雨声更密了。
桂花树上掉落了一些花瓣，在湿润的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香气，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帷幕。
人们仍然在树荫下。没有一个人离开。
陆续有人员到来，也有人员离开。有的人站着等会儿就走了，有的人则走得非常轻盈。没有人讲话，因为害怕惊动了什么东西。
但是每人都会在无字碑前多站一会儿。
只是停一停。
接着走自己的路。
一位老人拄着拐杖走了过来。她的头发已经全部变白了，脸上有很多皱纹，但是腰背还是很好看。她在桂花树下停下脚步，伸手去摘一朵桂花，然后把它别在自己的衣服上。
旁边的年轻人大声问道：“婆婆，你们认识他们吗？”
老妇人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
“我没见过苏姑娘，”她说，“但我爷爷见过。”
“他怎么说？”
“他说，”老妇人想了想，“苏姑娘的脸，他记不清了。只记得她的手一直很稳——推演的时候，那双手从来不抖。”
年轻人还想继续提问。
老妇人摇了摇头之后就离开了。
走了十几步之后就又转过头去看那棵桂花树了。
另外一句是，“她的饭做得不好吃”。
年轻人一呆就是好一会儿。
老妇人已经走了很远。
雨渐渐小了。
一条狗从巷子里面跑了出来，在桂花树下踩了几个水坑，抖了抖身上的毛，溅起了许多水花。它好像不明白人们为什么要站在这个地方，于是就围着无字碑转了一圈，之后又趴到了无字碑上。
有人笑了。
“这条狗很自由。”
“它挑了个好地方，”另一个人说，“晒得到太阳，闻得到桂花。”
雨完全停了。
云层上出现了一条裂缝，阳光穿过这条裂缝射了进来，在桂花树上洒下一片金黄。水珠仍然附着在叶子上，经过阳光照射之后变得非常明亮。
一个背着书包的少年从巷口走过，在桂花树下停留了一会儿。看到地上有很多花瓣之后，他就从书包里拿出了一本笔记本，在上面写下了一些东西。
旁边的人问道：“写的是什么？”
“记下来吧，”少年说道，“今天的桂花开了七成。”
“为什么要记下来呢？”
少年想了一下，回答道：“不知道但是经过的人都是在看的，我觉得应该记录一下。”
那个人点了点头，并没有再追问下去。
少年把笔记本合上之后就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之后又回过头来补充了一句：树底下趴着一只黄色的小狗。
树干上有一句话被刻上了。
字迹非常淡薄，好像用钝了的工具一笔一划地刻画而成。
“有个人来过了。”
下面还有比较浅的一行字。
“她很好。”
不知道是谁在什么时候所为。
但是经过的人没有一个人会说话。
一位老人经过的时候停了下来，伸手去触摸上面的文字。
他的一双手很粗糙，上面有很多老茧。
“这字刻得力道不够，”他说，“该用刀尖。”
旁边的一个人问道：“老先生会写字吗？”
“会一点。”
“那么请问，上面说的人是谁？”
老人没回答。
站了一会之后就离开了。
走了大半条小巷之后才说了一句“她们都很棒。”
傍晚的时候又下起了雨。
雨不是很大，但是很细密地落在桂花树的叶子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树下的人们都走了，只有那只黄色的小狗还在原来的地方趴着。
青禾从巷子的另一边走了过来。打着伞，手里拿着一个盘子，上面放了两块栗子糕。
她站在桂花树下，把盘子放到石碑上。
“师父，”她说，“今年的栗子糕没有你做的好。”
她蹲下身子把碟子摆放好。
但是她已经试了很多次了，还是差那么一点点。
黄狗抬起了头看她。
青禾笑了。
“你认为不好吃吗？”
黄狗又把头放低了。
青禾站起，收伞。雨水打在她的花白头发上，她也没有躲避。
“监察院那边都好，”她说，“第三批弟子已经能独立拆阵了。南疆的那棵桂花树也活了。”
她顿了顿。
“师父，山河无恙。”
一阵风吹过之后，桂花树就沙沙作响了。
好像有个人答应了。
青禾红了眼睛，但是没有哭。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就离开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桂花树沐浴在夕阳之中，整棵树都变成了金黄色，就连它的影子也散发出一股香味。
她突然想到了几年前发生的事情。
那时候她年纪尚轻，跟着苏云昔学习奇门。有一次她问师父：“师父，我们苏家为什么要一直保留这些东西呢？”
苏云昔在推演的时候没有停下来。
“所以总是要有一个人在岗。”
“那么如果没有人怎么办？”
“那么就去教更多的学生吧。”
青禾那个时候还不太明白。
现在她懂了。
青禾从巷子里出来之后又拐了一个弯就到了大街上。街上行人很多，有卖糖葫芦的、挑担子的、拉车的等等，非常热闹。一位妇女带着孩子到路边买布，孩子一直在哭。
“娘，我要吃桂花！”
“桂花有什么好处呢”妇人说道，“每年都会开花。”
“但是花开得很美。”
妇人不耐烦地掏出两文钱给小贩买了一枝桂花，然后把桂花给了孩子。
孩子手里拿着桂花没有哭。
青禾看到那个孩子笑了。
她继续向前走去，在监察院门口遇见了一个正在吃午饭的年轻人监察官。饭量很大，一边吃饭一边看书。
青禾看了一下翻过的那一页，就是上一次布置的题目。
“吃完饭之后再看。”
年轻的监察员被吓了一跳，筷子都掉下来了。
“师父——”
“先吃完，”青禾说，“饭凉了容易积食。”
“是！”
青禾进入监察院。
院子里又添了三棵桂花树，都是新栽的。树干很细，一阵风吹来就会左右摇摆。
远处传来了打更声。
又是一个普通的日子。
监察院的院子里也已经点亮了灯光。
屋子里的人正在讨论一个阵型的问题，隔着墙壁都能听到他们的谈话声。窗外有一只野猫坐在树枝上，歪着脑袋听。争吵的声音越来越大，野猫也跳下树去了。
桂花树下碟子里的食物都没有了。
栗子糕吃完了。
狗不见了。
月光洒在桂花树上，使它披上了一层银色的光辉。树荫投射到墙上，被风吹散了，等到风停下来之后又聚在一起。
碑上的浅字，在月光之下可以看清楚。
“有个人来过了。”
虽然字迹很淡，但是每一笔都是认真的。
下面一行比较浅的字也还存在。
“她很好。”
是真的很好。
由于山河依旧、桂花依然存在，所以有人在坚守。
世界上有一类距离，并不是用脚来计算的。
靠的是——
打开窗户之后，外面的风吹进来，带上了桂花的味道。
知道这不是因为风的原因。
雨又停了。
月光又亮了。
桂花树上新长出来的嫩芽还没有完全长出来。
雪不来的事情大家都已经知道了。
但是新的芽儿正在生长的事情，迟早都会被更多的人所知晓。
雪落不下来。
新芽生长得比较缓慢，但是也在不断生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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