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晚上才下的。
第一片雪花落到了桂花树的枯枝上，并且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不一会儿，整个京城就变成了白雪皑皑的世界。
已经是深冬了。
监察院的灯笼依然很明亮。值班的年轻人把窗户打开，寒风就吹了进来，他缩了下脖子，看到院子里的桂花树上落了一层薄雪。
下雪了说的就是。
没人应他。
今天晚上他一个人值班。
看了几眼桂花树之后就关上了窗户。
夜深了。
当新的皇帝批阅完最后一份奏章之后，这个消息就传到了皇宫里。
太监小声地说：“皇上，下雪了。”
新帝放下毛笔，来到窗户边。
雪下得很大。宫墙上的琉璃瓦也变成了白色。看了一会儿之后就问到：“那棵树呢？”
太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桂花树在南院，陛下放心，有人看管。
新帝点了点头，并没有再说什么。
太监的意思就是“那棵树还存在”。
但是他的问题并不是这样的。
他说的是，树被雪覆盖了，怎么样？
但是说出来就显得很无力了。就不说啦。
雪越下越大。
北京的大街小巷很快就铺上了一层厚厚的雪。打更人裹着棉衣躲在屋檐之下，手中的铜锣也不再敲打了。这样的天气，小偷是不会出来的。
跺了跺脚之后又看了看对面巷子口的那棵桂花树。
他很熟悉那棵桂花树。
全街的人都知道。
每年秋天桂花盛开的时候，附近的儿童就会跑去拾取桂花。并不是因为孩子们喜欢桂花，而是大人说——这棵树上的桂花捡起来可以保佑平安。
老头不认识字，但是听书先生说过这棵树的故事。
“是姑娘自己种出来的。”说书人每到此处就低声细语道，“那个女子独自一人守护着这片土地。”
老人看了一下那棵树。
树冠上全是雪，树枝都被压弯了但是没有折断。
他认为这棵树很结实。
武夷山木屋里的火炉里还有火。
山下的村民每隔几天会上来添一次柴。这不是谁安排的任务——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
山上的一间木屋不能倒塌老人讲的是。
年轻人提问的原因是什么。
老人也无法说明其中的道理。知道木屋应该有专人管理。
今天晚上下了雪，山脚下的老猎人穿着蓑衣拿着油灯上山去了。今年73岁了，爬山比年轻人还要快。
推开门进去之后发现里面很整洁。
桌子上有一只粗陶做的茶杯。杯子里面没有东西，但是老猎人每次来的时候都会加一杯新的茶。说不出为什么这样做。
大概因为他的爷爷当年就是这样做的吧。
他爷爷说过：“有的茶放凉了就不行了。”
老猎人加了一杯茶之后又去查看了一下房顶和墙壁的情况。确定没有漏水、漏雪的情况下才能放心离开。
下山的时候回头望了望木屋的方向。
雪下得很大，木屋已经看不清楚了。
但是屋子里的炉火还没有熄灭。
青禾的儿子也就是苏云昔的第三代传人，在京城家中书房里看师父留下的手稿。
外面下着很大的雪，于是他就起来把窗户给关上了。
当他的手触碰到窗户框的时候，他就向院子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也有桂花树。
是用老树上的枝条做出来的。
播种的时候是春天，现在已经到了冬天。
雪落到了嫩枝上，他突然想到了师父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桂花树不怕冷经过了寒冷之后，才会开得更好。
他说的话并不是师父说的，就是有人把师父说的话传给他了。
但他记住了。
把窗户关上之后就坐在书桌前开始工作了。
手稿中有一句话是多年前写的：
“奇门并不是用来赢的，而是用来防守的。”
看了之后就接着自己批注下去。
雪还在下。
北京的桂花树下有一个身影。
是路过的。
一位年轻妇女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已经入睡了，被包裹得很严实。她在一棵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去。
娘，这是什么树一个小孩子跟着她走，拉住她的衣服。
“桂花树。”
“这么冷的话，它会冻死吗？”
“不。”妇人说，“这棵树很幸运。”
“什么是福气？”
“福气呢……”妇人想了一下之后说道，“福气就是有个人在保护它。”
说不清楚是什么原因。
她说她婆婆曾经说过，在北京有一棵桂花树，不能砍伐也不能移动。
婆婆说这是大雍的根本。
她对什么是“根”不是很清楚。
但是她知道每年桂花开放的时候，都会带着孩子去捡桂花。
孩子把花瓣夹到书中，并说可以用来保平安。
她信。
雪越下越大了。
妇女抱着孩子继续前行。
桂花树在风雪中一动也不动。
树枝上积雪越来越多。
这样发展下去的话，树枝迟早会折断。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
一阵风吹过来。
很轻。
好像有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碰了我一下。
积雪簌簌落下。
树枝上有一个很小的东西。
一颗新芽。
在深冬。
在雪夜里。
桂花树上最高的地方。
新芽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观察是很难看到的。但是它就那么存在，在风雪之中，在寒冷之中，在人们认为不可能的时候。
风停了。
雪继续落。
但那颗新芽，
还在。
第二天早晨的时候，雪就停了。
第一个发现新芽的是昨天晚上经过这里的那个孩子。
他拉着妈妈回到大树下，抬起头对妈妈说：“妈妈你看！”“它并没有死去。”
妇人抬起头来看到那一抹新绿的时候，愣住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街上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他们不了解龙脉、奇门和百年前的老案子。
但是他们看到了——
大雪压不垮这棵树。
春天还会来。
消息很快传开。
有人认为这是吉祥之兆，也有人觉得这是树木本来就应该长出枝叶。
监察院的人听到之后，就派了一个年轻的弟子去那里。
徒弟在树下看了会儿之后就回来了，在巡查记录本上写下了一句话：
“桂花树没有受到伤害。”
四个字很短。
就相当于给这个冬天夜晚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巡查册之后就收藏在了云昔书库里。
很多年以后，有一个新的徒弟把这一页翻了出来，不知道为什么一棵树没事也要记载下来。
旁边的监察官说：“因为它不是一棵树。”
新徒弟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老监察员想了一下。
“是答案。”
新的徒弟还不知道。
老监察员没有做任何说明。
等到他以后守过一个雪夜、看过一次新芽之后，也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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