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上了第一节课之后就去到了档案室。
她查看了学堂过去三十年来的录取名单。
没有老校工的名字。
于是她又去查了教职工名单。
也没有。
到后院去找老校工。
老校工在打扫桂花树。
“周爷爷叫什么名字?”
老校工放下手中的扫帚。
“姓周,名守信。”
“怎么?”
林小满想要查询一下他的一些情况。
老校工笑了笑。
“查不到的。”
“我是以前的一个流浪汉。”
“学堂让我来打扫卫生。”
“就那么回事。”
林小满不信。
但她没追问。
她换了个问题。
“您说那三个书生——”
“那么后来的情况又是怎样的呢?”
老校工把扫帚放下了。
在台阶上坐下。
“那三个家伙。”
“第一人是姓陈的人。”
“家里很贫穷,没有钱。”
“但是读书才是真正的用功。”
“每天早上天不亮的时候就开始背书。”
“冬天的时候,手都冻成了胡萝卜的样子。”
“拿不住笔。”
“但是从不缺课。”
“苏姑娘破阵之后,村子里又恢复正常了。”
“大家认为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但是陈书生发现了——”
“他的枕头下面多了一样东西。”
老校工比画了一下。
“一包铜钱。”
“不多不少,正好可以供他一个月的生活开支。”
“还有一张纸。”
“上面写的是奇门的基础口诀。”
陈书生的第一反应就是村里有没有好人。
他问了一圈。
没人认。
他认为这是同学们一起筹集的钱。
挨个问。
都说不是。
他不死心。
每个月拿到钱之后就去问。
问了三个月。
没人承认。
于是他就不再追问了。
闷头读书。
三年之后才考取了进士。
外放做了县令。
老校工说到这的时候就停了下来。
“第二个人叫赵。”
“也就是穷书生。”
“但是他有一个缺点。”
“他的母亲身体不太好。”
“长期卧床不起。”
“赵书生一边读书,一边侍奉母亲。”
“有的时候他在读书的时候,他的母亲就会咳出血来。”
“他必须放下手中的书来煎药。”
“学习上耽误了很多时间。”
“苏姑娘走后——”
“赵书生的枕头下面也有铜钱、口诀。”
他对母亲说,“一定是有贵人。”
“他的母亲叫他去找恩人。”
“赵书生找了整整一年。”
“没找到。”
“后来他就明白了。”
“既然没有找到恩人。”
“那么就把这份恩情一代代地传承下去。”
“于是他就跟着村里的郎中学习医学。”
“学习完毕之后专门给穷人看病。”
“不收费。”
“就这样干了一辈子。”
林小满听得很认真。
“第三个呢?”
老校工沉默了片刻。
“第三个人叫周。”
“就是我。”
林小满愣住了。
“您——”
老校工点点头。
“我当时比他们更穷。”
“好在他们还有亲人。”
“我是孤儿。”
“没有可以休息的地方。”
“学堂不开放的时候。”
“我就住在学堂的屋檐之下。”
“冬天的时候就蜷缩着身子。”
“靠在墙角避风。”
“苏姑娘在村子里住了七天。”
“离开的那一天夜晚。”
“我的枕头上也有铜钱以及口诀。”
“当时我不知道她是谁。”
“但是她离开的时候经过了我的身边。”
“停了一下。”
“说了句话。”
“她说——”
“‘读书救不了自己,就救别人。’”。
“我当时没有听懂。”
“后来才知道。”
林小满问道:“那么你为什么不做官也不行医呢?”
老校工苦笑。
“我已经参加过两次考试了。”
“都没中。”
“并不是因为不努力。”
“是由于天赋不足。”
“但是我不愿意白白拿走那笔钱。”
“我去到村里。”
“学堂缺少一名打扫卫生的人。”
“那我就不走了。”
“一共有四十年。”
林小满看了一下老校工。
突然间觉得他脸上皱纹里都有故事。
“那么你后来才知道是苏姑娘给的钱吧?”
老校工摇头。
“不知道。”
“一直到苏姑娘去世好几年之后。”
“陈县令回家探望父母。”
“和赵大夫一起在县衙里喝一杯酒。”
“我也有份。”
“三个人坐在一起。”
“谈起以前的事情。”
“陈县令说他的枕头下有银子以及口诀。”
“赵大夫也说我有。”
“我说我也一样。”
“三个人一组。”
“铜钱的数量是一样的。”
“口诀的内容是一样的。”
“才知道原来是一个人。”
陈县令当时就哭了起来。
五十多岁的人。
趴着桌子哭得像个孩子一样。
赵大夫没哭。
但是喝了三杯酒。
接着又说了句。
“我们所欠下的这份情。”
“这辈子还不上。”
老校工说他当时没有哭。
但回到学堂。
走到桂花树下。
站了整整一夜。
“我想的是。”
“苏姑娘给钱的时候。”
“才多大?”
“她自己也是一日三餐都没有着落的人。”
“但是她还是把钱分给了我们三个人。”
林小满问道:“之后你们找到了她吗?”
老校工摇头。
“找到的时候。”
“她的墓上长满了青草。”
“陈县令在坟前磕了三次头。”
“赵大夫在她的坟头上栽了一棵桂花树。”
“我没有可以提供的东西。”
“我去打扫卫生了。”
“把学堂打扫干净。”
“给孩子们一个干净的地方来读书。”
“这就是我对她所欠下的债。”
林小满低下头看地上的一朵桂花。
于是她才知道原来那三个书生并不是被苏云昔救过一次。
从一沓沓铜钱、一行行口诀开始,一步步把人们拉回到应该走的人生路上来。
陈县令管理一个县,赵大夫救助人命,老校工守护学校。
三个人没有成为轰动一时的人物。
但是他们把这份恩情转化成了可以被他人利用的东西。
要比还钱更困难得多。
老校工说完了上面的话之后就笑了。
“以后如果有人走不动了,也不要急于去讲大道理。”
“能给一个人送一碗饭的话,就先给他送一碗。”
“能教一课就先教一课。”
“苏姑娘当年就是这样做的。”
林小满点头。
她把这个句子记得很清楚。
很多年以后,林小满也成为了一名老师。
有一个冬天的时候,在讲堂门口看到一个孩子因为冷而发抖。
她不问姓名也不问出身。
她把热腾腾的粥给对方送去了。
孩子喝了粥之后,她才问道:“要不要去上学呢?”
于是她就想到老校工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能给一碗饭,就先给一碗饭。
这就是三个人所学的第一课。
也是最后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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