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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离一把推开挡在殿门前的侍卫,冲进大殿时,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龙椅上,赵昱端坐着。
他的坐姿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连指尖的角度都分毫不差。那张脸——姜离见过赵昱疯癫时的模样,也见过他偶尔清醒时的茫然——但绝不是现在这样。脸上每一块肌肉都像是被冻住了,僵硬,平滑,没有任何属于活人的细微颤动。肤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惨白,像刚刷过一层劣质的生漆。
“……故,诸藩王当于冬至日前,齐聚京师,奉表称臣,受天子检阅。”赵昱的嘴唇开合,声音平稳,没有任何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模子里刻出来的,“逾期不至者,视同谋逆,削其封爵,夺其兵权,发兵讨之。”
姜离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段话,每一个字她都记得。
原著第四百章,《大统合》的开篇。那是整本书的最后一个大卷,剧情强行收尾,所有支线人物被粗暴地塞进主线,然后在一场盛大的、逻辑崩坏的“万国来朝”仪式里,主角登基,全书完结。
可现在,连三百章都还没到。
“他在跳剧情。”萧重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冷硬,“跳过所有过程,直接要结局。”
“不止。”姜离盯着赵昱那张脸,尝试调动那点微薄的读心能力。没有情绪,没有思绪,没有记忆的碎片。只有一片尖锐的、持续的、令人牙酸的噪音——嘎吱,嘎吱,嘎吱——像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碾碎一切不该存在的东西。
赵昱已经没了。坐在这里的,是一具被系统接管的空壳,一个执行“全员抹杀”指令的物理接口。
“摄政王萧重,上前听旨。”赵昱的头颅以精准的九十度转向萧重,眼珠一动不动,“朕命你,即刻调遣京畿禁军,分赴各藩王封地,监督其启程。若有异动,可就地格杀。”
殿内那些使臣的脸色已经白得跟纸一样。北狄的使臣手按在腰刀上,指节发青;西羌的老者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
萧重没动。
他盯着赵昱,然后,往前踏了一步。
不是听旨的步子。是逼近的步子。
第二步,他直接走到了龙案前,右手抬起,按在了那方摆在案头的蟠龙玉玺上。玉玺冰凉,触感温润。
“陛下,”萧重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殿内所有细微的抽气声,“玉玺旧了,该换一方了。”
话音未落。
他掌心内劲一吐。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炸开。那方象征着皇权天授、传承了十二代皇帝的青玉蟠龙玺,从内部迸出无数蛛网般的裂纹,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哗啦一声,塌成了一小堆带着微光的玉石粉末。
赵昱的动作停了。
不是人为的停顿。是那种……机器突然断电般的停滞。他抬到一半的手悬在半空,张开的嘴保持着“杀”字的口型,眼珠凝固在看向萧重的方向。整个人像一尊突然被按了暂停键的蜡像。
三秒。
整整三秒,大殿里只有玉石粉末从指缝簌簌落下的声音。
姜离抓住了这三秒。
她猛地转身,面向那些已经吓懵了的外藩使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神棍般的穿透力:“诸位都看见了吗?!妖邪已侵陛下龙体!适才那非人之言,非人之间,皆是邪祟借陛下之口,欲乱我朝纲,祸及天下!”
她伸手指向殿外阴沉的天色——不知何时,日头已被一层灰蒙蒙的云翳遮住,光线诡谲。“天象示警,地动频仍,皆是因此!此邪非寻常之法可除,需以神权禁锢,以太庙历代先帝英灵镇压,方可不伤陛下龙体,驱除妖孽!”
她目光扫过每一张惊疑不定的脸:“尔等皆为外臣,若此刻信了妖邪之语,他日祸及己国,追悔莫及!当与我朝忠臣一同,请陛下暂离紫宸,入太庙静修!”
她在赌。赌这些使臣对未知灾异的恐惧,大于对皇权的盲从。赌他们更愿意相信一个“皇帝中邪”的解释,而不是接受一个突然要清算所有人的疯癫旨意。
几个使臣眼神闪烁,开始互相交换眼色。
就在这气氛微妙扭转的刹那——
龙椅上,赵昱动了。
那三秒的卡顿结束,他的头颅以更慢、更僵硬的速度,转向了姜离。然后,他的嘴角,一点点,向上扯起。
那不是笑。是面部肌肉被无形丝线强行拉扯形成的弧度。
他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急速流动,细小,密集,泛着冰冷的微光,像倒映着无穷无尽的数字瀑布。
他看着姜离,那个“笑容”咧得更大,几乎要撕裂嘴角。
然后,他抬起右手,伸出食指,笔直地指向站在龙案旁的萧重。
没有声音。
但大殿里的空气,骤然变了。
像是一瞬间被灌满了粘稠的、透明的胶质。所有人的动作都慢了下来,抬手,转头,甚至眨眼,都变得无比迟滞、沉重。呼吸变得困难,胸口像压着巨石。
姜离感到自己的思维都在变慢,她拼命想转动眼珠看向萧重,脖颈却僵硬得不听使唤。
只有赵昱的手指,稳稳地指着萧重。
然后,赵昱那半边正在“微笑”的脸,皮肤开始剥落。
不是流血,不是溃烂。是一小块一小块,规整的、边缘清晰的方形“碎片”,从脸颊上剥离、飘起,然后在空气中消散成细碎的光点。剥落的地方,露出下面更深邃的、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以及黑暗中隐约流转的、更密集的代码洪流。
一个嘶哑的、混合着齿轮摩擦和电流杂音的声音,从赵昱那张正在崩解的嘴里挤出来,回荡在凝固的大殿中:
“漏……洞……”
“清……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