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一个小村庄里住着一位老人,他的名字叫刘。
刘老汉一辈子都在种地,今年已经七十多岁了。他的儿子在县城开了一家布店,多次邀请他去享受生活,但是他总是不肯去。
“地里还有我的庄稼没有收割。”
儿子无法说服他,所以只能每个月派人给他送一些银子。
刘老汉把钱存起来不花。村民们问他是用来干什么的,他说:“要是哪一年发生灾害的话,这些钱就可以用来买粮食了。”
但是这几年都没有发生过灾害。
头十年如此,第二十个十年也一样。
刘老汉虽然没有说出来,但是心里感觉很奇怪。他记得小时候,他父亲种地的时候,每隔三四五年就会发生一次干旱或者洪水。十年之中能够遇到一二次的好年景就已经很不错了。
但是从他壮年的时候起,地里收获的一年比一年好。
干旱之年河水会流过来,涝年雨水自己往低处流去,虫灾也会减少一些,就连稻谷也都比以前更加茁壮了。
村里的人说这是上天给人们开了一个机会。
年轻人说这是由于朝廷治理水灾的好。
只有刘老汉蹲在地头上抽着烟的时候,才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
就是觉得下面有东西在帮助他们。
有一次他在东边的田埂上挖排水沟,挖到了三尺深的地方时,锄头碰到一个硬东西。他认为是石头,再刨了两下就露出了一个小青色的玉片。
刘老汉没有见过这样的玉。
通体温润,表面有细微的纹理,并非花草鱼虫之类的图案,而是一种符号。把玉片反过来看,反面比较光滑,并没有花纹。
他认为这个东西很值钱。
于是想到,有价值的东西不应该去拿。把泥土填回去之后,就把玉片按照原来的样子埋好了。
不是怕报应。
就是担心把东西带走了之后,地里的好运气就没有了。
刘老汉把这个事情告诉了村里的几个老朋友。老伙计们说他是老糊涂了,八成是挖到了一块碎瓷片。
刘老汉也不再争辩了。
他又到东边的田埂上去看了看,但是没有再去挖那个地方。
一个秋天的傍晚。
刘老汉把稻谷收割完毕之后就坐在田埂上休息。夕阳把水田染成了金色。今年的稻穗很饱满,比去年增产了三分之一。
用草帽给老黄狗扇风,并且问老黄狗:你认为我这是在胡思乱想吗?
老黄狗摇尾巴。
“但是这块地很好耕种。”
老黄狗舔了他一下。
刘老汉抬起头来望向天空。天上有很多白云,有的是红色的。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在这几年里他翻了很多次地,每次都会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味飘过来。
但是他的田里没有种桂花树。
镇上桂花树栽在街道两旁,距离这里最少也有两里路。
他认为自己的鼻子有问题。
但是每年翻地的时候,那种味道都会出现。
不是浓郁的香味,而是一种若有若无的味道,在泥土的气息中,需要用心去体会才能感受到。
刘老汉把这件事情吞到肚子里去了,并没有告诉别人。
他认为说出来也没有人会相信。
不如好好种地。
县城里有一个年轻的书生叫徐某,家里很贫穷,靠给别人抄书来维持生活。他住在一个城北漏雨的房子里面,每个月要交300文钱房租。
徐书生最大的心愿就是考上科举,给母亲带来几天的好运。
但是他的运气一直都不好。
县试考了三次才通过,府试又拖延了两年。眼看要到二十岁了,身边的同学有的已经中了举人,有的在官府谋得了差事,而他却仍然住在一间漏雨的房子里面,啃着那些陈旧的书籍。
有一次去河边洗砚台的时候,砚台不小心掉进了水里,随着水流漂走了。
徐书生顺着河边跑了三里多路,在一片芦苇荡里把砚台给捡回来了。
他正在往回走的时候,脚下一滑,踩到了一块石头上。
石板倾斜了,因为下雨的关系而露出了一部分。低头一看,上面用歪七扭八的字体写着一句话。
字迹非常淡薄,应该是有人随手用石头在上面刻画而成的。
“天不欺人。”
四个字。
徐书生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
字体一般,并无特殊之处,但是其中有一股说不出的力量。不是书法家所具有的力度,而是一种另外的东西——好像写字的人心里藏着什么。
站起来之后就去抄书了。
但是“天不欺人”四个字一直萦绕在他的脑海里。
有一天他正在抄写《中庸》,到了“天命之谓性”的地方时,突然就不写了。
想到河边石头上刻着的文字。
天不欺人。
不是不欺。
是不欺。
徐书生一天之内反复思考了这四个字。
他认为自己好像懂了些什么,但是又说不出所以然来。
那一天晚上他并没有熬夜去抄书,而是在很早就上床睡觉了。第二天的状态非常好,背书的速度也比以前快了一倍。
那一年秋天,他中奖了。
上榜了,排名不是很高,但是已经足够了。
放榜那一天,妈妈哭了整整一个下午。徐书生没有哭,他跑到河边去寻找那块石头。
可石板不见了。
可能是洪水把它们带走了,也有可能是有人把它拿去当墙脚用了。
他站到河边去,一阵风刮来的时候,就闻到了一丝淡淡的桂花香味。
县城里没有桂花树。
近几年来种了一些,但是那个季节桂花还没有开放。
徐书生站了会儿之后就离开了。
后来他当了官之后,在每一个新上任的地方都会先去查看当地的河堤、水渠和农田。
同事认为他是多管闲事,这些事情不应该由县令来管理。
他不听。
他说:“土地是不会欺骗人的。”
没人听懂。
但是他心里明白,并不是说土地。
是别的东西。
大雍西北边有一名驻守边疆的老兵。
姓钱,今年五十六岁,在边关上守了将近三十年。
他的任务是守着一条通往西域的峡谷。峡谷窄,只够两匹马并行,是大漠深处的咽喉要道。
钱老兵在那儿值了三十年夜班。
说不清楚自己对工作有没有什么感情,但是已经习惯这样了。
每天晚上值班的时候,他就站在瞭望塔上望着远方的沙漠。大风从峡谷口吹来,刮到脸上很疼。
但有一个怪事。
大约在十几年前的时候,空气中就多了一种气味。
既没有沙土的味道也没有骆驼粪的味道。
是桂花香。
钱老兵第一次闻到的时候认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边关哪里有桂花呢?距离最近的一个小镇有上百里的路程,而那个小镇上也没有种植桂花树。
但是风把香味带过来了。
每年秋天一到,风就刮得很大了,这时候香味也就随之而来。持续了半个月左右的时间之后,在秋天的风中消散了。
钱老兵向营里的人们询问过。
年轻的士兵表示没有闻到。
年龄大的士兵说:“我觉得闻到了,但是又不觉得。”
谁都说不太准。
钱老兵也就不再说了。
但是每年秋天他都会多坐一会,等到一阵风吹过。
他从没有向别人说起过这件事,但是他认为那股桂花香味并不是被风吹来的。
是自下而上的。
脚下的沙子中应该有东西。
他并不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
但是他并不想把它们全部都挖出来。
当年秋天的时候,钱老兵按照惯例坐到了瞭望台上面。
风来了。
和往年一样,夹杂着一丝淡淡的桂花香味。
钱老兵闻了闻空气,向远方望去。
大漠的尽头,太阳快要落山了。
天空中有一片火红。
风不大,但是很平稳。
近几年来每年秋天都是这样。
钱老兵突然感觉鼻子有些发酸。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一种这样的感觉。
但是他知道,只有好日子才会有的风。
老兵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向营房走去。走了一段路之后就停了下来,并且转过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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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一十二条余韵·第十二则。
大雍西南部澜沧江边上有一个小渡口。
渡口叫做白鹭渡,因为每年秋天都会有很多白鹭飞到江边来休息。渡口很小,只有一条破旧的木船和一位年迈的船夫,每天都要送十几个人过江。
老船夫叫周某人,六十多岁了,在这条江上撑了四十多年的小船。
一天傍晚的时候,周老汉把船收好之后就坐在了渡口的一块石头上抽旱烟。
江面有一层淡淡的雾气,夕阳把雾气染成了淡金色。
他点燃了一支烟,并且抽了一口之后,突然打了一个喷嚏。
“谁念叨我?”
没有人应。
周老汉并不在意,仍然在抽着烟。抽了一半的时候,他转过头去望了望对面山上。
山不很高,上面长了很多杂树。现在太阳下山了,山影投射到江水之上,犹如一面黑墙。
周老汉望着这座大山好一会儿之后才说:“今天的这座大山和以前的不太一样。”
旁边没人。
他说的话都是他自己说的。
哪里不同,说不清楚。山还是原来的山,树还是原来的样子,但是今天看到的山影要比昨天好看一些。
他猛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雾吐出去。
到了傍晚的时候,烟雾就消散了。
周老汉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
十年前有一个年轻的女士乘坐了他的一艘船。
那个女人穿了一件破烂的青色衣服,手里拿着一个布袋子,在她身边有一个个子很高的男人。该男子腰间佩带一把刀,看上去很凶悍。
周老汉印象非常深刻,因为那个女人上船的时候在船头上站了一会儿,向对岸看了眼。
就一眼。
于是她对那个男人说:“这条江的脉搏很平稳。”
男人问到:是什么意思?
女人说:“意思就是地下三尺有一条小龙脉,被别人保护得很好。”
周老汉听不懂,但是他说了。
后来才知道,那个女人叫苏云昔。
大雍的人都知道她。
但是这些都是后来的事情了。
周老汉把烟掐灭了,站起身来,拍了拍自己屁股上的灰尘。
他每天收船之前都会做的一件事就是把缆绳在桩子上多缠几圈。
十年前那个女人下船的时候回头对他说:“大叔,你的渡口风水很好。以后每天收船的时候,把缆绳向东绕三圈,然后再向西绕三圈。”
周老汉当时觉得很奇怪。
但他照做了。
一做就是十年。
他并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好处,但是没有坏处,也就习惯性地这么做了。
那天收船的时候,周老汉按照惯例把缆绳向东绕了三圈,然后又向西绕了三圈。
绕完之后他就站起来,再看一眼对面山上的情景。
山影依然很宁静。
但是他认为今天的这座山特别好。
“好了,去吃晚饭吧。”
周老汉背着手走在江边的小路上,向回走去。
走了大约一百米左右的时候,就遇到了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二十来岁,背着重包的样子,看上去像是一个赶路的人。
“大叔,去白鹭渡那边可以吗?”
“在。喏,在那里就可以看到。”
年轻人表示感谢之后又问道:“大叔,我听人说这里十年来都没有发生过事故,是真的吗?”
周老汉一愣:“没有发生过事情……好像就是。”
回忆一下,好像没有人在这里翻船、淹死或者船只损坏。
生活在大江边上的人们都知道这样的事情是不正常的。
但是周老汉从来没有认真想过。
年轻人笑着说:“那就这样吧我去走吧,先走一步。”
周老汉点了点头之后就又向前走了。
走了一段路之后他就停了下来。
年轻人刚才说的话使他想起了某件事。
大约十年前,在那个女人乘坐他的船的时候,他曾问过她:“姑娘,你看出了什么吗?”
女人说:“渡口三丈之下有一块石头,石头下面压着一条孽龙的老骨头。已经融化了。”
周老汉当时吓坏了,说的就是“化?”
“洗干净了。从此以后渡口就不会再发生翻船事故了。”
当时他是半信半疑的。
但是十年过去了,并没有一艘船沉没。
周老汉在傍晚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气味。
江风一吹来,就带上了泥土的味道。
突然间感觉鼻子有些发酸。
不知道为什么。
老周,你是大人了,怎么还这么酸呢!
于是就大踏步地走了回去。
那天晚上,周老汉喝了两碗米酒,比平时多了一碗。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脑海里一直浮现着十年前那个女人的样子。
青衫,瘦削,眼睛非常明亮。
她下船时把一块玉给到了他手里。
带在身上可以保证安全。
周老汉从枕头下取出一块玉。
玉很小,只有拇指那么大,颜色是灰色的,在上面有几条浅浅的皱纹。
他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花纹。
但他天天带着。
十年来,玉已经被他摸得很光滑了。
周老汉拿着一块玉,然后就闭上了眼睛。
嘴里还念叨着:不知道那位姑娘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他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周老汉就起床洗漱完毕之后,一如既往地到江边撑船去了。
在经过渡口边的老榕树的时候,看到树枝上有新挂上的红色布条。
乡村的人在出发之前会把一条红色的布带绑在身上,以此来祈求平安。
红色的布条非常新,早晨的微风吹拂着它。
周老汉看了一下,没有多想就走了过去解开绳子。
解了一半的时候,他就停下来了。
缆绳上有一个死结。
是以前没有见过的打法。
周老汉看了很久那个死结之后就蹲下身子慢慢地把它解开。
解开了大约半盏茶的时间。
当周老汉把绳子解开的时候,突然感觉自己的手心里发热了。
低下头看自己手上的东西。
手掌上有一个浅浅的痕迹,好像有什么东西留下了温度。
站在这里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感觉。
但是感觉今天应该是一个很好的日子。
周老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就驾着船离开了码头。
早晨的阳光照射到江面之上,使得整个江面都变成了金色。
当船行驶到江心的时候,周老汉突然停下了手中的竹篙,在水面上戳了一下。
水很深,篙子够不着底。
他蹲在船头,向下看去。
江水碧绿,看不清底。
但是他认为水底下的东西很干净。
很干净,给人以安心的感觉。
周老汉又把竹篙举了起来,船速也快了一些。
船尾的水花在白鹭渡的晨光中四散开来。
江对面的山依然是原来的山。
但是现在看来就非常顺眼了。
周老汉把船停到了岸边。
年轻人已经在渡口等候了。
“大叔,早。”
“早。”
周老汉叫年轻人上船了。
船离开了码头向对面航行。
年轻人坐到船头上,突然问道:“大叔,你在船上撑了多久了?”
“四十年。”
“四十年……”年轻人若有所悟地说,“那么你一定看见过许多事情。”
周老汉没接话。
年轻人又问道:“你见过最好的人是怎样的?”
周老汉想了一下,说道:“曾经见过一个女孩,在我船上坐过一次。给我一块玉。”
“然后呢?”
“于是她离开了。我没有再见到过她。”
年轻人沉默了片刻之后说:“那么你想要再见到她一次吗?”
周老汉撑着船过了一会儿之后才说出了“想。但是我知道见不到面了。”
年轻人就没有再追问了。
到了目的地之后,年轻人就下了船。
走了两步之后又转过身来对周老汉说:“大叔,这是送给你的一个桂花糕。”
周老汉接过来说:“这是你买的东西吗?”
“不是。我在路上采摘了桂花,自己做成了桂花糕。”
年轻人笑了一下,然后就离开了。
周老汉手里拿着一包桂花糕,呆立在那里。
把油纸揭开之后,发现里面有八块桂花糕,排列得很整齐。
金黄的颜色上面撒了一些桂花粉。
周老汉拿起一块来尝了尝。
甜。
但不腻。
他在渡口吃了一块桂花糕。
然后小心地包裹起来,放在怀里。
撑船回对岸。
当船行驶到江心的时候,周老汉突然抬起头来望了望天空。
天是蔚蓝的,云是淡淡的。
他深吸一口气。
觉得这辈子很值得。
船停泊之后,周老汉就收起了竹篙,并且把缆绳缠在了桩子上。
向东走三圈,向西走三圈。
绳子的一端打了一个死结。
他站在这里,低下头望着脚下的这片普通的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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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一十三条余韵·第十三则。
周老汉蹲在渡口。
看着江水。
江水很脏,呈黄色,并且在不停地旋转着向东流淌。
太阳从云层中穿出,使他眯起了眼睛。
手里拿着一根绳子,在桩子上绕了几圈,绳子的一端被卡在了木头上。
他拍拍手站起来。
朝西看了一眼。
对岸已经看不清楚了。
但是还可以闻到桂花糕的香味。
周老汉转过身就走了。
村子很小,沿江而建有一百多户人家。
青砖瓦房、黑漆木门。
路面为一条被压实的土地上的小道,前两天下了一场雨之后,踩上去还比较柔软。
村口的老槐树下有好多人在坐。
都在乘凉。
见到周老汉回来之后,就有人去问他说:“老周啊,今天渡口有什么新鲜事吗?”
周老汉摆着手说:“能有多少呢?也就是拉了几个人而已。”
到了自己家的时候就推门进去了。
院子很小,东面有两畦菜地。
白菜绿油油的,萝卜叶子也长出来了。
西边有一间用木头和竹子搭建的小房子,里面养着一些鸡,在地上啄食。
周老汉的老伴在屋子里切猪草。
听到有人敲门之后就不再抬头了:“回来啦?”
“嗯。”
“渡口今天人很多吗?”
“不太多。”周老汉坐在门槛上,从怀里拿出一包桂花糕放到桌子上说,“给你带的。”
于是他就抬起头来,对那个油纸包说:“这是哪里来的呢?”
“一个过路的姑娘给的。”
“别人给你的东西你就可以收下了吗?”
“一定要给她吃。”周老汉笑呵呵地说,“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桂花糕。”
他妻子放下了手中的刀,擦了下手之后就走了过来把油纸包裹的东西拆开。
拿起一块已经吃了一半的。
嚼了几嚼。
表情变了。
“这个糕点做的很好。”
“我说的吧。”
“哪儿买的?”
周老汉想了一下:姑娘没有说明,她穿的是青色的衣服,背了一个布袋子,看起来不是本地人。
他的妻子又尝了口,并且说了一句“手艺不错。”
她没再多问。
把桂花糕妥善保存起来之后,就又开始切起猪草来了。
周老汉靠着门框,在院子里看着鸡吃东西。
日头越来越高。
院子里很明亮。
鸡啄了几次之后就不再啄了。
歪着脑袋东张西望。
周老汉觉得很奇怪。
鸡一般不这样。
只有在有声音的时候才会去听。
他把耳朵竖起来听了一下。
非常安静。
没有风声、虫鸣和江水拍打岸边的声音。
太安静了。
鸡又歪着脑袋吃东西,之后就继续吃了起来。
周老汉没有在意。
下午的时候他就到村后边的土地庙烧了炷香。
土地庙很小,就是一个石龛。
里面有一个土地公的泥塑。
香炉中插着一些快要烧尽的香。
周老汉把新的香插好之后就磕了三个头。
出来之后发现旁边的一个石缝中有一个人在那里坐着。
在拨弄什么。
是一个年轻人,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衫。
周老汉走过来问到:小朋友,你在干什么?
年轻人抬起头来,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皮肤因为长期在户外工作而变得黝黑。
大爷,我去看看这里地基的情况年轻人说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块扁平的石头来测量东西。
“地基?”
“好。”年轻人把石头放回到石缝中去,说,“这座庙的地基有些倾斜,时间久了就会漏水。”
周老汉愣住了。
他在村里住了六十多年了,土地庙几十年前就建在这里。
没有人会去关注它所建的基础。
“你懂这个?”
年轻人笑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说:“我父亲曾经教过我一些东西。”
“你的父亲做什么工作?”
“他在监察院工作过。”
周老汉更加惊讶了。
监察院。
他知道这个。
村里人都知道。
但是很少有人见过监察院的人。
监察院的好手周老汉随口说出了这句话。
年轻人谦虚地点头,声音很小:“我已经退休了。”
“那么你又是怎样的呢?你也懂这些门道吗?”
会一些年轻人也不再多说什么了,也就是看看地基、瞧瞧水脉之类的,给人家修修补补。
把小布袋整理好之后就对周老头说:“大爷,我去啦。”
“诶,等等。”
年轻人停下了脚步。
周老汉说:“你说的地基是什么意思?”
“没有大碍,就是稍微有点儿走位。雨季来临前,在西北角堆放两车沙子和石头。”
“就这?”
“就这。”
年轻人说完之后就向村子外面走去。
周老汉站在土地庙前面看着他走了很远。
再看石龛周围地面的情况。
地面干燥。
庙顶上的瓦片都是好的。
但是年轻人说地基移位了。
周老汉回到村里,在村尾的沙堆上装了两筐砂石,并且把它们搬到土地庙西北角。
把砂石填进去。
拍实。
做完之后他就站在了庙门口。
突然感觉风变好了。
太阳也不再那么毒辣了。
不是别的。
就是感觉。
说不上来。
那天傍晚的时候,周老汉按照惯例到渡口去收船篙。
到了傍晚的时候,江面上就会出现一片片红色的波浪。
把缆绳收起来之后就把船固定好了。
正准备走。
一抬头。
看到渡口东边有一棵歪脖子柳树,它的树枝突然都向西飘动了。
没有风。
但枝条动了。
周老汉看了好一会儿。
柳枝又垂了下来,一动也不动。
他眨了眨眼。
转身回家。
走了一半路程的时候,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味。
很淡。
但很清晰。
此时桂花还没有开放。
周老汉停下了脚步,四处张望。
两旁为稻田,远眺可见群山。
香从哪里来的?
他站了一会儿。
香没了。
周老汉没多想。
继续走。
回到家的时候,老伴已经做好了晚饭。
堂屋桌子上有一盒桂花糕。
周老汉坐下来之后就拿起了一块。
咬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
甜,不腻。
吃着桂花糕的时候,突然想到了早上遇到的那个小伙子。
那个年轻人说他的父亲曾经在监察院工作过。
监察院。
苏云昔。
这名字他听过。
村里的老人们曾经给她讲述过一些事情。
她说自己去过很多地方,布下了许多阵法。
说她是独自一人把大雍的江山社稷给守住的。
周老汉之前也听过了就算。
坐在堂屋里面吃着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桂花糕。
于是他就觉得这些故事不只是一些故事了。
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江风一吹来,就有一股桂花的香味飘了过来。
那天晚上,周老汉睡得非常香。
梦中又见到了穿蓝色衣服的年轻人在土地庙前面把石头一块块地垒好。
年轻人抬起头来对他笑了一下。
周老汉醒过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到土地庙去。
庙角的两筐砂石还很结实。
蹲下来去摸的时候,心里突然觉得舒服了很多。
他不懂阵法。
但是他知道有个人来过了,也有人帮助过他。
这就够了。
第二年的雨季里,土地庙果然没有漏水。
村里的人都说今年雨水少。
周老汉没反驳。
每次经过土地庙的时候,都会向西北角多望一眼。
那里的砂石被压得非常结实,杂草也很难生长。
后来他也学到了一个道理:看不见的东西,并不等于没有。
有的东西就是当你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帮你把脚下的地给稳住了。
当年秋天的时候,周老汉就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孙子。
孙子问道:“那么这个年轻人还会再来吗?”
周老汉摇着头说:“不知道。”
“那么你怎样感谢他呢?”
周老汉想了一下之后说:“把庙看好了,把渡口也看好了。不要让后人走上了错误的道路。”
孙子没听太懂。
但是第二天他就到土地庙前面把半篮子草给拔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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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一十四条余韵·第十四则。
陕南。
群山连绵。
一条蜿蜒曲折的小路通往山坳里一个村庄。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的一块石磨现在已经没有人使用了。
磨盘上面有一个老人,手里拿着一根烟杆但是没有点燃。
望着山脊发呆。
旁边有一个年轻人,大约20岁左右,背了一个布包。
“大爷,这条路现在很畅通。”
老汉说:“三年前还是烂泥巴,下雨的时候会没过膝盖。去年不知道是谁修建的,把路面铺上了石板,并且挖好了排水沟。”
“村里的人都修建了?”
“不是。上面的人派人来修理。”
年轻人哦了一声。
陈远是一名走货郎。
从汉中府挑货到川北,来往一次要半个月。
他已经走了三年了。
以前每次走过这段山路都想要骂人。
最近一年来,道路变得很好了。
蹲在磨盘旁边休息的时候,从包裹中拿出一块干粮给老人分了一半。
老汉摆手说:“我不饿。”
陈远自己吃着,顺口问道:“这里有没有什么说法?”
老汉看了他一眼之后问到:有什么说法?
“就是说有没有发生一些奇怪的事情?”
老人沉默了片刻。
“奇怪的事情并没有发生。近几年来,山里的风水似乎变得好了一些。”
“怎样才能变得更好呢?”
老汉指着远处的山脊说:“你看那边,以前都是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这两年突然冒出很多树苗,并且都存活了下来?”
陈远顺着看去。
山脊上又多了许多绿色。
虽然他对风水一窍不通,但是从这片绿色中可以看出这是真的。
“还有呢?”
老汉又说了一句,“村里的井水也变甜了。过去打上来的水有股涩味,现在喝起来就跟山泉水一样。”
陈远眨了下眼睛说:“井水也可以变成这样。”
不知道啊老汉终于点燃了烟杆,“我活了六十多年了,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事情。”
他抽了一支烟,烟雾随着下午的阳光飘散开来。
“有人说是由于地气变好。”
“地气?”
也就是地下之气老汉比画了一下,具体的含义我也说不出所以老辈子就说,地气好了,庄稼就长得好,人也不会容易得病。
陈远点了点头,并没有再追问下去。
休息好了之后就离开了。
走了几步之后,老汉突然在后面叫道:“后生!”
陈远回头。
“晚上走路的时候要当心一些。山上有很多狼。”
“知道了。谢大爷。”
陈远继续赶路。
山路确实好走。
石板铺设得很平整,并且在边上做了路沿。
排水沟挖得很整齐,雨水不会漫到路面。
走了半个多时辰之后,在一个拐角处停了下来。
路旁的岩石上雕刻有文字。
刻得比较浅,上面有很多青苔。
把青苔刮掉之后就会出现一些文字:
“调整好阵型之后,在距离敌人30丈的地方就可以看到龙脉了,龙脉运转之后就会复活。”
旁边的小字已经看不清楚了,但是可以辨认出其中的四个字。
“守衡者留。”
陈远看了半天。
他不理解什么是调和阵。
三十丈到底有多深,他自己也没有概念。
但是他知道,这些石壁上雕刻的文字已经刻了有好几年的时间了。
青苔已经长了厚厚的一层。
蹲下身来认真地看了一下上面的文字。
刻得非常认真,笔画很工整。
不像随手划的。
更像是一位认真的艺术家所花费的时间去雕刻而成的。
陈远站起身来,拍了拍自己裤子上的灰尘。
他继续赶路。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他就到了一个山坳里的一座小村庄。
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
他想在村子里住一晚。
村头有一个大嫂正在晒衣服,见到有人进了村子就看了他一眼。
“货郎?”
陈远点点头:路过,想借住一下。给钱的。
大嫂想了一下说:“好吧。我家有一间空房子。”
带他到院子里去。
院子很小,但是角落里有几棵桂花树。
虽然花已经凋谢了,但是叶子依然很鲜绿。
陈远把担子放下来问到:今年桂花开没开?
已经开始了大嫂一边晾衣服一边说,“今年花开得比去年还要好。满院子都是香味。”
“有来收桂花的人吗?”
“有好些城里的顾客来买。说我们这里桂花的味道和别的地方不同,做桂花糕很香。”
大嫂把最后一件衣服挂在了竹竿上。
“奇怪的是,以前桂花开花很少,好像要死了的样子。这两年忽然就火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水。
“村里的老人说是山里来的气顺了。”
“气顺了?”
“好。大嫂去到灶房,顺手就做了。庄稼长势良好,树木也长得很好。生活很顺利。”
她进到灶房里去生火做饭。
陈远在院中看桂花树。
叶子绿得发亮。
树干很粗壮,根系也很牢固。
和之前的状态不一样了,不是奄奄一息的状态。
他拿出干粮来吃。
大嫂端来一碗热水给他说:“喝了之后就舒服一些。”
陈远接过来说:“谢谢大嫂。”
“不客气。”
大嫂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择菜,一边择菜一边和别人聊天。
“你是什么地方的人?”
“青县的。”
“青县。那很远。”
“嗯,四处走动,赚一些钱。”
“年轻人不容易。”
陈远喝了一口汤,很烫。
“大嫂,你们这里这几年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特别的事?”
“比如说,有没有遇到过什么人、或者发生过一些奇怪的事情。”
大嫂想了想。
“有一次是这样的。”
“三年前有一个老婆婆带着一个年轻人经过了我们的村子。说是来村里走亲戚的,在村里住了整整一夜。”
“老婆婆?”
“嗯,头发都变白了,但是精神很好。也很健谈。向村里的其他人打听一下,看看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不对劲?”
“就是去山上看看枯萎的树木、井水是否发臭、庄稼长势如何。”
陈远放下汤碗。
“然后呢?”
大嫂摇着头说:“于是就离开了。第二天早上就出发了。临走的时候她站在村口的桂花树下,不知道做了些什么?”
陈远没说话。
想到路旁有一块石头。
穿布衣服的老头在下棋。
石碑上所刻的文字。
他认为这条路、这些树、这口水井都是和同一个人有关的。
但是这个人是谁他并不知道。
不知道她做了些什么。
只知这里一切都在好转。
不明显。
不热闹。
就是踏踏实实把人变得更好。
天黑下来。
大嫂点亮了一盏油灯。
陈远躺在床上听外面刮风的声音。
山里的夜很静。
没有野兽的吼叫,也没有风声。
非常安静,可以听到自己内心的声音。
他翻了个身。
闭上眼。
在快要入睡的时候,他闻到了一种气味。
桂花的香味。
很浅,时有时无。
睁开眼睛之后就侧着耳朵去听。
外面没有东西。
他笑了一下之后又把眼睛合上了。
梦中,他在一片桂花树下行走。
落花满地。
香气不浓不淡。
路在脚下延伸。
他知道自己前面还有很多路要走。
但他不慌。
在桂花树下,他发现了一个小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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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一十五条余韵·第十五则。
陈远从梦中醒来时,天还很暗。
窗户透进了一点点的白光。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梦中所见的桂花树下有一个小坑,他印象非常深刻。
凹陷处大约有巴掌那么大,深度约为两寸左右,边沿比较光滑。
被别人多次抚摸留下的痕迹。
陈远起床穿好鞋。
推开厢房的门之后,院中的野草上面就有很多露珠了。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味。
没有桂花香。
但是他认为,在这座山上一定有一棵桂花树。
去昨天遇到的老校工的地方。
那条小路。
那棵树。
树还在。
但是树下石头上的人都没有了。
陈远走到树根边蹲下身子,在树根周围摸索着。
泥土很硬。
没有凹陷。
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东西。
“找什么呢?”
有一个声音来自后面。
陈远回头一看,发现有一个年轻的猎人。
猎人背弓带箭,手里提着两只野兔。
“没有找到什么东西。”陈远说,“随便看看吧。”
猎人说:“你来学堂学习的是奇门吗?”
陈远点头。
“学堂位于南方。”猎人指着方向说,“顺着这条道路前行两里路就可以到达目的地了。”
“谢谢。”
陈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猎人看了看他之后说:“你的脸色不好。昨天晚上没有好好休息?”
“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一棵桂花树。”陈远说,“树底下有东西。”
猎人愣了愣。
于是他就显得很古怪了。
“什么样的桂花树?”
“非常大。”陈远说,“已经全部开放了。树下有一个凹下去的地方,好像被别人摸了很多次。”
猎人沉默了片刻。
向北走说,“过了这座山之后,在山脚下的地方有一个村庄。村口有一棵桂花树。”
陈远:真的吗?
“是的。”猎人说,“但是那棵树并不是桂花树。”
“什么意思?”
猎人没有说明原因,只说了一句“你自己去吧。”
陈远站在原地。
猎人已经走了。
他对陈远说:“天黑之前一定要下山山路很不好走。”
陈远望着猎人消失在树林中。
他犹豫了片刻之后,还是选择了向北前进。
山路不好走。
杂草齐腰深。
道路是人们走出来的,但是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人走了。
陈远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就翻过了山脊。
山脚下的地方有一个村庄。
村子很小,只有二十多户人家左右。
村口有一棵大树。
其实并不是桂花树。
是一棵槐树。
很大。
枝叶茂密。
树荫把村子的一半都给遮住了。
陈远走到树下。
树根很粗大,而且很多。
他蹲下来用手去触碰树根。
有一个地方比较低洼。
巴掌大小。
深度约莫两寸。
边缘光滑。
和他梦中所见一模一样。
陈远的手停了下来。
看到凹下去的地方。
指腹划过边缘。
被别人多次抚摸留下的痕迹。
他抬起头来望向树冠。
槐树的叶子随风飘动。
阳光穿过树叶间的缝隙照射到地面,形成很多斑驳陆离的影子。
陈远突然感觉鼻子有些发酸。
他自己也不清楚是什么原因。
把手指头放到凹下去的地方。
刚好合适。
他坐了下来。
靠在树干上。
风吹过来。
空气中没有气味。
但是可以感觉到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很淡。
若有若无。
他闭上眼。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有一个陌生人走到了他的面前。
“你在干什么?”
陈远睁眼。
一位满头白发的老者站在他的面前。
老人大约七十多岁了,皮肤很黑,眼睛也很温柔。
找到凹下去的地方陈远讲的是。
老人低头看了一下凹下去的地方。
“你是来寻找它的?”
“我在梦中梦见了。”
老人沉默了片刻。
“你是在学堂读书吗?”
“还没有上学。”陈远说,“今天才来到这个小镇上。”
老人点了点头。
“你知道凹陷是被谁摸出来的吗?”
陈远摇头。
老人指着一棵槐树说:
“大约四十年前的时候,有两个访客来到这里。一个男性和一个女性。女人坐在树荫下很久了,她的双手总是放在同一个地方。后来她离开了之后,那个男人又来了好几次,在同一个地方坐着,手里也放着同样的东西。”
陈远问道:“他们是哪一派的?”
老人笑了笑。
“既然你做了这个梦,那么你应该知道他们是哪些人。”
陈远张了张嘴。
他本想说些什么,但是没有说出来。
老人转过身来,慢慢地向村子里走去。
走了一段路之后,他又回过头来对她说:
当年那个女人帮助我们村里解决了很大的一个难题。村里原来的井很苦,她来了之后,井水就变甜了。当我们问她的名字时,她没有回答。只说了句,“山河好,日子就好。”
陈远愣住了。
老人已经到了村里。
阳光洒在了槐树之上。
陈远坐在树荫下,用手去触碰那个凹下去的地方。
风穿过树冠。
好像听到了四十年前的声音。
那个声音很轻。
很淡。
就如一位女士所言:
“山河美好,生活就很好。”
陈远的眼睛有些发红。
把手指头伸出来。
站起来。
给老槐树鞠了一个躬。
于是就转过身去向学堂走去。
他知道自己走的是正确的路。
山路蜿蜒。
阳光正好。
陈远走了一半路程的时候就停了下来。
他侧耳听了听。
风中传来了窸窣的声音。
好像有个人在低声讲话。
但是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回头看了看。
山路非常寂静。
他回过头。
继续往前走。
走了十几步之后,窸窣的声音又出现了。
这次更清晰了。
就如有人在翻阅书籍一般。
陈远停了下来,认真地听着。
声音来自于路旁的灌木丛中。
他走到树下,把树枝推开。
灌木丛中有一块石头。
石板上没有字。
只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像是有人曾经坐在这里,用树枝无意识地画过八门方位。
陈远蹲下身来,伸手把泥土给拨开了。
划痕已经很久了,并且没有被雨水冲掉。
他看不明白是谁留下的。
但是突然间他感觉上学这条路并不是从今天才开始的。
很久之前就有人为后来人把方向画在了泥土上。
陈远把石板又放回原处之后就站起来离开了。
这次他就不再迟疑了。
他朝学堂走去。
到了学堂门口的时候,钟声响了。
陈远回头望了望来时的方向。
因为山路上有树木遮挡,所以什么也看不见。
但是那块石头还是一直存在的。
他来到学堂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名字写在了报名表上。
写完之后,在名字旁边加了两个字:
守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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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一十六条余韵·第十六条。
陈远蹲下身子,用手指头把石头上面的土给挖掉了。
石板上有一些花纹,上面长满了青苔、藤蔓。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小刀,轻轻地把青苔刮掉了。
纹路显露出来一部分。
看了会儿之后就渐渐地认识了,这就是奇门符号。
但是和他见过的不同。
学堂里所学的是八门九星的基本符号,而石板上所刻的符号就更加复杂了,笔画也多得多。有的地方有很小的数字,好像是用来做记录的。
他用手去触碰石板边沿。
边缘很整齐,应该是被人为地磨过的。
陈远站起身来,环视了一下四周。
这条路他已经走了十几年了,但是从来没有注意到灌木丛中有这样的东西。如果没有那种窸窣的声音的话,他是不可能发现的。
他又蹲下开始打扫石头上面的灰尘。
越往下面挖,石头就越大。挖了大约两尺左右深的地方才见到石板底下的部分,露出的部分要比埋藏起来的部分长很多。
石板的下面有一句话。
虽然字迹已经非常模糊了,但是还可以勉强看清楚:
“天衡五年的布调和阵共有321处。这是最后的一个地方。”
陈远愣住了。
天衡五年。
计算一下,那已经是20多年前的事情了。
这座山上有布防。
苏云昔当年带着监察员走遍大雍,到了每个地方都会布置调和阵。阵玉埋藏于地底之下,日夜运行着,但是没有人知道它们究竟位于何处。
原来有这么一块地方。
就是他在上学和放学的时候经常走的地方。
陈远又去看石板上刻着的那些符号。
他学过基本推演,可以辨识出一些符号的意思——这就是定位坐标、那是什么阵玉埋设的深度、再看就是阵法所覆盖的范围了。
把所有的符号都抄到随身携带的纸张上。
抄完之后他就想了一下,然后把石板又放回去了。盖上泥土、压上灌木丛,恢复到原来的模样。
做完之后他就站起身走了回去。
走了一段路之后就停了下来。
回头望了望灌木丛。
风一吹来,树枝就会摇晃起来。
他认为现在走的路和以前的不同。
他知道脚下有块玉,也知道这些符号代表什么意思——有人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经来到这里,在这里布置了一种他每天都能感觉到但是不知道存在的东西。
就像学堂里的老师所说的那样:山河好,生活就美满。
埋在地下的阵玉是没有声音的。它们一直都在那里运行着,并且每天都会如此。
陈远回到学堂的时候,下午的课程已经开始上了。
他偷偷地从后面的小门进来了,并且坐在了座位上。
老师在给同学们讲解奇门的基础知识,也就是八门的方向以及好坏。
陈远听了之后就想起石板上刻着的那些符号。
这些符号和老师所说的不一样,但是又有一些相似的地方。基础比较复杂,变化也比较多。
他把抄下来的符号拿了出来,偷偷地看了半天。
老师走到他的身边问到:这是什么东西?
陈远被吓了一跳,想要把这张纸收起来。
但是老师已经伸手去拿了。
老师看了几眼之后,表情就变了:“你在哪儿找到的?”
陈远老实说了。
看过这些符号之后,老师沉默了片刻说:“这些都是苏云昔留下的布阵记录。”
“我知道。”陈远说,“上面写的是。”
老师问他说:“你知道这些符号是什么意思吗?”
陈远点点头: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
老师把纸递给了他,并且说:“放学之后留着,我会教你的。”
那一天下午,陈远第一次学会了用一套完整的调和阵来推演的方法。
和学堂教授的基础不一样的是这套方法更加注重实地考察——要按照地形、风向、水流的情况来改变阵玉的位置。
老师说:“苏云昔当年就是用这种方法,走遍了大雍所有的地方。”
陈远问道:“她来过我们这里没有?”
老师点点头:来了。天衡五年的時候,她親自來布置最後一塊陣玉。那时候你还小呢。
陈远看了一下纸上的符号。
可以想象出这样一幅场景:一位妇女在山顶上用奇门盘来推测地形地貌。接着挖坑、埋阵玉,并且做好标记。
做完之后就离开了。
到下一站去。
没有人会关注到这一点,也没有人会去了解这件事。
但是阵玉留了下来。
二十年之后,在一次上山砍柴的时候,一个读书人偶然间发现了它。
陈远整理好文具之后就站了起来。
老师问到:你要干什么?
陈远想了一下说:“我要去寻找一块阵玉。”
“为什么?”
“我想知道它是否还存在。”
老师犹豫了一下说:“这块阵玉埋了二十年没有人动过。找到了之后怎么办?”
陈远说:“让它一直留在这儿。”
老师看了他之后,并没有再说话。
陈远走出学堂。
到了傍晚的时候,山路就变得比较昏暗了。
按照白天所走的道路向山上走去。走到一排灌木前,蹲下身子把灌木枝条扒开。
石板还在。
用手去触碰石板边沿,再向下伸出手去。
土壤比较疏松,可以用铲子来挖掘。
但他没带工具。
陈远站起身来,记下自己的座位号,并且打算明天再来。
于是他就向山下走去。
走了一段路之后就停了下来。
回头望了望灌木丛。
月光洒在石板上,上面的痕迹依稀可见。
他认为这并不是人们偶然发现的。
它想要传达给后来人的是,在此之前有个人来过。
来过之后做完了应该做的事情就走了。
留下来的东西一直默默地守护着这片土地。
陈远下山时,风迎面吹来。
山上发出了一些很小的声音。
就如风吹过树叶一般。
好像有东西在地上发出了轻微的声音。
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很短。
很轻。
好像有人在旁边翻阅一本书。
他继续往下走。
走了十几步。
后面传来了一个清脆的声音。
就比如一块石头被敲了一下。
他回头。
月光洒满山路。
灌木丛静静地蹲在那儿。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并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转过身来,加快了步伐向山下走去。
下了山之后再看一眼学堂里亮着的灯。
老师还在里面。
他认为自己明天要带铲子去。
要看一下阵玉有没有了。
它在。
它就一直在。
它不在。
说明它已经完成了应该完成的任务。
风又吹过来。
这次风里带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味。
现在是秋天。
桂花开的季节。
陈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于是他就明白了老师说过的那句话的意思是:
山河美,生活才美。
并不是由于知道了原理。
因为有一个人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为你守护。
推开教室的大门。
老师正在案前整理书籍。
陈远说:“老师。”
“嗯?”
“明天我可以请假半天吗?”
老师抬起头来问他说:“干什么呢?”
“去山上。”
老师沉默了片刻之后说:“找到了吗?”
“嗯。”
“找到了之后怎么办?”
陈远想了一下说:“回来之后继续上课。”
老师点了点头。
陈远转过身去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后面传来了一阵轻微的敲击声。
好像有个人用手指轻轻敲打了一下石板。
陈远猛地回头。
门外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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