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天亮之后,老陈头就推门而入了。
院子里有很多露水。
拿着铜盆到井边打水的时候,走了一半就停下来了。
井边有一片桂花飘落下来。
不是被风刮过来的——昨天他打扫了院子。
老陈头弯下身子去拾起一片桂花。
花瓣很新鲜,边缘也没有发黄。
他把桂花放到了自己的手里。
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就是一片桂花。
但是他还是一边抱着桂花一边去打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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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他就到镇上去赶集了。
到了牌坊下面的时候,看到有人围在了一棵老槐树边上看东西。
老陈头凑过去。
有人指着他树干上长的青苔让他去看。
青苔长得非常古怪。
并不是随便就能生长出来的。
是沿着树干的纹理向一个方向延伸的一条条线,末端微微上翘,犹如箭头。
“什么东西?”
“不知道,昨天下雨之后冒出来的。”
“要不要向官府汇报?”
“报告什么?没有出现死亡的情况。”
老陈头看了几眼之后没有说什么。
他转身走了。
走了一段路之后就又转了回来。
一排青苔所指的方向就是镇东边。
想了一下之后就没有再停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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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上人多。
卖菜的、卖布的、卖草鞋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老陈头在肉摊上买了一斤五花肉,并且还打了一两白酒。
当要离开的时候,听到旁边有两个人在聊天。
“你听说没?”
“啥?”
“昨天晚上,李屠户家的猪圈倒塌了。”
“猪圈倒塌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因为年代久了,所以就坏了。”
“不是。李屠户说他半夜里听到声音,出去一看,发现猪圈梁断了。但是那根梁上个月才换过的,木材都是新的,不可能自己断。”
“那么是怎么被切断的呢?”
“不清楚。但是李屠户说断口处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一块灰色的石头。嵌入到木材里面去的,好像是被别人打入进去的。”
老陈头拿着肉走了过来。
他的速度并不快,但是耳朵却很灵敏。
那个人接着说道:“后来那块石头被挖出来了,但是石头自己却裂开了。损坏。李屠户说,石头破裂时会冒出一股热气。”
“热气?”
“对。不是烫手的,就是温温的,就像刚出锅的馒头一样热。”
“怪事。”
“谁说不是。”
老陈头已经走了很远。
拿着肉、酒走在镇上。
到了街尾处的时候看到一位老奶奶正在自己家门口坐着。
老太太手中拿了一张纸。
纸张为黄色,在上面用线条勾勒出一些图案。
老陈头认识这种纸,就是清明节用来烧给死去的人用的。
“大娘,这张纸是从哪里来的?”
老太太抬起了头,眼睛有点发呆。
她说:“是风刮过来的。”
“是从哪个方向刮来的?”
老太太指着东方。
老陈头向东方望去。
那边为农田,向东为山。
他点了一下头,并没有再追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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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
老伴已经做好了饭菜。
老陈头把肉给老伴了,然后自己坐下来吃。
吃了一半的时候,他就把手中的那一片桂花拿出来放在桌子上。
老伴看了一下说:“哪里来的?”
“井口处拾到的。”
“桂花?”
“嗯。”
老伴没有在意,继续吃东西。
老陈头看了好几眼那片桂花树。
花瓣是刚摘下来的。
把它们夹到桌子上的书页上。
动作很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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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他就到村东头的田地里去看庄稼了。
庄稼长势不错。
今年雨水好,阳光也很好,谷穗很饱满。
老陈头蹲在田埂上,伸手去摸了一下稻谷。
谷粒饱满。
站起身来向远处的群山望去。
山还是那座山。
但是总感觉和以前不一样。
说不出哪里不同。
就是感觉到了山气。
他想到了小时候听老人讲过的一句话。
“山河有生气,气顺了就会万物生长。气不顺,百业萧条。”
那时候他不信。
现在他信了。
并不是看到了什么才这样做的。
因为生活越来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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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
村口磨盘上坐了几个老人。
老陈头走过去。
给它留出一个位置。
坐下来之后就拿出一根烟来抽。
有人说:“老陈,今天镇上有许多奇怪的事情发生。”
“不算什么奇怪的事情。”老陈头抽了一口烟之后说,“有一些事情已经改变了。”
“什么东西?”
“风向。”
“风向?”
“是的。老陈头吐出一口烟来,以前这里刮的是乱风。向东刮一阵风,再向西刮一阵风。不符合实际情况。现在已经不乱了,风也只朝一个方向吹。”
“你怎么会知道呢?”
“感觉。”
过了一会,有几个老人没有说话。
有人说:“我觉得地底下好像有东西在动。”
“地龙翻身?”
“不。就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就像有一条大河从地下流过一样,虽然声音很小,但是你可以趴在地上听到。”
老陈头没接话。
抽了一根烟之后就不再抽了。
把烟灰拍到石头上面去。
站起来拍拍裤腿。
“山河美好,生活就很好。不管发生什么事。”
说完之后他就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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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一半。
他突然就站住了。
并不是因为听到了什么。
因为脚下土地轻微震动了。
很轻。
好像有东西在地上打了一个滚。
低下头看地面。
地面没有发现任何不正常的地方。
但是脚下土地已经发生变化了。
他蹲下身子,把双手按在了地上。
可以感受到手指尖上有一丝暖意。
并不是因为阳光照射的原因。
就是从地下来的热。
均匀、持久地进行着,就像人的体温一样。
他沉默了很久。
于是就站了起来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之后,他没有说什么。
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他就把双手放在胸前。
胸口热乎乎的。
就和地面温度一样,在白天的时候。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不知道什么东西在运行中。
但是有一件事他是知道的——
山河在好。
日子也在好。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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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双手放到被窝里。
闭上眼睛。
听到外面刮风的声音。
风中似乎有声音。
微小、遥远、一而再再而三地。
好像有东西在运行中。
不停。
不歇。
不管别人会不会。
他翻了个身。
声音随着风飘荡。
地下传到地上。
由远及近地送过来。
第二天早上,老陈头就到井边去打水了。
当把水桶提到井口时,桶边就会撞到石头上发出很小的声音。
突然间他就想到了昨天晚上发出的声音。
既不是鬼怪也不是地震。
就像一台看不清的水车一样,日复一日地为这片土地上的事情做着整理工作。
他喝了一口凉水,入口清凉,到胃里就感觉很温暖了。
老陈头抹了把嘴,回头看到村道上有个人牵着一头牛走过来,牛蹄踏在泥土里发出的声音很平稳。
他笑了一下。
这样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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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一十八条余韵·第十八条。
小镇上的集市依然如故地举行。
卖菜的老太太把青菜摆得很整齐,萝卜上面还有泥土。卖鱼的汉子蹲在水盆边上,手指敲打着桶沿,看着鲫鱼甩尾巴。布庄的老板把刚到的新绸缎放在柜台上面,颜色非常鲜艳。
一个年轻人推着一辆板车在集市上走来走去。
车上放了两袋大米、半只猪腿,送给镇上东边的一家人结婚用。车轮在青石板路上碾过,发出了咕噜噜的声音。
当板车经过石桥时,年轻人就停下来了。
抬头看桥下河水,很清澈,可以看到河底的石头。几只鸭子在岸边拍打着翅膀,激起了一片水花。
水量增加年轻人在自言自语。
上个月河水还没有现在这么深,河床都已经露出来了。这几天没有下雨,但是水是从哪里来的呢?
年轻人把板车推到桥上之后就继续向前走了。
路边有人喊他。
“小周,今天要运送哪些货物?”
“给东边的王家送米、送肉,王家的女儿明天就要出嫁。”
“王家的女儿呀,好日子。”
“好的,生活很好。”
年轻人笑眯眯地答应了,拉上板车就走了。
他说的“日子好”其实只是随口一说,并且走了几步之后他又想了一下——果然,今年镇上的每家每户的日子都很好。收成好、生意好、家里人也都平安无事。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以前的情况并不是这样。这几年来干旱严重,田里的庄稼长势不好。镇上的病人总是不断出现,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个人生病的消息传来。
但是这两年就不一样了。
地里长出来的庄稼很茁壮,镇上的病人也少了很多,就连桥下流水也变清澈了。
年轻人笑了一下,并没有过多地去考虑什么,只是继续拉着车子往前走。
板车在石板路上面发出吱呀的声音。
到了小镇上之后就来到了老槐树旁边。树荫下有几位老人在下棋。旁边的一个石桌上面放着一杯茶,香气扑鼻而来。
年轻人停了下来休息一下。
一位老人抬起头来对小周说:“小周,又送东西来了吗?”
“好的,给王家。”
“王家的女儿我也见过,是个很好的女孩子。”
“是好。”
年轻人把手放在了车把上,站起身和老人聊了几句。
老人拿起杯子喝了口之后说:“这茶的味道好一些了。”
年轻人不知道什么是茶,但是从老人的表情上可以看出,老人是真的好了。
“水好了,茶就很好喝了又有一个。”老人这样说。
“水和以前相比有什么不同?”
“不知道,但是喝起来很顺口。”
几个老人也没有多想就接着下起了棋。
年轻人把板车推起来之后就继续往前走了。
穿过小镇之后就到了东边的王家。王家挂满了灯笼、彩带,门口还贴着大红喜字。一位中年的妇女迎了上来,接过米和肉,并且连声感谢。
年轻人拿到钱之后就立刻离开了。
出了巷子之后他就停下了脚步。
感觉脚下有轻微的震动。
并不是地震或者有什么动静。震动很小,好像地下有东西在慢慢转动。
年轻人低着头看地面。
地面没有发现什么不正常的地方,只是一条普通的小土路。
踩了一下之后,震动就停了下来。
再踩一脚,又感觉到。
年轻人皱着眉头蹲下身子,手放在地上。
手掌上接触的地方比较冷。
但是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寒气消散了,手心里又有了微微的暖意。
就比如太阳光照射之后留下的温暖。
年轻人把双手举到眼前看了一下,但是手掌心里并没有东西。
“很奇怪。”他说了一句。
但是没有过多考虑就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又继续往前走去。
出了小巷之后就到了大街上。
街上行人很多,卖包子的人揭开笼子,热气腾腾地升起来。卖糖葫芦的人拿着一根草把子,在阳光下,冰糖显得格外耀眼。
年轻人来到包子铺买了一份肉包。
老板娘把东西递给他,并且问道:“昨天晚上睡得怎么样?”
“好的,一觉醒来就是天亮。”
“我也一样,最近睡眠质量很好。”
“是的,不知道为什么。”
年轻人吃了一口包子,里面的肉汤很烫,他就吸了两口气。
包子铺旁边就是铁匠铺。铁匠正在打一把锄头,锤子敲在滚烫的铁上,火星四溅。
年轻人一边吃着包子,一边看着铁匠打铁。
铁匠胳膊很壮实,锤子敲打的时候很有节奏感。当当当……声音在大街上回荡。
年轻人看了几眼之后就转身上了自家的房子。
他住在一个小镇上,在镇子的西边有一间小房子。院子里有一棵枣树,在枣树下面放了一张石凳。
把板车推到院子里,卸下货物之后再洗手。
坐到石凳上喝了一口水。
他抬头看天。
天空中的云彩是淡红色的,太阳也快要落山了。
年轻人发呆了。
他回想起自己小时候的时候,这个小镇上并没有现在这么安静。那时候总会有吵闹的声音,有人吵架、有人打架、有人半夜在街上喊叫。后来不知从何时起,这些声音就少了很多。
现在已经可以听到晚上有虫子在叫了。
以前他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想想也是这样。
少年起身,进到房里去。
屋内光线变暗了。
点上蜡烛之后他就坐到了桌子旁边。
桌子上的一碗水只喝了一半。
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水的味道很淡,并没有其他的特点。
但是喝了之后,感觉肚子暖和了一些。
不是烫,而是微热。
中午被太阳晒过的井水还留有余温。
少年人把饭碗放下了。
他并不知道什么是温暖的感觉,也没有想过要弄明白。
只知现在的生活比以前好很多。
窗外刮进来的风。
枣树上的叶子随风飘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远处传来了狗叫声,一浪高过一浪。
但是听上去并不吵闹,反而是让人感到安心。
少年起身,拉开窗户一条缝。
风刮到脸上很凉爽。
他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有什么气味。
他说不上来。
有点像下雨之后的样子,也有些许泥土的味道。
他靠在窗台上站了会儿。
之后就关上窗户,上床睡觉。
躺在床上的时候,他听到了外面有轻微的声音。
咔嗒。
咔嗒。
好像很远的地方有一个东西在转。
第二天他就把这个事情告诉了隔壁的老木匠。
老木匠在院子里刨木头的时候,听完了之后就笑了。
“小时候没有听说过吗?过去这个小镇上也有过这样的声音,但是那时的声音很杂乱无章,就像坏掉的车轮一样。后来就不响了,人们也就忘记了。”
年轻人问道:“那么现在为什么又响了呢?”
老木匠抬起头来望了望天空,再看看街心上的水井。
“不是因为又响了,而是终于好了。”
年轻人没听懂。
但是当他再次去推板车的时候,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的“咕噜噜”声竟然与昨晚听到的“咔嗒”声不谋而合。
于是他就觉得整个小镇就像是一辆修好的汽车一样。
不快。
但走得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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