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桥镇的生活和往年一样。
田里长大的稻子由绿色变成黄色。
河水时涨时落。
镇上的人们一个个相继去世。
新生的孩子一个接着一个地哭了。
没有一个人认为有错。
也没有人认为有什么不同。
但今年秋天。
镇上有位年轻人。
二十出头。
背着个布包。
在镇口的老槐树下站了好久。
老槐树下有一个茶摊。
摊主姓刘。
刘老头在那儿摆摊已经二十年了。
看到一个年轻人在树下没有动。
就喊了一声。
“后生,喝杯茶吧?”
年轻人走过来。
坐下。
要了一碗粗茶。
刘老头给老人倒了一杯酒。
“不是本地人吗?”
年轻人点点头。
“来自北京。”
刘老头也来凑热闹了。
“北京。那就是一个很大的地方。”
年轻人喝了一口茶。
“也不算大。”
“就是人多。”
刘老头笑了。
“人多好。”
“热闹。”
年轻人没接话。
抬头望向老槐树的树冠。
“这棵树。”
“什么时候开始种植的?”
刘老头想了想。
“我的爷爷那一辈就存在了。”
“少于七八十年。”
年轻人点点头。
放下碗。
从布包中取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铜制的圆形盘子。
盘子不大。
巴掌大小。
上面有看不懂的花纹。
年轻人把圆盘放到桌子上。
手指在棋盘上画了几个圈。
盘面有轻微的抖动。
嗡嗡的。
声音不大。
但是刘老头听得很清楚。
“这是啥?”
年轻人没有作答。
他一直都在看盘面。
然后收起圆盘。
“没事。”
“随便看看。”
刘老头认为这个年轻人很奇怪。
但也没多问。
继续招待其他的顾客。
年轻人喝完茶。
付了钱。
背着包走了。
他在小镇上用石头铺就的小路上行走。
走了半条街。
又停下来。
拿出那个圆盘。
对着地面。
盘面的波动要比之前的大一些。
嗡嗡声由下往上。
年轻人蹲下。
用手指轻敲地面。
实心的。
下面是泥土。
是石头。
这就是这个小镇上已经存在了很多年的地方。
年轻人站起来。
收起圆盘。
继续往前走。
镇子不大。
从东边走到西边。
也就是一炷香的时间。
年轻人走遍了整个小镇。
在镇子西边的石桥上停下。
桥下是条小河。
河水清亮。
可以看到河底的石头、水草等。
年轻人又拿出了一个圆形的盘子。
这次盘面的波动比较大。
嗡嗡声甚至让行人也听到了。
一位赶牛的大叔停下了脚步。
“小朋友,你手里的东西是什么?”
年轻人抬起头。
“嗯?”
“你的盘子发出嗡嗡声。”
年轻人笑了笑。
“只是一些小东西。”
“测地下水。”
大叔点点头。
没再追问。
赶着牛走了。
年轻人在桥上。
看着河水。
河水往下流。
流到下游。
流到田里。
流到地里。
给小镇上农作物提供养分。
年轻人的目光随着水波一起一伏。
一直看到水消失在远方的一个转弯处。
他收起圆盘。
自言自语。
“就是在下面。”
“埋得很深。”
“至少三十丈。”
“有三条加强型防护措施。”
“还有气运疏导的一层。”
他停顿了一下。
“手法干净。”
“没有一点瑕疵。”
“应该就是她自己布置的。”
他说完这句话。
脸上带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像是佩服。
又像是遗憾。
他深吸一口气。
转身往回走。
回到老槐树下镇口处。
刘老头还在。
看到年轻人回来了。
愣了一下。
“后生,掉下来的东西?”
年轻人摇头。
“没。”
“我只是想知道一下。”
“这个小镇上发生过一些奇怪的事情吗?”
刘老头皱眉。
“怪事?”
“比如?”
年轻人想了想。
“比如。”
“地下传来的声音。”
“嗡嗡的声音。”
刘老头的眉毛皱得更加厉害。
“你怎么会知道呢?”
年轻人的眼睛马上变得很亮。
“真有?”
刘老头压低了嗓门。
“有。”
“但是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就是每年的秋天。”
“那几天。”
“地下会有嗡嗡的声音。”
“好像有个人在下面磨刀。”
“好像地下有一条河流过。”
“但是声音很小。”
“如果不认真听的话就听不到。”
“小镇上的居民已经习惯于这样了。”
“也没有人会注意。”
年轻人追问。
“从什么时候起?”
刘老头想了想。
“大概有二十几年的时间。”
“问的是干什么?”
年轻人没有作答。
从布袋中取出一些铜钱。
放在桌上。
“谢谢。”
“茶钱。”
说完之后就离开了。
刘老头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嘀咕了一句。
“怪人。”
年轻人并没有在小镇上待很久。
他出了镇。
沿着大路走。
走了三里地。
停下。
拿出圆盘。
盘面已经没有波动了。
非常寂静,犹如一块死铁。
年轻人把圆盘举到耳朵边。
听了听。
没有任何声音。
“超出服务区域范围。”
他把圆盘收好。
向青桥镇方向看去。
镇上炊烟袅袅。
夕阳西下。
日子照常。
他转过身。
继续赶路。
走了两步。
又停下来。
从怀里拿出一张发黄的纸。
纸上面有一张地图。
地图上有很多标注了地点的地方。
大部分的地方都已经圈定了。
只有几个还在。
青桥镇属于其中的一个。
年轻人看了很久的地图。
然后掏出笔。
在青桥镇的位置上画一个圆。
圈完。
收好纸。
继续走。
他走得比较快了。
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
好像卸下了一些东西。
太阳落山前。
他来到一个比较小的村庄里。
村里只住着十几户人家。
每家每户都开始做饭了。
炊烟袅袅升起。
弥漫于傍晚时分的空气中。
年轻人站在了村子的入口处。
又拿出圆盘。
这次。
大盘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年轻人松了一口气。
“这也已经很稳定了。”
把圆盘收好。
坐在村子入口处的一块石头上。
从布包中取出干粮。
一边嚼。
一边看远处的田野。
秋天的田野。
稻谷已经收割完毕了。
只剩下茬子。
黄澄澄的。
铺了一地。
田埂上长满了野草。
有牛在吃草。
尾巴甩来甩去。
年轻人看了很久。
然后小声地说了一句话。
“山河好。”
“日子就好。”
他嚼着干粮。
今天吃的干粮比较好吃。
并不是因为添加了某种调料。
因为脚下踩的是地面。
稳当。
吃完干粮。
他站起来。
拍拍身上掉下的灰尘。
继续赶路。
去下个村。
下一个镇子。
下一个点位。
把这几年来她所留下的痕迹。
全部确认一遍。
这不是谁交给他的任务。
是为自己的行为进行辩护。
他是她的徒弟的徒弟。
她没见过他。
但是见过她画的肖像。
见过她的手稿。
看过她所写的这四个字。
守天衡道。
他想亲眼看看。
她曾经走过的路。
现在是什么样。
现在他看到了。
山河还在。
气运还在。
百姓还在。
日子还在。
他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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