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监察员继续向前走去。
翻过一座山。
又翻过一座山。
到了第三个山脚的时候,他就看到一个人了。
一个老汉。
蹲在路边。
前面有一碗水。
碗边上有一张纸条。
上面有一句话是这样的——
“过路的人可以喝水。”
年轻的监察员走了过来。
端起碗。
喝水。
水变冷了,但是很甜。
老汉抬头看他。
“你是监察院的人吗?”
年轻的监察员也表示赞同。
老人指着山上的地方。
“山顶上有座老阵,是以前苏院长布置过的。每年我都会上去一次。”
年轻的监察员把饭碗放下了。
“你懂奇门?”
老汉笑了。
“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只要转一转就可以了。”
年轻的监察员和老汉一起上山。
山路不好走。
老汉走得慢。
但是每一步都是很实在的。
到了山顶。
看到阵玉了。
嵌在岩石里。
有一部分被青苔覆盖了。
但是阵玉上还有暗纹。
还在发着微光。
老汉蹲下来。
用手把阵玉上面的泥土擦拭干净。
“二十年了。”
他说。
“现在还在转动中。”
年轻的监察员蹲了下来。
用奇门盘来感应一下。
阵玉运转正常。
气机稳定。
没有松动。
没有损耗。
老汉站起来。
拍了拍膝盖上沾着的泥土。
“我父亲曾经对我说过,在山上有一个宝贝,那就是苏姑娘所埋藏的东西。问我的父亲什么是宝贝的时候,他回答说不知道,但是宝贝存在的话,山就不会倒塌。”
年轻的监察官望着阵玉。
“你还好吗?”
老汉摇头。
“走了五年的路。临走的时候他就说,每年的这个时候都要去山上看看这个阵。他说这就是规矩。”
年轻的监察员沉默了片刻。
“你每年都会来吗?”
老汉点头。
“每年都会来。明天还会再来。后天也会来。没有其他的事情了,就是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变化。”
年轻的监察员用奇门盘来记载一些数据。
阵玉的状态为稳定。
维护记录:村民自发看管。
备注:无异常。
他合上奇门盘。
站起来。
跟老汉告别。
老汉忽然就叫住了他。
“哎呀,你是苏院长的徒弟吧?”
年轻的监察员摇着头。
“我是她的徒弟的徒弟。”
老汉笑了。
“一样。把山上布置好的阵势告诉她。山也罢。不管是哪一种。生活也很好。”
年轻的监察员也表示赞同。
“我會轉達。”
老汉又加了一句。
“但是她听不到。但是这句话要有人来替她说。一个阵,守了20年。不知道当年她布置了多少个。”
年轻的监察员下山了。
继续赶路。
走了三天。
到了下个村子。
镇子不大。
但很热闹。
集市上有卖菜的人。
有人在卖布。
有小孩在后面追赶。
年轻的监察员来到小镇上的一口水井边。
井边也有一个阵玉。
是它没有见过的样式。
他蹲下来看。
旁边的老人说:
“这块石头很好看,你知道吗?”
年轻的监察官抬起头来。
老太太坐在井边的一块石头上。
手里搓着麻绳。
“奇门阵玉。”
他说。
老太太看了一下。
“哦,就是岁岁平安的意思?”
年轻的监察员一呆。
“是谁说这是让人年年平安的?”
老太太在搓麻绳。
“没有人说过。但是自从我嫁到这里之后,这口井里的水就特别甘甜。其他村子的人来挑水的时候也会说不咸。镇上的人说这是这块石头给保佑了。”
年轻的监察官使用了奇门盘来感应。
这就是一块调和阵玉。
而且年份不短。
至少四十年了。
经过计算得出的时间是——
该阵势是在苏云昔没有去北京之前就布置好了。
也就是说。
还没有出名的时候。
已经布置好了。
老太太看他很认真的在看石头。
又说了一句:
“你喜欢这块石头的话可以多看看。所以它是不可能逃脱的。它也是看了几十年的水了。”
年轻的监察员站了起来。
在井边坐下。
于是他就想了解更多的事情——
当年她布置这个阵法的时候。
是什么样子。
想了多久。
用了什么手法。
但是他明白没有结果。
没有人可以告诉他们。
根据阵玉上暗纹所显示的内容来推测——
手法干净。
布局精准。
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
就是年轻的苏云昔。
已经成熟了的苏云昔。
他站起来。
拍拍身上掉下的灰尘。
继续往前走。
他还需要再核实十个问题。
这些都是手稿上的标注位置。
当年她自己布置好的阵法。
他是她的隔代徒弟。
要把每一个地方都看一遍。
不是为了汇报。
是为了安心。
走了整整一天一夜。
到了下一个村。
村口有一棵老樟树。
树荫之下有几位老人正在对弈。
年轻的监察员走了过来。
问:
“村子里有一块埋在地下的石头吗?上面是有纹理的。”
下棋的老头抬起头来看着他。
“你来找阵玉吗?”
年轻的监察员也表示赞同。
老人放下棋子。
站起来。
“跟我来。”
老人把他带到村子尽头。
一座小庙前。
庙不大。
香火也不旺。
但是庙门前面的地面上。
嵌着一块阵玉。
阵玉变得非常光滑。
显然被人们经常地抚摸。
老人对阵玉说:
“我爷爷告诉我,这块石头是以前姓苏的一个姑娘所埋的。问姑娘这是干什么用的。姑。”娘说,“没有事情,只是让别人过得好一些。”
年轻的监察员蹲了下来。
用奇门盘感应。
阵玉运转正常。
气机稳定。
老人又说:
“我爷爷一生都相信这件事。他说那个女孩说话时眼睛里都有光芒。所以她就是个好人。”
年轻的监察员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想——
苏云昔当年布置这些阵法的时候。
应该没有人会想到会有别人来关心自己。
她认为应该去做。
就做了。
不为什么。
就是因为要遵守天衡之道。
他站起来。
跟老人道谢。
老人说:
“不需要感谢。见到她之后要向她表示感谢。”
年轻的监察官笑了一下。
“她走了。”
老人愣了一下。
“走了?”
“走了。”
老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说:
“只要石头还在就好。”
年轻的监察员转过身就走了。
走了几步。
老人突然叫住了他:
“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年轻的监察员没有回头:
“我是她的徒弟的徒弟。”
老人说:
“那么就和你的师傅说一声,阵法已经布好了。有人。山河依旧。”
年轻的监察员停下脚步。
这句话比任何卷宗上批注的重要得多。
他转过身来给老人鞠了一个躬。
老人不知道官署有什么规矩,只是挥了挥手,让他赶快走。
年轻的监察员离开村子的时候又回头望了望那个小庙。
庙门很低,阵玉镶嵌在门口处,孩子们从小就在上面奔跑,老人们也从旁边走过,并没有人去避让它。
但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他突然就明白了,苏云昔留下的东西不是用来供人观赏的。
它会因为人的脚踩踏而变得光滑。
要被井水打湿。
会被一代又一代的人使用而忘记它的存在。
这才叫在。
---
第九百二十二条余韵第二十二条。
西北。
戈壁滩上有一个小村庄。
村子很小,只有二十多户人家。
村口有一口井。
井水甘甜。
村里的人都依靠这口水井生活了七、八百年。
但是今年井水变得很咸。
村长着急得嘴里起了很多水泡。
没有水的话,人是不能生存下去的。
庄稼也活不了。
村里的人都讨论了好久。
有人提议搬家。
可搬到哪里去?
这就是他们生活的土壤。
有人提出要再打一口井。
挖了三丈深,仍然是咸水。
村长蹲在井边。
抽了一晚上旱烟。
第二天早晨他就做出了一个决定。
去找监察院。
村子里有一个年轻人。
以前在镇子上听过了监察院的宣传。
他说监察院是管“气运”的地方。
村长不明白什么是运气。
但是他也明白,死马也要当活马医。
年轻人骑着毛驴。
走了三天。
到最近的一个县城。
找到监察院的一个分院。
分院只有一名监察员。
20岁左右,刚刚调到公司工作了半年。
年轻人把事情告诉了别人。
听完之后,监察员就问了:
“你们村里以前有没有过一个石阵?”
年轻人一呆就是好一会儿。
“什么石阵?”
“就是用几块石头拼出的形状。”
年轻人想了想。
“是有的。位于村子后面的山坡上。我小的时候就看过。后来就被沙子埋住了。”
监察员点点头。
“我去看看。”
有两个人骑着毛驴。
又走了三天。
到了村子。
村长出来迎接。
一看就是个年轻人。
心里凉了半截。
但嘴上没说。
监察员不讲空话。
直接去了后山。
山腰处有一堆乱石。
差不多被沙子给淹没了。
只露出几个角。
监察员蹲下来。
用手扒开沙土。
石头上有刻痕。
虽然风化严重。
但是还可以看出八门的位置。
监察员站起身。
望了望四周。
再看一眼这口井所在的地方。
接着说了一句:
“这口井里的水变咸,并不是由于干旱造成的。”
村长问道:“那么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那座石阵被掩埋了。”
村长糊涂了。
“石头和水之间有什么联系?”
监察员不作说明。
用了两天的时间。
把石阵又挖出来了。
把周围的沙土打扫干净。
又补充了一块损坏的阵玉。
第三天早上。
井水又变回了甘甜。
全村人都疯了。
到井边去打水喝。
喝完就哭。
村长拉住监察员的手。
“这是什么样的法术?”
监察员说:
“不是法术。就是奇门。”
“奇门是啥?”
“就是不让不应该咸的水变咸。”
村长自然不明白。
但是他知道这个年轻人救了整个村子。
他要给监察员一些钱。
监察员不要。
请他吃饭。
监察员吃了。
吃完就要走。
村长舍不得。
送到村口。
监察员突然回头问道:
“石阵是何时建造的?”
村长想了想。
“我爷爷的爷爷那一辈就有啦。”
“是谁建造的呢?”
村长摇头。
“我们当时都认为这是祖先随意堆放的东西。”
监察员沉默了片刻。
接着说了一句:
“是有专人给村里人布置的。”
村长愣住了。
“为什么?”
“为使这里永不枯竭。”
“那人是谁?”
监察员没有作答。
他骑上毛驴。
离开了村子。
走了几里路。
他停下。
从怀里拿出一本小本子。
翻开。
上面有很多东西都是密密麻麻地写上去的。
其中有一条:
“西北甘泉村。”
石阵一座。
布阵的时间大约是四十年前左右。
布阵的人是苏云昔。
注:如果井水变咸了,那么这个阵法就会被破坏掉。
需要清理沙土来恢复。
年轻的监察员把本子合上了。
看远处的沙漠。
风沙漫天。
突然想起师父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你认为苏前辈所走过的每一条路都是徒劳无功的吗?”
“她曾经去过的地方。”
“留下的是什么呢。”
当时他不理解。
现在他懂了。
那个女人。
用一生的时间。
走遍了大雍所有的土地。
在每一个需要的地方。
种下了一颗种子。
种子的形式不一样。
可能是石阵。
可能是阵玉。
大概就是一棵桂花树吧。
也就是说一句话就可以做到。
但种子会生根。
发芽。
几十年之后的一个不显眼的地方。
被一个年轻人发现了。
于是就挽救了一个村子的人的生命。
并且没有人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没有人见过她的样子。
没有人知道她为此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阵玉是不会说话的。
石阵是不会发光的。
它们就那么静静地呆着。
等到有人来把这些东西挖出来的时候。
或者等一辈子。
都没有人来。
那也无所谓。
因为阵在。
气运就在。
气运在。
山河就好。
山河好。
日子就好。
年轻的监察官骑着毛驴。
迎着风沙。
继续往前走。
去下个村。
那也有一个水井。
也有人等着他。
也就是五千里路之外。
很多监察员当中。
其中一个。
而他用的方法。
是几十年前。
留下的就是那个女人。
最简单的一个道理是:
守天衡道。
不用大声喊。
不用写碑上。
只须在每处需要的地方。
摆一块石头。
就够了。
毛驴打了一个响鼻。
年轻的监察官拍了拍它的头。
“走吧。”
“还有很多路要走。”
夕阳把他们以及毛驴的影子拉得很长。
风沙吹过来。
使他眯起了眼睛。
但他没有回头。
前面还有20户人家。
等着他呢。
戈壁把太阳吃掉了。
天空中有一片红彤彤的景象。
就剩下一口井里的水了。
还温着。
到了晚上,村长又带着人到井边去看了一次。
白天哭泣的人也都安静下来了,没有人再大声喧哗。
有人把新打的水给了生病半个月的孩子,孩子喝了之后才开始吃了一半的饼。
孩子妈妈手里拿着一个饭碗,在井台上哭。
村长看到井里有星光的时候,就想起监察员曾经说过的话。
不是法术。
是奇门。
他还不会用奇门。
但是有一件事他明白:有人曾经来到这里,然后离开;有的东西被埋在地下几十年没有人知道。但是灾难真正降临的时候,这些东西就可以把人们从绝路中拯救出来。
第二天,村长就派人把一块小木牌放在了水井旁边。
木牌上并没有写上苏云昔这三个字。
因为它们不了解。
只请会写字的人写上四个字:
“护井勿埋。”
写完之后又觉得不够,就在旁边加了一句:
“当水甜的时候,也不要忘了石头。”
风沙吹过木牌。
很快上面就落满了灰尘。
但是每一个来打水的人都会顺便把土给擦掉了。
---
第九百二十三条余韵第二十三条。
戈壁上晚上来的比较早。
太阳下山之后,风就会变得很凉爽。
年轻的监察员把毛驴拴在了牧民的帐篷外面,自己进去之后,老牧人正在往火堆里加干柴。
“喝碗茶。”
老牧民用手指向火堆上的水壶。
监察员也不客气地接过碗喝了口。茶为砖茶,煮得非常黑,很苦。但是每一口都喝得很认真。
“这口井还可以用吗?”
老牧民问。
“能了。”
监察员放下碗。
“给井里放了一块阵玉。旧的一块已经碎了,恐怕几十年前铺设的那一块早就没有用了。”
老牧民点了点头,并没有说话。
在火堆旁边用刀把一根木头削成一段。刀很锋利,木屑掉到火中,嗤的一声就燃烧起来了。
监察员靠着帐篷柱子休息了一会儿。
“这里之前有客人来过吗?”
“来过。”
老牧民没有抬头。
“什么时候?”
“记不清了。”
刀停了。
“是女性。骑着一匹马,牵着一个男人。在休息了一晚之后。”
监察员睁开眼。
“她说的是什么?”
“没说什么。”
老牧民继续削。
“在井边转了一圈之后,在地上放了一个东西。第二天就离开了。”
“你知道她放的是什么东西吗?”
“不知道。”
老牧民用眼睛向上看监察员。
“但是后来几年里,水都没有干过。”
监察员没再问。
他认识那个女人。
帐篷外面刮着大风,火堆噼里啪啦地炸了两次。
“经常会有外地的人来吗?”
“少。”
老牧民用刀把一根短木棒削好之后,用手去摸了一下它的表面。
“一年之中很少见到人。”
“那么你又是如何记住她的呢?”
“因为她在离开的时候看了一下我。”
老牧民用短棍把火堆边上的木头点燃了。
“这样的目光,在我六十多年的生命里,只见到过一次。”
“什么眼神?”
“就像看过你一生的故事一样。”
监察员沉默了片刻。
“那么你能不能描述一下她的长相?”
“瘦。脸上有伤疤。但是笑的时候很温柔。”
老牧民用刀把东西给扔了,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馕,掰了一半递给了监察员。
“那么她与那个男人之后的情况如何?”
监察员接过了馕,并且尝了尝。
干得掉渣。
“都走了。”
老牧民用一把干柴去添火。
火旺了些。
阳光洒在他们的脸上。
“走了啊。”
老牧民用一句话来表达自己的想法。
“走了也好。”
“好什么?”
“比留在这里受苦要好一些。”
监察员笑了笑。
“她不会感到痛苦。”
“你怎么会知道?”
“如果她觉得苦的话,就不会来了。”
老牧民沉默了片刻之后才点点头。
“也是。”
火堆烤的人浑身发热。监察员把剩下的一半馕收好之后就站了起来。
“我去看看其他的几家。”
“这么晚?”
“白天很热,晚上比较凉爽。”
老牧民没留他。
“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
监察员拉开帐篷的帘子。
“到了该来的時候就会來。”
现在已经很晚了。
天上有很多很多的小星星。
毛驴还拴在木桩上,见监察员来后便低声哼了一声。
把绳子解开之后再拍拍毛驴的脑袋。
“走吧,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毛驴跟随着他一起走进了戈壁滩上。
一阵风吹过之后就没有再吹了。
除了脚踏实地之外,还有驴子走路的声音。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左右的时候,监察员就看到前面有一片火光。
一幢土房建在一条干涸的河边。
牵着毛驴过来。
土房门口有一个老人正在地上抽烟。
“借个火。”
监察员蹲下。
老头递过火镰。
“现在已经很晚了,还去赶路吗?”
“嗯。”
“去哪?”
“前面有一户人家,说是井水有怪味。”
老头给他点上了火,他自己又抽了一根烟。
“你是不是监察院的人?”
监察员抽了一口烟。
“算半个。”
“什么是半个人?”
“刚开始接触这个行业的时候,还处于学习阶段。”
老头点点头。
“现在的官员比以前的官员要老实得多。”
“以前的?”
“之前也有过来的人。”
老头点上烟。
“十几几年前。一位女士带了一个男士。曾经在这里休息过。”
监察员没说话。
“她为我修建了水渠。”
老人指着房子后面的方向。
“这条水渠一直到现在还在使用。”
“你知道她是怎样修理的吗?”
“不知道。”
老头说。
“只见她站在渠边,向水中丢了一块石子。”
“然后呢?”
“于是水就通畅了。”
老人把烟吐了出来。
“我现在还是想不明白。”
监察员没解释。
抽完烟之后他就站了起来。
“水渠在哪里?我去看看。”
老头带着他到了房子后面。
水渠不宽,只有两尺左右,顺着河床向下游走去。
水非常清澈,在月光之下会发出银白色的光芒。
监察员蹲下身子,伸手去水中。
水温偏凉。
闭上眼睛,在渠道底部用手去感受一下。
摸到了。
一块阵玉镶嵌在石头的缝隙中。
他把手上沾着的水甩掉。
“还在。”
“什么在?”
“那块石头。”
老头挠了挠头。
“我就不知道你们这些人是什么东西了。”
“不需要懂。”
监察员站起来。
“有就可以了。”
老人望着他,然后就问了起来。
“她还好吗?”
监察员沉默了片刻。
“她走了。”
老人一呆,就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回到屋前。
老人又抽了一根烟,并且点燃了它。
“走了啊。”
他吸了一口。
“她走了之后是不是很痛苦?”
“不知道。”
监察员坐下来。
“但是我知道她不会后悔。”
老头没有回答,只是把烟抽完之后就站了起来,进了屋。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布袋子。
“这是她离开时留下的。”
监察员接过了布袋,并且把它打开了。
里面全是干枯的桂花。
“她说这是从北京带回来的花,要我保存。”
老头说。
“我已经保存了十几年了,但是不知道要送给谁。”
监察员把桂花整理好了。
“带回去种在桂花树下。”
“好。”
老头说完之后就回到屋里去了。
门关上。
监察员把布袋揣在怀里,牵着毛驴继续前行。
月亮升得很高。
戈壁又宽又远。
走在路上的时候突然闻到了一股桂花的味道。
很淡。
但是他知道自己并不是在做白日梦。
布袋里面散发出一股香味。
带有一种十几年前某个女人留下的味道。
毛驴打了一个响鼻。
监察官抬起头来望着月亮。
地平线之外有一盏灯。
他加快脚步。
那家人的井还等着他去打水呢。
风来自戈壁深处。
带有沙土、干草味。
但是桂花的香味一直都没有消散。
---
第九百二十四条余韵第二十四条。
戈壁上的一盏灯就是一个小村庄。
村子很小,只有二十多户人家,用土坯墙围成了一个圈,中间有一口水井。
监察员牵着毛驴来到村里的时候已经是子时了。
村口的第一家店已经开张了。
一位老太太坐在门口纳鞋底。
听见有人走过来的时候,她就抬起头来。
“赶路的?”
“嗯。”
“口渴吗?井中有水。”
监察员点点头,牵着毛驴向中间的一口水井走去。
井沿是由青石建成的,上面非常光滑,可以看出来已经用了好多年了。
把布袋放到井口处,然后摇动辘轳。
桶掉进水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声音。
水提上来了之后,桶边上就挂了几片枯叶。
他用汤匙舀了一点,尝了尝。
水比较冷,并且有一点甜。
一位老太太走了过来,手里捧着一杯热腾腾的茶。
“喝井水会很冷,容易拉肚子。”
监察员接过了碗,里面的茶是砖茶,并且放了盐、奶皮子。
“多谢大娘。”
“不用谢。你是哪里人?”
“京城。”
“北京。那就是很远的地方。”
老妇人坐了下来之后就看着他。
“你的身上有一股桂花的味道。”
监察员看了一下布袋,说,“嗯,带了桂花。”
桂花老妇人笑着说,在江南的时候曾经有一棵桂花树。后来嫁到了这里,就没有见过桂花了。
她顿了顿。
“以前这口井里的水很苦。”
监察员抬眼。
“苦的?”
“嗯。老一辈人讲,在几十年前的时候,这口水井里的水是又苦又涩的,用来灌溉庄稼都不见长势,给牲口喝还会引起腹泻。后来有一年忽然变得很甜。”
“哪一年发生了一些事情?”
“不清楚。”老妇人摇着头说,“就是那一年秋天的时候,桂花开了。但是戈壁滩上怎么会生长出桂花呢?大家觉得奇怪。”
监察员没说话。
想到口袋里有块阵玉。
“你是从京城来的吧,见过人吗老妇人?”突然问道。
“谁?”
一位女性。年轻的时候来过这里,说是来看风的。她在井边站了整整一天,手里拿着一个盘子不停地转动。第二天就离开了。临走的时候对阿娘说:“以后这口水井里的水就会变甜了。”
“你的妈妈相信了吗?”
“我的母亲不相信。但是那口水井里的水却是甜甜的。”
监察员沉默。
“是什么样的人?”
“我的阿娘说她很瘦小,眼睛也很明亮。身上还散发出淡淡的桂花香味。”
监察员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饭碗。
茶已经凉了。
“十几年来。”老妇人站了起来说,“那时候我还未出嫁。我现在孙子都可以跑了。”
她拍拍衣服上灰尘。
“今天晚上你要住在哪儿?如果不嫌弃的话,我家西边的房子可以用来居住。”
“多谢大娘。”
“不用谢。”老妇人转过身去,说,“戈壁上来的行人都是靠一口井里的水生存下来的。招待你也是应该的。”
监察员牵着毛驴跟着走。
走到井边的时候,他就停下了脚步。
月光洒在井水中,使水波粼粼。
井壁上长满了青苔。
青苔之下,隐约可见一些东西。
弯下腰用双手去擦拭。
是两个字。
“天衡。”
字迹非常淡薄,好像用指甲刻画出来的。
已经有10多年没有更新过了。
监察员站起来。
老妇人说:“小伙子,快过来吧,炕已经烧热了。”
“来了。”
牵着毛驴和老妇人一起进了院子。
西屋里的炕很温暖。
他把头枕在布袋上睡着了。
屋里很安静。
只有院里不时有几声狗吠。
他闭上眼睛。
突然间就闻到了桂花的味道。
不是从布袋里面飘出来的。
是从窗外。
翻身之后就推开了窗户。
院子里非常安静。
月光照射到地面之后就变成了霜一样白。
院子里有一棵树比较矮小。
他认出来了。
桂花树。
戈壁上的一棵桂花树。
树干只有胳膊那么粗,叶子很少也很稀疏,但是长得非常笔直。
树下有被挖过的痕迹。
有人刚浇过水。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窗关上。
躺回炕上。
桂花香还在。
若有若无。
比如一个人的名字,在很远的地方就被人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
监察员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
老妇人在院里晒衣服。
“醒了吗?灶上放着一些馍,你可以去拿一些。”
他洗脸之后拿两块馍坐在门槛上吃。
“大娘,院子里的桂花树是什么时候栽上的?”
老妇人想了想。
“五年前吧。”
“谁种的?”
“不知道。有一天早晨起来的时候,它就长在那儿了。是被风吹过来的种子。”
监察员没说话。
这棵树长得非常直。
不是被风吹过来的。
“戈壁滩上什么也生长不起来。”老妇人说,“只有这棵桂花树还活着。”
看了一下那棵树。
“该浇水了。”
监察员站起来。
“我来吧。”
到井边打了一桶水回来之后就慢慢地倒在了树根处。
水渗透到土壤中,发出细微的声音。
桂花树的叶子微微摆动。
像是说谢谢。
浇完水之后就把水桶放下来了。
“大娘,我要走了。”
“这么急?”
“还有几十里的路程要走。”
老妇人点头答应了,在屋子里拿了一些干粮给老人。
“路上吃。”
监察员接过来之后就把布袋系到了自己的腰上。
“大娘,那棵树要好好的照顾着。”
“养着呢。”
牵着毛驴出了村子。
走了十几步之后,老妇人就叫住了。
“小伙子!”
他回头。
老妇人站在桂花树下,用手扶住树干。
“那口井里的阵玉是你放进去的吗?”
监察员一愣。
“你怎么会知道?”
老妇人笑了。
“我阿娘说当年的那个女人也是背个布袋。和你的一样。”
她顿了顿。
“她离开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下那口水井。”
监察员没说话。
转过身之后他就又走了。
离开村子的时候,他回头望了望。
老妇人仍然站在桂花树下。
朝他挥了挥手。
他举起手来表示回应。
毛驴走得慢。
他由着它走。
阳光照射到皮肤上,给人带来温暖的感觉。
后面就是戈壁滩了。
桂花树在风中晃动。
他忽然明白了。
苏云昔当年来此一趟,并非只是为了封阵。
她种了一些东西。
并不是桂花树所结出的果实。
是别的。
是人们可以记住并流传下来的东西。
到了太阳落山的时候,布袋里装着的本子就硌到他的腰部了。
停下之后把这一页翻到背面,在戈壁村后面加了一句:
“井水还没有干涸的时候,桂花树就已经开始生长了。”
写完之后又想了一下,在第二行加上了:
“这里有人知道。”
墨迹很快就被风给吹干了。
监察员把本子合上之后又放回了布袋里。
另外还有几个阵点。
他并不知道还有人记得这件事。
但是只要阵势还在,他就一定会去观看。
看完,记下。
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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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二十五条余韵第二十五条。
西北边的沙漠中有一个小村庄叫做沙窝子。
村子很小,只有三四十户人家。
依靠一口老井来维持生活。
老井打了很多年了,水一直都很充足。
但是今年春天的时候,井水就变得很脏了。
先是浑。
后来带苦味。
之后水面就出现了一些油污。
村人慌了。
没有水喝的话,人就无法生存了。
村长叫孟某,今年五十余岁,脸上皱纹很多,比沙漠里凹凸不平的沟壑还要多一些。
他蹲在井边抽了两袋旱烟。
最后磕了磕烟袋锅子之后就站了起来,说要去外面找人。
“找谁?”
“找一个可以看井的人。”
孟村长走了三天的路。
去了县城。
县城里的人都说要到监察院去。
“监察院是哪里?”
“去之后你就知道了。”
孟村长按照地址找到一个院子。
门口挂着旗子。
旗帜上面绣的是桂花。
他敲门。
开门的人是一个年轻人。
“老人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家的井水很脏。”
年轻人进去看了看。
一位三十多岁的妇女从屋子里出来,把头发扎得很整齐。
“我去吧。”
“院长,你今天本来是要——”
“井水的事情不能拖延。”
背着一个布包的女子跟着孟村长出发了。
孟村长在路上问她叫什么名字。
沈禾说:“我的名字是沈禾。负责看住这一片天空。”
“气?”
“就是地气。”
“地气是啥?”
沈禾想了一下之后说道:“地底下有一些东西在转动。运转良好,水土才能养育人。如果转动不顺畅的话,水土就会出现问题。”
孟村长听不懂。
但是他认为这个女人很实在,并不是那些骗子口中所说的风水、煞气之类的话。
沙窝子到了。
沈禾没有马上去查看水井。
她在村子里转了一圈之后就离开了。
走得很慢。
步子很轻。
走到村子的西边就停下来了。
有好多乱七八糟的石头。
石头是随便堆放的,并不是自然形成的。
“这些石头是谁放的?”
孟村长想了一下:十年前村里有一个老人没事干,就说要建一个羊圈。没有垒好,人就离开了。石头一直被人们堆放在这里。
沈禾点了点头。
从布包中取出了一个铜制的盘子。
盘子很小,只有巴掌那么大。
盘面上面有很多花纹。
拿着一个盘子,在乱石堆上转了三圈。
然后就说“堆得不好。”
“啥不对?”
“石头堵住了地气的出路。呼吸困难的时候就会在地下乱窜。一跳到井里去,水的味道也就变了。”
孟村长瞪大了眼睛说:“石头可以压制住气吗?”
沈禾没多解释。
她蹲下身子去搬石头。
孟村长马上让人去帮忙。
二十多个人忙活了一上午,把乱七八糟的石头都搬走了。
石头下面有一块青石板。
青石板上有很多裂缝。
裂痕的方向就是一条小溪。
沈禾用手去触碰了一下裂缝。
裂纹是热的。
“气口就是这里。”
从五个玉片开始,在青石板上画出一个很小的阵法。
玉片嵌进土里。
当最后一块玉片掉下来的时候,青石板上出现的裂缝又加深了一些。
有一股热气从小缝中冒了出来。
三伏天的热风。
吹到脸上不会很热,但是会感觉比较暖和。
孟村长站到一边去,觉得脚下地面在轻微地震动。
井里边的水,到了第二天就变清澈了。
可以清楚地看到井底的沙子。
孟村长舀了一瓢水喝了。
甜的。
比自家酿造的米酒还要甜美。
村里的人都围在水井旁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这个姑娘很有能力。
沈禾把布包整理好之后就准备出发了。
孟村长拦住了她:“姑娘,你还没有吃东西呢。”
“赶路,不吃。”
“那么你也要拿一些东西。”
孟村长回到家里把一袋大枣包好,然后给了沈禾。
“自家院子里晒的,不值钱。”
沈禾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出了村子之后,她又向后看了一眼。
沙窝子的风气也好了起来。
从远处看去,整个村子上空有一层淡淡的白雾。
均匀。
柔和。
像冬天的炊烟。
她笑了笑。
骑上毛驴走了。
又走了一程。
前面就是一片荒凉的大沙漠,看不到尽头。
沈禾骑着毛驴走得非常慢。
不是怕。
是在望气。
这片荒漠的运气一直都不好。
但是今天看上去好像多了些什么。
她停了下来,仔细地看了一下。
运气的方向发生了改变。
以前是向东流到西域才分开。
现在已经汇聚到一起,在沙漠中间形成了一个整体。
然后落地。
渗透进沙子里。
沈禾心里一动。
她从毛驴上跳了下来,在地上捡起一把沙子。
沙子是热的。
里面湿气比较大,比去年多了一些。
她把沙子扬了。
骑着毛驴继续前进。
走了大半天之后,在远处就看到了一个牧人住的帐篷。
帐篷旁边拴了几个骆驼。
沈禾以前要喝水的时候就去要。
牧人是一个老人,因为风的缘故所以脸色发红。
给他端来一碗羊奶。
“请问你是哪里人?”
“沙窝子那边。”
“那边有没有水?”
“有。井水变清了。”
老汉摸着胡须说:“今年雨水少,草长得不好。骆驼也很瘦。”
沈禾看了他一眼:过段时间就会下雨。
老汉不相信:你怎么会知道?
沈禾没回答。
喝了羊奶之后,她向别人致谢后就又继续往前走了。
老汉望着她离去的身影。
嘀咕道:“怪人。”
半个月之后,荒漠果然下起了雨。
下雨已经持续了一整夜。
早晨起来的时候,看到帐篷外面的沙子上有一片绿色的小草。
嫩得发亮。
他蹲下去看。
是草芽。
半个月前骑着毛驴的女人。
“果然被她猜中了。”
笑眯眯地牵着骆驼到草多的地方去。
雨水渗透到沙子里面去了。
地下深处,气运慢慢运转起来。
没有人看见。
但万物都知道。
第三天的时候,老汉带着一群骆驼来到沙窝子。
村口的井边排满了人,人们把水桶一个个地提到井台上,井台边上的青石板都被踩得很光亮了。
孟村长认识了他之后就给他盛了一碗水。
老汉喝了一口之后就呆住了。
这水和沙漠中的雨一样,带有一丝温柔的甜蜜。
那位姑娘很有能力说的就是。
孟村长笑着说:“她并不是因为有本事才这么说的,而是因为她把憋着的一口气放出来了。”
老汉听不懂。
只见村里孩子们在井边追逐嬉戏,妇女们把洗干净的衣服晾到绳子上,远处的骆驼低下头吃着刚刚长出来的青草。
于是他就想,所谓的气口,应该就是人还能够活下来的一个缺口吧。
口子通了。
日子也就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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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二十六条余韵第二十六条。
监察院书库里最里面的一排是铁制的柜子。
铁柜编号为甲子七,上面有一层很薄的灰尘。
新来的监察员周桐负责整理这些旧档案。打开铁柜之后里面有一叠手稿,排列得很整齐。纸张发黄、墨水褪色,但是每一页都有日期、地点等信息。
随便拿了一份。
是十几年前江南某小镇上布置的一个调和阵的记录。手稿上字迹工整,笔画简单,并无多余的内容:阵玉三枚,埋于东七步、西九步、南十二步处,阵眼正对镇中的古井。
把手中的稿件收好之后,心里想的是:
“就那么回事?”
他抬起头来望向窗外。江南小镇方向上,天空中云彩在飘动,阳光正好。
但是那三块阵玉到现在还留在原来的地方。
地下埋着的青石板上面,阵玉上面长满了青苔。气运由阵眼流出,顺着地下暗渠流到各家各户的水井里。镇上的居民早晨去打水的时候感觉水很甜。今年井水旺,运气好。
没有人会想到地下。
第二处场景为北疆大草原。
牧民巴图带着羊群向南走去。今年草场长势很好,羊也肥了。骑着马,慢慢地跟在羊群后面。
儿子骑着马追了上来,问道:“爸爸,今年的草为什么长得这么好呢?”
巴图想了一下说:“这是老天爷给我的。”
儿子:去年雨水也不少。
巴图:那可能是因为地下有东西。
儿子笑着说:“爸爸你骗人呢。”
巴图没争辩。
他年轻的时候曾经看到过一个骑着毛驴的女人,在沙漠边上停了下来,站了大约一分钟左右的时间,在地上放了一块石头。问他干什么,她说:“让草长得好一些。”
他不信。
但是那个冬天,他的这片牧场要比往年好得多。草根扎得很深,被雪压倒了也不会死去。
后来再去寻找那块石头的时候,已经找不到它了。被泥土掩埋了,或者是被羊踢走。
但草一直好。
第三种情况就是西南密林中。
猎户赵老三在山上转了一天,捕获的猎物比平时要少一些。他在溪边喝水的时候看到溪水中有一片树叶。叶子不会打转,而是直接朝一个方向流动。
沿着小溪走了会儿之后,在水中看到一块与众不同的石头。
石头巴掌大小,颜色为青色,并且上面有一条细细的皱纹。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阵玉。
他伸手去摸了一下,那块石头很烫。溪水从上面流过,温度没有改变,但是他认为水变轻了。
他继续向前走去,把石头放在了原来的位置上。
到了这个季节,猎物很少,但是他在山坳中可以找到受伤的狍子或者迷路的野鹿。拿回家可以吃上好几天。
村里的人说他是幸运的。
他说是。
他不知道自己的运气是从哪里来的。
第四种情况就是东海渔村。
渔民陈老三打完了鱼回来之后,船老大就给他算账了,这一趟比去年多了三成。
船老大拍着账本说:“今年的鱼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捕不完。”
陈老三说:“海神保佑。”
船老大说:“但是也要得到海神的同意才行。”
陈老三没接话。
去年冬天的时候,在村子门口的老榕树下埋了一块玉。这块玉很小,埋得比较深,只露出了一个小尖头。经过的时候看到就问了一句干什么。那个人说:“把鱼放回去吧。”
不认识这个人。
但是今年鱼儿又回来了。
有时候他会坐在海边看海浪拍打岸边,觉得浪花太大了,声音也太大了。好像有东西在海底推动着它,慢慢地推动着它,并且不着急也不停止。
还想再看一次这块玉。
到老榕树下去找的时候没有找到。
玉被泥土覆盖了。
走了一段路之后,脚下的鞋子踩在了沙子上,而沙子里面很热。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老榕树。
树叶的颜色是深绿色,树冠展开之后就变成了一把大伞。
他说了一句“算了。”
转身继续收网。
第五个场景是北京。
监察院的新弟子林昭正在桂花树下背书。背了三十七遍之后就停了下来。
“师父留下的阵玉有多少还在运转?”
旁边的那个人回答说:“不知道。”
“没有进行过检查吗?”
“已经看过啦。大部分都还在,但是有一些被山洪冲到别的地方去了。但是调和的阵已经深入到地脉之中了,阵玉有没有都没有关系。”
林昭:也就是说,即使阵玉全部损坏了,山河的运气也无法恢复到以前的状态?
“好的。阵并不是用石头堆起来的,而是气运自己学会去平衡的。”
林昭抬起头来看着桂花树。
树枝上有只麻雀。
麻雀叫了两次之后就飞走了。
桂花树下,石缝间长出了一株小草。
嫩黄的颜色,顶着石板去见太阳。
林昭蹲下去看。
草芽的根扎得很浅,但是方向是正确的——向着阳光最多的地方。
他伸手把歪了的草芽扶正。
草芽微微晃动了一下。
监察院的大门外面有一个老太太在卖桂花糕。每年桂花盛开的时候都会来摆摊,摊位的位置也没有改变过。有人问她为什么要选择这样的位置。
她说:“这里的风很好。”
“什么风好?”
“不冷也不热,吹着很舒服。”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摆摊的地方地下五尺处有一枚调和阵玉。阵玉散发出的气息使这片土地四季如春,冬天不会太冷,夏天也不会太热。
她知道,在这里卖了二十多年桂花糕,每年的生意都比上一年好一些。
买糕的人排起了长队。
桂花的香味很远就能闻到。
巷子里面有一扇窗户被推开了。
窗台上有只破旧的茶杯,里面盛着一杯桂花茶。茶已经凉了,但是香味还在。
有一只青色的小鸟停在了窗户边上,在杯子边上啄了一下。
杯沿上有几片桂花。
青鸟叼着东西飞走了。
窗口空出来。
巷子里面刮过来一阵风,把窗帘吹得飘了起来,上面的流苏也随风摆动。
街对面的茶楼里,说书人正在讲苏云昔当年破阵的故事。
台下观众看得非常认真。
有人问道:“那是什么时候?”
说书人:“那是偷天换日大阵,截取整座城的气运,让百姓靠山山倒、靠水水干。苏姑娘从阵眼入手,一枚一枚地拆阵玉,拆了三天三夜。”
听众:那么接下来呢?
说书人:于是运气好了。
听众:就这样吗?
说书人:就那么回事。
顿了一下说:“难的是拆阵玉,难的是知道要拆哪个。”
听众没有听懂,但是觉得很有道理。
茶楼外面有一个小孩在街上奔跑,手里拿着一朵桂花。
桂花刚刚被采摘下来的时候,花瓣上面还有露水。
孩子奔跑的速度很快,花瓣掉下来很多,在青石板上摔了一地。
青石板被雨水淋湿之后就会变得比较暗一些。
一位老人弯下身子去拾起一片花瓣,并把它夹到了自己随身携带的书中。
书页发黄了,在封面处有四个字:
《守衡录》。
花继续落。
风继续吹。
京城城门边有一队商人进城。
走在最前面的人把货物卸下来之后就抬起头来望向城门上的旗帜。红旗迎风招展,“大雍”二字赫然入目。笑一笑,牵着骆驼进了城门。
骆驼脖子上挂着的铃铛一路响个不停。
叮当,叮当。
城门之内,人人都能听见。
没有人去询问铃铛为什么会发出声音。
但是每个人都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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