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路的人第二天还要继续前进。
他是按照官场上的规矩来做的,在两边稻田里金黄色的时候。
稻子垂得很低,一阵风吹来就会左右摇摆。
一位老农坐在田埂上抽着烟,看到他过来就请他坐下来休息一下。
赶路的人很累,在田埂上坐下来休息。
老农给了他一袋子烟叶。
他摆手说不会。
老农也不再强求了,自己叼着一根烟杆,眯起眼睛望着稻田。
今年的收成就很好老农开始讲话了。
“看出来了。”
“并不是因为今年的好收成。”老农把烟灰拍了拍说,“是因为土地好。”
赶路的人不明白。
老农指着脚下的土地说:“你踩一踩这块地,感觉和往年相比怎么样?”
赶路的人把脚踩在上面。是的。土壤比较坚实,踩上去不会出现塌陷的情况。
“以前这里每年夏天和秋天交接的时候就会出现潮湿的情况。庄稼根烂了一半。”老农说,“后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好了。有人说是地下有什么东西压着。”
赶路的人想到昨天晚上听到的声音。
“你听到过地下有声音吗?”
老农愣了一下。
“有时会听到。”老农压低声音说,“好像有东西在转动。一圈又一圈。晚上安静的时候,在田埂上趴着可以听到。”
“听到之后又会怎样?”
不好看老农笑着说,生活还是要继续下去的。心里有底——地下有一个东西在为你把关。
赶路的人点头表示赞同。
他没有再问。
老农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只知土地好、稻谷好、生活才安定。
赶路的人继续前进。
到了下一个小镇之后,在一家旅店里面住了下来。
客栈老板是一个胖女人,手脚麻利,嗓门很大。
赶路的人来询问这个小镇上是否有不正常的事情发生。
老板想了一下:奇怪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但是有一点——镇上的井水这几年来比以前更甜美了。
“甜?”
“你可以尝一下才知道。”
赶路的人去到镇口的井边。
打了一半的水,捧起来尝了尝。
水很清澈,并且有一点甜味。
问旁边的打水的老太太:“这井水一直都很甜吗?”
老妇人摇着头说:“以前并不是这样的。以前这口井里的水很苦,煮开之后还有一股铁锈的味道。大约七八年前的时候,忽然就好了。”
“有原因吗?”
老妇人想了一下说:“有人说是井里多了一块石头。”
“石头?”
“据说是一块青色的石头,在上面雕刻着花纹。打水的人把捞上来的东西看了一下之后又放回去。从此以后水就变得很甜美。”
赶路的人问这块石头在哪里。
老妇人说井里还有人。
赶路的人看了下井。
水面上反射出他脸上的影子。
没有看到任何石头。
但是可以感受到井底有东西。
平静。
稳定。
持续。
他没有去捞。
他认为自己不应该去接触那个东西。
那东西不归他所有。
属于这口井。
属于这片土地。
给所有的喝水人。
赶路的人在小镇上住了三天。
三天之内,他就见到了许多事情。
镇上最大的药店两年前就倒闭了,并不是因为顾客少,而是因为病人少了。
病人少、药材卖不出去,掌柜就干脆把店铺关了回到家乡去种地。
邻镇的铁匠铺生意也变好了一些。
铁匠说这两年农具坏了很快,并不是因为铁器的质量差,而是因为耕地次数多了。土地好,农民就会多侍弄两亩地。
就连磨坏的锄头也比以前多了一些。
铁匠一边打铁一边笑着说:“虽然很累,但是很开心。”
赶路的人在铁匠铺门口站了好久。
他不懂奇门。
不懂望气。
不知道什么是八门九星。
但是铁匠的笑容他还是能看出来的。
笑是发自内心的。
不是装的。
赶路的人继续前行。
他走得很远。
由江南到中原,再由中原到西北。
每次来到一个新的地方都会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压在心上。
不显得突兀。
就是安安稳稳地存在。
在地底。
在井底。
在树根下面。
阵玉四周。
没有人知道那是啥。
但是每个人都有所感觉。
赶路的人最后到达了西北。
这里地势更加崎岖不平。
风沙很大,植被很少,放眼望去都是黄褐色的山石。
但是他在那里看到的牧民们生活得很好。
牛羊健壮,草场繁茂,就连风中也弥漫着湿润的气息。
问一位老牧人:这里以前是不是也很好?
老牧人说:“以前草场枯了一半,羊羔活不到春天。现在已经不同了。”
“哪里不同?”
老牧民用手指向远方的一座小山。
“以前这座山上总是有黑色的雾气。”
“黑气?”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老牧民摇着头说,“就是感觉那座山很阴森。一靠近就感觉呼吸困难。羊也不愿意去吃草。后来有一天,黑气没有了。山还是原来的山,草还是原来的样子,但是感觉不一样了。”
赶路的人看着这座山。
山色正常,并无任何不正常的地方。
问老牧人:你不奇怪黑气为什么没了?
“曾经很好奇。”老牧人说,“但是后来想想,有些事情并不需要知道原因。知道了就好。”
赶路的人沉默了片刻。
他也一样。
他在大雍跑了一大半路程来寻找答案。
但是答案并不在纸张上。
没有可以用来解释的理由。
答案就在一口甜水井中。
铁匠铺位于火星上。
老牧人眼中所看到的山。
想到一个声音。
昨天晚上听到的声音很小但是很清楚,是机器运转时发出的声音。
现在已经知道了。
地下一块阵玉正在运行。
苏云昔留下的东西正在为这片土地做些什么。
没有人能够说清楚。
但他知道。
赶路的人在老槐树下坐下。
树荫浓密。
风一吹,树叶就会发出沙沙的声音。
从怀包里拿出一封信来。
信还没送到。
他并不知道信上写了些什么。
但是他认为信中所提到的内容应该与那个声音有关。
与一路上所见的好景致有关。
把信收好之后他就站起来走了。
远处的太阳就要下山了。
金黄色的阳光洒满了大地。
赶路的人大口喘气。
突然间觉得脚下大地微微一颤。
很短。
很轻。
就像一块沉睡在地下很久的东西又开始转动了。
低头看了一下自己脚上的鞋子。
靴子底下有江南的泥土,也有西北的沙土。
这些泥沙不应该在一起。
但是现在它们都被粘在了一双鞋上,并且是由同一个人带路前进。
于是他就觉得大雍也是一样的。
河流、山峦、草原、城市等都有自己的性格,但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把它们联系在一起。
那东西不说话。
只转了一下。
天下就安定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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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三十条余韵第三十条。
老人第二天很早就起床了。
打开窗户之后,外面的桂花树林里还有一层薄雾。空气中弥漫着露水和桂花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他一直站在窗户旁边看。
昨天晚上听到的声音一直在我脑海里回响。
地底下发出嗡鸣声——这是机器运行时产生的声音。他活了六十多岁,听到了水车转动的声音、听到了磨坊里石碾的声音、听到了寺庙里大钟敲响的声音。但是那个声音是不一样的。
是很大的震动。
就如一座大山在呼吸一样。
洗完脸之后就到院子里去了。
儿子正在给鸡喂食。儿媳在灶房里忙碌着,炊烟袅袅地从烟囱里飘出。
“爸爸,为什么这么早就起床了呢?”
“睡不着。”
他没多说。
到院子后面的小山丘上站好。
眼前是一片片金黄色的稻田,稻穗已经泛起了微黄的颜色,再过一个月就可以收获了。远山重峦叠嶂,云雾消散之后就露出了青色的山峰。
他闭上眼。
果然。
那种感觉还在。
脚下大地有规律地在跳动。
不是地震——他曾经经历过地震,那种感觉很可怕。但是不一样的是,在地下有一个东西正在慢慢转动,并且非常平稳。
他并不知道那是啥。
但是可以感受到,这种律动使这片土地变得很稳固。
山坡下的地方有人在叫他。
同村的刘老三是拿着一把锄头要去干活了。
“老周你在干什么呢?看风水?”
“看什么风水,活动一下。”
刘老三走了过来,把一根烟杆递给了他。
“你知道吗?隔壁镇上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啥怪事?”
“李屠户家的井里昨天晚上冒出了热气。烫得像温泉一样,李屠户被吓了一跳,以为井底有东西。下去一看,并没有东西。”
老人皱了皱眉。
“烫水?”
“对呀。今天早上天气比较冷,现在已经恢复正常了。李屠户认为一定是神灵显灵了,所以要去烧香。”
老人没接话。
昨天晚上听到的声音是嗡鸣声,然后地面就震动了。
热气和声音之间有关系。
但是他说不清楚原因是什么。
“奇怪的事情每年都有。”他说了一句。
刘老三抽了一口烟:不错啊!去年村里东边的老槐树上一夜之间开满了花——这棵树已经枯死了好几年了,谁会想到呢?有人说这是苏姑娘显灵。
苏姑娘。
老人知道这个事情。
村里老人不时地说起,好多年前有个女人来到这里,背着一个铜制的盘子在山上走了整整一天一夜。没有人知道她做了些什么,但是从那之后,村里井里的水就变得甜美起来,庄稼也少生病了。
“苏姑娘现在在哪儿呢?”
现在已经没有了。据说已经死了几十年了刘老三把烟蒂丢掉之后又问到,“但是有人说是她自己死的。”
“还在?”
“也就是说——她在地下留下了些什么东西。一直掌管着这片土地。”
老人没说话。
昨天晚上听到的声音很低沉。
也许,是真的。
到了中午的时候他就去镇上了。
小镇很小,只有一条主要街道和两边的房子。今天是赶集的日子,所以街上的人很多。
到粮店买了一袋米之后,再去铁匠铺拿了一把镰刀。铁匠老陈正在打一块铁皮,炉火很旺,锤子敲打在铁上铿锵作响。
老周,你的镰刀已经修好了老陈从墙上取下一把镰刀,“磨得非常锋利,可以使用一个季节了。”
老人接过了镰刀,摸了摸刀刃。
“老陈,在这里打铁有多少年了?”
“四十年左右。”老陈擦了把汗说,“我家父亲就是铁匠,从小我就在炉子旁边长大。”
“地下有声音的事情你知道吗?”
老陈愣了一下。
“你怎么会知道呢?”
“昨天晚上我就听到啦。”
老陈放下锤子,压低了声音说:“我跟你说,我父亲活着的时候曾经说过,在这个小镇下面藏着东西。”
“什么东西?”
“不清楚。但是每年总会有那么几天,地下就会发出嗡嗡的声音。我父亲说我父亲所说的那个阵法正在运行中。他说以前有一个叫苏的女人来到这里,在地下埋了一块玉。”
老人的心跳加快了。
“阵玉?”
“对。有人说是用来镇住山河的。使龙脉安定,使老百姓的生活过得去。”
“你见过?”
老陈摇着头说:“没有见过。但是有人在挖地的时候挖到了一些石头一样东西,并且上面还有花纹,摸起来很烫。那个人被挖出来之后,连续好几天都在做噩梦,说是不应该惊扰地下的东西,于是又被埋了回去。”
老人沉默了片刻。
“那么今天晚上还会发出声音吗?”
“说不定呢。”老陈又拿起锤子说,“我父亲说过,这个阵法是有生命的。它可以自动调节。”
“调什么?”
“调气运。”
老陈说这句话时语气和平常一样。
就比如“调水温”、“调火候”。
但是老人认为这个词语的分量很重。
到了傍晚的时候才回到小镇上。
他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望着远处的群山渐渐变暗。炊烟袅袅升起,牛羊进圈的声音由村头传到村尾。
一切都很平静。
儿媳妇端来一碗粥说:“爹,吃饭吧。”
“先放着吧,一会儿我去喝。”
粥很烫,香味也飘了过来。
他没有动。
他在等。
等到那个声音再出现的时候。
太阳下山的时候,天空中最后一道红色光芒也随着山脊一起消失了。傍晚时分,整个村庄都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一盏又一盏的灯被点亮了。
他也进屋了。
透过窗户向外看去,只见外面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山峦隐约可见。
非常安静。
他认为今天晚上应该不会有事了。
但是在他要睡觉的时候——
嗡。
又有一个声音出现了。
来自地下。
低沉、平稳、坚定。
犹如一个大大的心脏在跳动。
他站在窗边,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到很安心。
大约过了一刻钟左右的时间之后,声音才渐渐地变小,并且最后完全消失了。
夜又安静了。
桂花香飘进来。
把窗户关上之后就回到了床上。
想到一个问题就是,这个阵法会一直运行下去吗?
没有人为其进行维护和检查。
一直埋藏在地下,日积月累,年复一年。
守着她的承诺。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
明天山河依旧美好。
日子还会继续。
翻身之后就闭上了眼睛。
月光透过窗户缝隙照了进来,在床头处洒下一片光亮。
桂花树枝头还挂着几滴露水,在皎洁的月光之下显得十分耀眼。
远处又传来了一个微弱的声音。
好像有东西被堵上了。
这次他没有再考虑什么,很快就入睡了。
第二天他依然如往常一样起床、吃饭、下地干活。
但是他在去田地的路上又拐到村东的老槐树那里去了。
树上挂着很多红色的布条,是附近的村民们用来祈福的。
他在一棵树下站了好久。
弯下身子在地上拾起一片树叶。
揣进怀里。
回到地里之后,儿子问起他去哪里了。
“随便走走。”
没有提到树叶的事情。
但是那一天晚上,他把这片叶子夹到了床头的一本书里面。
书页发黄了,还有那片叶子也跟着变黄了。
合上书本之后,又听见了地底下发出的微弱嗡鸣声。
他没有抬头。
就是把手指放在书上轻轻一按。
好像压着什么东西一样——
也好像抓住了什么东西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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