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政府要修建一条新的渠道。
图纸下来的时候,施工队的负责人叫周,在县衙做了二十年。看了很久图纸之后,总感觉不太对劲。
但是他是奇门之外的人,说不清楚其中的道理。
“按照图纸来挖的话,明年的雨季南坡就会塌陷。”
去见县丞。县丞看了很久图纸之后说:“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说不上来。”
周头儿很苦恼。他认为不妥当的是,在南边山坡上向下看时,地面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向外挤压。
县丞没当回事。
但是周头儿晚上睡不好觉。于是他就披上一件衣服出去了,在南边的山坡上。
月光很好。
他蹲下身子,用手去触碰地面。
土是凉的。
但是下三寸处是热的。
他把耳朵贴近地面。
那个声音很轻。
地下水流动的时候,好像有东西在地下均匀地呼吸着。
周头儿突然想到爷爷以前说过的话:我们这里地下有宝贝,是老祖宗留下来的。只要有它存在,大地就不会动摇。
他站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没有去见县丞,而是直接到了工地上,在图纸上把南坡那条渠道的位置向东挪了三丈。
工人说挖三尺要花三天时间。
他说:“多花三天时间总是好的,塌了就不好了。”
渠修完了。
那一年夏天雨水很多,南坡上的其他几条新渠都有不同程度的塌方现象,只有周头儿改造过的那一段没有出现这种情况。
县丞来问原因的时候,他就把事情告诉了他。
周头儿想了一下:我不知道。就是感觉那个地方不可以挖。
县丞看到没有损坏的渠道之后就一直没说话。
“你爷爷的职业是什么?”
“石匠。”
“祖传的?”
“三代。”
县丞点了点头,并没有再追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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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叫柳河村。
村口有一条小河,在小河边有一座石板桥。桥不宽,三个人并排行走都会觉得拥挤。
但是这座桥是从周头儿的爷爷的爷爷那一辈开始就有了,并且一直没有倒塌过。
前几年村里进行整治的时候,有人提出要把老桥拆除重建一座宽阔的新桥。把方案上报给乡镇后,得到了批准。
施工队来的时候,周头儿正好经过。
他在桥上站了一会儿。
于是他就蹲下身子去摸桥墩。
桥墩用的是青石建造而成,上面的石缝间长满了青苔。
把手指头伸到石头缝隙中去。
他感觉到有一样东西,很坚硬、很冷,并且不是石头。
他抽出手。
手指上有灰尘。
他闻了闻。
灰里有铁锈味。
“这座桥不能拆除。”
施工队长瞪着他问:“你是谁?”
“我是一名县里的技术人员。”
“县里也不能管理我们乡里的工程。”
周头儿没有再说话。
到乡里去找负责工程的干事,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图纸,在上面画了一条线:新桥向西移动二十丈,在原来桥下游的地方修建。
“为啥?”
“老桥下边有一些东西。”
干事皱着眉头问到:这是什么?
周头儿想了一下,应该是阵玉。
“什么玉?”
“我不知道应该叫什么。但是我的爷爷曾经说过,有的桥并不是随便就可以修建起来的——要先有了阵势,然后再去造桥。有阵势的时候,桥就不要动了。”
干事愣了半天。
最后方案改了。
新桥建在下游20丈的地方,老桥仍然存在。
施工队在拆除旧桥时,在桥墩下发现了一块手掌大小的青玉。
玉面上面有很多小的纹路,并且这些纹路并不是花纹,而是一些规则的线条。
干事把玉交给县里,县里再送到监察院。
监察院的人看了很久之后说:“这是天衡调和阵的一个节点。拆掉的话,整个县的运气都会受到影响。”
干事之后就害怕了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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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头儿没有感觉到这件事情很严重。
他认为自己直觉和别人不一样。
他在监察院给一块玉送礼的时候,在院子里看到一棵桂花树。
树荫之下有一个老人在坐。
老人的头发都是白色的,手里拿着一杯茶。
周头儿走过来问道:“老先生,这棵树是谁栽的?”
老人没有抬头:“好多年前就种上了。”
“多久?”
“比你爷爷的爷爷还要早。”
周头儿在桂花树下站了会儿。
树根下有一块石碑。
碑上没有字。
弯下身子去看碑座的时候,在碑座旁边有一行小字。
很小,如果不是蹲得很低的话,是看不见的。
那行字是:
“如果有后来的人来代替我去看明年桂花的时候。”
周头儿愣住了。
他抬头看树。
桂花盛开的时候,整棵树都是金黄色的。
一阵风吹来,花瓣就落到了他的身上。
他站在这棵树下,感觉地下传来的声音越来越清楚——
并不是因为听到了声音才这样做的。
是脚底感觉到的。
他低声说了句:
“我已经看过啦。”
声音很轻。
风吹过的时候,桂花就会飘到他的衣服里面去,很凉爽。
他离开监察院的时候回头望了望那棵树。
树下坐着一位老人正在喝着茶。
周头儿突然感觉那个老人并不是在喝茶。
就是去感受大地的脉搏。
跟他一样。
回到柳河村的那个晚上,他再去了一次老桥。
桥下流水潺潺。
他蹲在桥头把手指伸到水中去。
水是凉的。
但是河底的泥土中有一样东西在轻微地抖动着。
细微。
均匀。
像是心跳。
周头儿收起手来,站起身来,望着远方的山峦。
月亮从山口处冉冉升起。
突然想到自己在监察院见到阵玉的时候脑海里浮现出来的场景是——
一个人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个奇门盘。
那人没有回头。
只在纸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把它们折叠起来,放进石碑底部暗格里面。
周头儿猛地转过身来,跑到县里去了,第二天一大早又去了监察院。
桂花树下,他蹲下身子,伸手到碑座下面的缝隙里去掏。
手指碰到了纸。
他把纸抽出来。
纸张已经发黄了,但是上面的文字还是非常清楚的。
只有八个字:
“山河已经安定下来了,不需要再回去了。”
周头儿蹲在那里,双手微微发抖。
把纸条折好之后再放回去,然后站起来。
桂花又落满了他的全身。
他转过身走了一段路——
忽然又停住了。
回头一看。
风吹过桂花树的时候,桂花树枝条就会发出沙沙的声音。
这个声音并不是风声。
倒像有人在笑。
周头儿没有再回头。
但是把这张纸条上的内容记在了脑子里。
山河已安。
不必回头。
他大踏步地离开了监察院,向柳河村走去。
走了会儿路之后,就去摸了下自己的胸口。
口袋里有一片干桂花树叶,这是刚才被风吹到身上之后留下的。
把叶子拿出来看一下。
叶脉很清晰,纹理也很完好。
他笑了一下,又把叶子放回了口袋里。
那天晚上,他的儿子问起他今天到县城来的原因是什么。
他说看了一棵树。
“为什么会有树呢?”
周头儿没回答。
他坐在椅子上,把头枕着椅背睡着了。
耳边又响起地下传来的声音。
均匀。
安稳。
就如大地的心跳一般。
他喃喃说了句:
“好着呢。”
儿子没有听清楚:“什么?”
周头儿睁开了眼睛说:“睡吧。”
他没再多说。
只在关掉灯光之后,用手指轻敲着床板三次——
好像在和地下的声音打个招呼。
声音没停。
但是有一瞬间,节奏就改变了——
像是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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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三十二条余韵第三十二条。
冬天到了第七天。
青州府北部的柳河镇来了一位货郎。
货郎叫马某,四十多岁了,挑着担子在街上走东家串西家。他卖针线、卖盐、卖蜡烛、卖灶糖。柳河镇很小,他每隔两个月就会来一次,镇上的人们都认识他。
这次来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事情。
镇子东边的老井已经干涸七八年了,但是现在又开始出水了。
马货郎把担子放下来,在井边趴着向下看。水面反光使他眯起了眼睛。伸手去摸了一下水温,不是太冷,而且还有大地的味道。
什么时候能修好这个水井呢于是他就去问旁边的那位正在晒太阳的老太太。
老太太说:“上个月底的时候。前一晚听到井中咕嘟作响,第二天早晨就满了。”
“谁修的?”
“没有人来修理。自己好起来。”
“马货郎不服输。他在这条线上跑了十几年,枯井自己出水的事情还是第一?”次听说。
他用勺子舀了一点水来尝一尝。水很甜,并且没有泥土的味道。
“好水。”
老太太笑着说:“不是这样的吗?现在街坊邻居都来这里挑水喝,说是比河水要好。”
马货郎没有再追问下去。挑起担子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心中便有了这个想法。
到镇子西边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件事情。
王屠户家门前歪脖子树也挺起来了。
槐树在他小时候就歪了,树干倾斜了三十多度,只有一根木桩支撑着。现在的木桩还在,但是树已经站起来了,好像有人把它们扶直了一样。
马货郎问王屠户:“你的树为什么是直的呢?”
王屠户在切排骨的时候没有抬头看:不知道。冬天来了,自己也就直了。
“自己直的?”
“嗯。早上一开门就看到树笔直地站着,还以为是有人半夜里帮我把树扶起来的。询问之后没有一个人肯承认。”
马货郎在歪脖子树下站了好久。
树根周围没有被挖掘过的痕迹。树干上没有被绳子勒过的痕迹。就像一觉醒来之后自己就站起来了。
他挠了挠头。
从事这个行业十几年了,见多识广,各种各样的事情都经历过。但是没有原因的变化,他是第一次遇到。
傍晚时分,马货郎就住在了镇上的一家小旅店里。
掌柜名叫赵某人,和他很熟。赵掌柜在晚饭的时候给客人上了一盘花生米和一杯黄酒,并且和客人聊了起来。
“老马,你这次来有没有发现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多了一些。东边枯井里流出清水来,西边歪脖子树也挺直了。还有什么?”
赵掌柜压低声音说:“南方的地,很热。”
“啥意思?”
“去看看就知道了。”
马货郎喝酒之后就和赵掌柜一起到了镇南。
镇南就是柳河镇的一块菜地,每家每户都会种上一茬冬天吃的白菜。现在已经很晚了,但是菜地里还有人干活。
马货郎走过去一看,顿时呆住了。
菜地上的雪已经融化了。
并不是所有的菜地都化完了,只是每一条垄沟之间都有一条小路可以走过去。雪融化之后,土壤就会翻起来,热气往上升腾,踩上去感觉很温暖。
“这块地方一直都是这样的吗马?”货郎问道。
赵掌柜摇着头说:“往年冬天很冷,锄头都很难挖开。今年和往年不一样。翻地很容易,白菜长势也比去年好。你说奇怪不奇怪。”
马货郎蹲下身子去触碰地面。
土是热的。
不是用火烧出来的热,而是从地底下散发出来的温暖。均匀而温柔,仿佛大地在呼吸。
他抬起了头,望着远方。
月光之下,柳河镇的轮廓十分分明。在月光之下,房子、树木和田野都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白色。
不是雪光。
是另一种光。
马货郎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他在这一行做了十几年,走南闯北,见过好年景也见过坏年景。但是此时此刻,他认为自己脚下踩着的土地是有生命的。
不是比喻。
是真的在活着。
听了会儿之后,突然听到地下有微弱的声音。
均匀。
平稳。
像是心跳。
他对赵掌柜说:“你听到了没有?”
赵掌柜侧耳倾听了一下:“什么声音?”
“地下声音。”
赵掌柜听了之后摇了摇头说:“没有啊。”
马货郎没有再说话。
回到旅店之后他就躺在床上,把头枕在枕头上面。那声音依然存在,在地下传来,穿过炕面、枕头,最后到达他的耳中。
把双手放在炕上。
可以感受到轻微的震动。
并不是因为地震的原因。地震很混乱。震动是有规律的,并且是均匀的,好像有东西在地下运行。
马货郎没睡着。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把行李收拾好了,要去柳河镇了。
赵掌柜在院里打水的时候,他就出去了。把水桶放下去,再提起水桶来,水就非常清澈了。
赵掌柜见他醒过来之后就叫他去吃早餐。
马货郎吃了一顿饭之后就走了,临走前还问了句:“那口井里的水一直都是甜的吗?”
赵掌柜点点头:一直都是这样甜蜜。用井水来泡茶比之前喝过的任何一种都要好。
马货郎把担子挑起来之后就离开了院子。
到了镇口的时候,他又回过头看了一眼。
阳光洒在了柳河镇的房顶上,炊烟袅袅升起。
安静。
稳妥。
说不清楚原因,但是心里很踏实。
他继续赶路。
后面的声音还存在。平和、稳定。
他并不知道那是啥。
但他知道——
山河好。
日子就好。
出了小镇之后,马夫就走得比较慢了。
担子里的东西在晃动,货郎鼓不时地撞到木柄上,发出了笃的一声响。
以前他最害怕的就是冬天走路了。
路面很坚硬,脚底感觉很凉,寒风刺骨。
但是这一次,镇外的官道上虽然还留有积雪,但是下面的土地却没有冻硬。踩上去会有一种软绵绵的感觉,仿佛大地的心跳声传到了地面。
马货郎停了下来,在路边放下了自己的担子。
回头一看就是柳河镇。
镇口歪脖子槐树被阳光照得十分明亮,树荫投在雪地上形成一条直线。
枯井出水、老树扶正、菜地回暖等现象并不是孤立存在的。
它们就相当于一根绳子上打了很多个结。
线在地底。
很久以前就有人把电线整理好了。
现在线动起来了,结也就一个个地放松了。
马货郎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是当他再次提起扁担走上山路的时候,步伐已经比来的时候要稳健得多。
走了大约两里路之后,他就遇到了一个赶着牛车的小男孩。
牛车陷入雪地里,少年急得满头大汗。
马货郎放下担子,上前帮忙推了一下。
车轮很快就从泥地里滚了出来。
少年连连道谢,今年镇南的蔬菜长势很好,车上的这筐白菜要去隔壁县。
马货郎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泥是暖的。
他忽然笑了。
柳河镇的土地并没有因为镇子的存在而停止发展。
于是就沿着人走过的路、车子碾过的痕迹以及菜篮子里的白菜一路向前走去。
原来气顺了,并不是某一处好。
好的道路就会越来越顺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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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三十三条余韵第三十三条。
陈氏布庄在青州城已经经营了四十年之久。
老板陈广顺今年六十多岁了,从小跟着父亲学习手艺,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这个行业。他的店铺很小,只雇佣了三名店员,所经营的商品都是街坊邻里所需要的。
每年秋天的时候,陈广顺都会到城外去收购一批新的棉花布匹。
今年他还是按照惯例带着驴车进城。
在一条荒废的小道上行走的时候,他回想起这里曾经是一片乱葬岗,后来没有人来管理了,所以长满了杂草。但是今天他经过的时候,在荒地上面多出了一棵桂花树。
树很小,应该是新栽不久。
但桂花开了。
满树金黄。
陈广顺把车停好之后就走了过来。树根处的土壤比较新,有人给它浇水了。他抬起头来闻了闻桂花的味道——比他之前所闻到的桂花更香一些。
他围着树转了一圈。
没什么特别的。
就是普通的人都能种出来的桂花树。
回到车里之后他就又开始开车了。
到了布庄所在的小村庄之后,他就和老朋友王裁缝一起吃了一顿饭。王裁缝端来的一杯茶色泽鲜亮,喝上一口,满口清香。
陈广顺:这个水还可以。
王裁缝说:“村东的老井,往年都是咸水,今年不知为什么忽然间就变成甜水了。”
陈广顺:找人看过没有?
王裁缝:看过了。村里的老张头说是有新的泉水从井底冒出来了。过去水发咸的原因是地底下有东西堵塞着,现在打通了,所以水就变干净了。
陈广顺没有过多考虑,吃完饭把布收拾好之后就骑着驴车往回走了。
他再次经过了那棵桂花树。
桂花还在开。
于是他就停了下来,在一棵大树下休息了一会。驴低头吃草,非常安静。
陈广顺靠着一棵树,觉得挺舒服的。
并不是累到很舒服的意思。
就是心里很踏实的感觉。
他说不清。
抬头望向天空,蔚蓝的天空中飘着一朵朵白云。
低头一看,地上的桂花很多,金黄色的。
他不知道这棵树是谁种的,也不清楚为什么要把它种到这儿来。但是他认为这棵树是种在了合适的地方。
坐了一会之后他就站起来走了。
回到青州城的时候天已经很晚了。
铺子里的伙计已经把卸货的工作完成了。陈广顺把新的布料看了一遍,上面都没有什么瑕疵。
他的妻子已经做好了饭菜。
陈广顺坐下来吃飯。
他妻子:路上平安吗?
陈广顺:顺利。今年布好了,价格也很合理。
他妻子说:“那就这样吧。”
陈广顺吃了一口饭之后又吃了第二口,然后说道:“城外边有一棵桂花树,花开得很旺。”
他说:“什么是桂花树?”
陈广顺:就是官道边上的一棵树。开满了整棵树。
他的妻子说:“前些天我去那里的时候,并没有看到桂花树。”
陈广顺:就是最近几天种的。土是新的。
他的妻子嗯了一声,并没有再追问下去。
晚上陈广顺躺在床上的时候,脑海里仍然会浮现那棵桂花树的样子。他一生中见过很多桂花树——院中的、庙里的、人家门口的。
但是这棵树就不一样了。
说不清楚哪里不同了。
但是他知道这棵树会长得很长。
就像那口井。
水会一直甜。
翻身之后就闭上了眼睛。
外面起风了。
风吹进窗缝里来,带上了桂花的香味。
陈广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并不是从城外飘过来的——青州城和那棵桂花树相距十几里路,桂花香不可能飘那么远。
但是他也闻到了。
淡淡的。
稳定的。
在桂花飘香的时候他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起来之后,陈广顺就推开了窗户。
外面天晴了。
街上的人已经很忙了。卖早点的小贩热气腾腾地烤着饼,赶集的农民挑着担子匆匆而过,几个背着书包的孩子从小巷里跑了出来。
陈广顺站在窗户旁边看了看外面。
一切如常。
但是他认为今天和以往不同。
不是因为天气不好,也不是因为人的心情不好,说不出所以然来。
就是不一样。
他来到店铺里,三名店员正在打扫卫生。陈广顺拿了一把剪刀来整理昨天收集到的布料。
一个店员对老板说:“老板,你今天的精神很好啊。”
陈广顺:是吗?
伙计:比前两天好很多。
陈广顺笑了一下,并没有说什么。
他低头干活。
剪刀在布上一掠而过,发出清脆的声音。
陈广顺突然想到自己父亲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布剪得好,日子就会好。
他以前不信。
现在他信了。
他继续剪布。
外面有一个人在叫卖,卖豆腐的人推着车子走过来。陈广顺放下剪刀,走到门口买了一块豆腐。
卖豆腐的人对陈掌柜说:“陈掌柜,你今天的精神状态不错。”
陈广顺:你们说我气色不错。
卖豆腐的人说:“那真是太好了。”
陈广顺给了一些钱之后就拿着豆腐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的妻子在厨房里煮水。见到豆腐之后就问到:中午吃豆腐吗?
陈广顺:做汤吧。
他的妻子接过豆腐来,切成几片放在案板上。
水开了。
把豆腐放进去。
陈广顺在院里晒太阳。
远处传来了钟声。
城北寺庙早晨敲响的钟声。
陈广顺合上了眼睛。
风一吹来,院子里就有一股泥土味。
他忽然笑了。
他不笑别的。
他笑他自己——
六十多岁的老人,仍然像个孩子一样。
但是笑得很真诚。
因为日子好。
好得让他想笑。
下午的时候,陈广顺又去了城外一趟。
他说是为了去看布车走过的地方,但是他自己心里也明白,就是想再看看那棵桂花树。
官道边上的树木依然存在。
阳光照射到树叶上,使树叶变得非常明亮。
树下没有碑文、没有香火、也没有人看管。
只有行人累了的时候才会在树荫下休息一下;挑夫经过这里时会顺手把水囊放在树根旁边;孩子们追逐着蝴蝶转了几圈之后就笑着离开了。
陈广顺看了很久。
于是他就想,这棵树不用让别人知道它的出处了。
知道的人越多,就越不像它了。
就应该这样站到路边去。
给人一阵香。
给人一片荫。
给急着赶路的人一个休息的机会。
他伸手去摸树皮。
树皮微温。
像活人的掌心。
陈广顺收起手,转身上路进城。
这次他就不再回头了。
回到铺子的时候,伙计正把新的布匹挂在货架上。
一条青色的布条垂下,布面非常平整,就像一张刚刚展开的水面一样。
陈广顺伸手去摸。
布是村里人收集来的,水是老井里的,晾布的风是从官道上吹过来的,里面还飘着桂花的香味。
这些事物本来是分开存在的。
但是到了他的手里就成了很好的布料。
陈广顺突然就明白了,自己一辈子经营布庄,并不是只靠做生意来维持生计。
依靠的是道路畅通、河水清澈、人们生活安定。
哪一样东西没有整理好,布就无法拿到柜子上面去了。
把青布铺好之后再把褶子抚平。
门外有顾客来买布。
陈广顺抬起头来答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要高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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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三十四条余韵第三十四条。
江南,桐州府。
城南有一名老裁缝,名叫周某人,今年七十大寿。
他从15岁起就学习手艺,并且做了55年衣服。
桐州府的大大小小官员们,大部分都是穿着他做的衣服。
周裁缝有一个习惯,在每天傍晚的时候都会搬来一把竹椅坐在店门口。
看街上的行人。
看晚霞。
看屋檐下燕子飞回巢中。
和以往一样。
手里拿着一杯茶,坐在椅子上。
街上人来人往。
小贩把车子推过来。孩子们在后面追赶。妇女手里拿着一个菜篮子。
周裁缝看到这些之后就慢慢喝起茶来。
今年的新茶就是茶。
喝了一口之后,他感觉这茶的味道很好喝。
不是茶好。
说不上来。
就是——顺。
放下手中的杯子之后,他就开始搓手了。
今年冬天不冷。
春天来得早。
夏天正好有雨。
秋天是最好不过的时候了,稻谷金黄一片,仓库里堆满了粮食。
周裁缝想到去年这个时候。
去年也是一片大好景象。
前年也是。
往前走——他就记不清了。
近几年来,每年都是很好的。
他坐了一会儿。
隔壁肉铺的刘屠户出来打水。
见到周裁缝之后就问到:周老,今天的生意还好吧?
裁缝周:还可以。做了一件衣服。
刘屠户:今天我的生意也很好。猪也很肥。
周裁缝说:“什么时候你的猪才不会那么瘦呢?”
刘屠户也笑道:“也是。”
泼完水之后就把盆子扣到案板上面去。
拍了拍手。
“周老,你觉得奇怪不奇怪。”
“什么怪?”
“近几年来的猪肉长势很好。”
周裁缝:怎么样才能做好呢?
刘屠户:个头比较大,肌肉比较结实。不能有病。往年总是要死掉好几只,但是今年一只都没有死去。
周裁缝想了一下:是不是你的手艺进步了?
刘屠户摇摇头说:“我养了十几年的猪,技术也就这样子了。和我没有关系。”
“那是啥事?”
说不出所以然来刘屠户抬起头来看了看天空,觉得这几年的事情都很顺利。
周裁缝没接话。
他又拿起杯子喝了一小口。
太阳快落山了。
傍晚时分,西边的天空被染成了红色。
街上的人比较少。
应该回家做饭的人已经都回家做饭了。
裁缝周站起来,拍了拍身上沾着的线头。
“收工了。”
把竹椅搬到店里面去。
门板一块块地安装好了。
锁门。
往家走。
他住在离这里不太远的地方,只隔了两栋楼的距离,也就是一个时辰左右。
路过一座小桥。
桥下流水潺潺。
傍晚时分,水面上反射出金色光芒。
裁缝家的周先生在桥上向下望了好久。
水里有鱼。
不大,巴掌长。
游得欢快。
以前他没有注意到这些鱼。
或者以前水里面没有那么多鱼。
近几年才有的。
不知道哪里来的。
看了会儿之后就走了。
到了家门口之后就推开门进去了。
老伴儿在厨房里做菜。
锅里面炖的是萝卜排骨。
香味飘出来。
周裁缝打了个哈欠说:“今天做的是排骨吗?”
老伴儿:嗯。你说过你想吃的东西。
洗手之后就到厨房帮着摘菜去了。
老伴说:“今天的街上人很多,卖菜的人也多了许多。”
周裁缝说:“今年收成不错。”
老伴儿:菜也好吃。今天买来的萝卜很新鲜,一挤就会有水分流出。
周裁缝说:“那我们就多做一些。”
饭做好了。
两个人一起在桌子上面吃东西。
萝卜炖得很烂,排骨也已经脱骨了。
周裁缝夹起一块萝卜来吃。
“好吃。”
老伴儿:和去年一样。
周裁缝说:“今年的萝卜就很好吃。”
老伴儿沉默了片刻。
“周老头,有件事我想和你谈谈。”
裁缝周:说。
老伴儿说:“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妈妈。”
周裁缝手中的筷子也放下了:“你娘已经去世三十年了。”
老伴儿:我知道。但是我现在经常梦到她。
“她说的是什么?”
老伴放下筷子之后就思考了好久。
“没有说什么。她在院子里晒太阳。院子里开满了花。”
“那挺好的。”
老伴儿说:“很好梦中的院子要比我们家的院子漂亮得多。”
她顿了顿。
“醒来之后我心里很踏实。”
周裁缝:那就是说日子好过了。
老伴儿:嗯。
晚饭之后,周裁缝就到院子里坐了会儿。
月亮升起来了。
不大,弯弯的。
星星不太多,但是很明亮。
他坐下来之后就一直望着天空。
远处传来了狗叫声。
叫了几下之后就不再叫了。
又听到孩子在笑。
应该是一个孩子的院子,在院子里玩耍。
裁缝周闭上了眼睛。
他不信鬼神。
不信有天命的说法。
但是这几年来,他感觉到有些事情不对劲了。
并不是具体的某件物品。
就是一种——宁静。
他想了想。
大概是因为山河都好起来了。
山河恢复之后,人们也就感到舒服一些了。
他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露水的气息。
睁开眼睛去看院子里桂花树的情况。
叶子绿得发亮。
今年秋天的时候,这棵树开出了两次花。
一茬比一茬香。
裁缝周站起身来,来到桂花树边。
伸手去摸树干。
粗糙的树皮扎着手心。
他忽然发现——
树根旁边长出了一棵小树苗。
不是桂花。
是另一种植物。
他蹲下来看。
叶子很厚实,颜色为深绿。
他不认识这是什么。
但是长在这里了,就让它继续生长吧。
周裁缝站起身。
拍去手上的灰尘。
转身进屋。
夜晚的时候,外面的风吹进了院子里。
桂花香和泥土味一起飘散开来。
裁缝周站在门口向里张望。
月光洒在地上。
院子里的东西都很清楚——
桂花树、小苗、晾衣绳、水井。
都处在应该出现的位置上。
第二天早上,周裁缝开门的时候,在门口看到有几朵桂花掉下来了。
昨天晚上没有刮大风,但是院子里的花还是飘到了街上。
弯下身子去拾起它,花瓣很新鲜,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隔壁的刘屠户挑着水过来的时候就会笑着说:“周老,你们家的桂花香飘到了街上来了。”
周裁缝把桂花放进了针线盒里面。
“香味出来了也行。”他说,“经过的人闻到之后,心情就会好一些。”
早上来修改衣服的人比平时多了很多。
有人认为孩子长高了,旧衣服要留出一寸;也有人觉得今年丰收了,想要给老人做一件棉袄。
裁缝周在给顾客量衣服的时候,就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了。
感觉每次扎进去的时候都会比以前更稳一些。
线穿过了布,也穿过了日复一日的平静。
他低头打结。
结很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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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三十五条余韵第三十五条。
江南,青溪县。
学堂后面有一口古井。
井水冬天很温暖,夏天也很清凉,所以是学堂里孩子们喝的水。
但是今年夏天以来,井水的水位下降了很多。
不是干枯。
就是一种逐渐下降的感觉。
一天比一天少,一天比一天少。
老何头负责管理学校的事情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于是就忍不住去找先生商量:“要不要请人来打一口井?”
沈先生就是青禾当年收的最后一名徒弟。
他是五十多岁的老师,教了二三十年奇门基础课。
沈先生来到水井边,把头伸了进去。
水面距离井口一丈左右。
老何头打来一桶水。
水很清澈,并且没有味道。
沈先生把手伸进去搅拌了一下。
水温正常。
又看了一下井壁上的青苔。
青苔很湿,没有干枯。
“并不是因为缺水。”沈先生说,“地下水流的方向改变了。”
老何头不明白:水能变成什么?
“能变。”
沈先生没有做过多的说明。
回到书房之后,他就把一张老地图找了出来。
这是苏云昔当年巡阅江南的时候所留下的水文资料。
纸张发黄了,但是上面的文字还是非常清楚的。
沈先生根据地图上所标示的位置来判断。
发现青溪县地下暗河已经改道。
不是人为的。
就是由于地壳运动造成的。
把暗河引回河道里来自言自语。
第二天下课。
沈先生带了五名学习成绩好的学生到学堂后面的山上。
后山有片竹林。
竹林中有一块半人高的青石。
青石板上有一句话是这样的——
“守天衡道。”
苏云昔所写的字。
沈先生让同学们围成一个圆圈。
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
打开之后发现里面有一块阵玉。
不是他做的。
就是苏云昔当年留下的备用阵玉。
一共十二枚。
几十年来用掉了八枚,还有四枚没有使用。
“今天给大家讲一下怎样去调节地脉水流。”沈先生说,“只需要一块阵玉就可以不用动土、不用打井。”
学生们互相看了看。
他们学习了几十年推演,但是从来没有实践过这么高级别的阵法。
“第一就是看天象。”
沈先生站在青石上,举手让学生们一起做。
五名学生按照沈先生的样子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过了一会,最小的学生说:“老师,地底下有水汽流动的声音。”
“方向?”
“从东到西,非常缓慢。”
“多少条?”
“三条、四条。”
“哪条最大?”
学生们没有马上作答。
低下头沉思了片刻。
突然脸色大变:“先生,最大的一条暗河已经断流了。”
“断在哪儿?”
“学堂之下。”
沈先生点点头:对。这就是水位降低的原因。暗河断流了,水渗透到了更深处。要把水流的方向重新引导到原来河道上。
他蹲下来。
在地上画出一个简单的奇门八卦图。
八门、九星、三奇六仪。
学生们凑近看。
“这是学堂周围的八门方位。”沈先生指着其中一个位置,“生门在东南。水流要过生门,才能接到主河道。”
“那么应该怎样做呢?”
“在学堂的东南方设置一个引导阵。不需要开沟、打井。利用阵玉的能量来改变水流的方向。”
沈先生站起来。
到了竹林边上。
东南边有一棵歪脖子树。
树龄在50年以上。
树干上面有很多青苔。
沈先生围着树转了一圈。
然后蹲下身子,用手指把树根边上的枯叶拨开。
露出湿漉漉的土壤。
他选了三个点。
用手指在地上画出三个小圆。
“阵玉放在那里。”
把备用阵玉给排在最前面的一个学生。
学生接过之后,手有点发抖。
“不要紧张。”沈先生说,“按照我说的方法来做。第一、定位。第二步就是激活。第三步是引导。完成之后再退出。”
学生做了一次深呼吸。
蹲下来。
把阵玉放进去第一圈。
手指按住。
就开始背诵推演口诀了。
其他的同学们也都屏住了呼吸。
竹林中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大概过了一刻钟左右。
阵玉微微发热。
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泽。
学生把手移开。
阵玉被泥土给包裹住了。
“第二步就是激活。”
学生们把手指放到阵玉上面。
再次闭眼。
这次时间更长。
他的额头上冒出了汗珠。
但是阵玉的光越来越强了。
由浅色变为白色。
“第三步就是引导。”
学生把手指移至第二圈。
然后第三个圈。
三条白色的光线组成了一个圆弧。
根据阵玉所指的方向来看,就是竹林之外的地方。
沈先生来到水井边。
探头看。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水面上就出现了波纹。
然后慢慢上升。
一寸,两寸。
一直升到原来的高度。
“是的。”沈先生讲的是。
学生围过来观看。
井水清澈如初。
那个学生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第一次做引导阵,消耗比较大沈先生把人扶了起来,“回家喝杯姜汤,好好休息一下吧。”
学生们在谈论刚刚发生的事情。
沈先生没有参加。
他又回到青石边。
看着那行字。
“守天衡道。”
他心中产生了一个想法——
如果苏师祖还活着的话,在今天这个江南,他会说些什么呢?
大概没有什么可以讲的了。
她从来不多话。
但她会满意。
沈先生笑了笑。
转身往回走。
走了一半路程的时候他就停了下来。
学堂院里有一棵桂花树,现在正在开花。
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开花。
但确实开了。
金黄色的小花很多很多地开满了树枝。
桂花香随风飘来。
学生们非常惊讶地跑过去观看。
“先生,桂花开了!”
“不是秋天才开花吗?这才叫夏天!”
“好香啊!”
沈先生没有作任何说明。
他来到桂花树边。
树根下边的土很潮湿。
刚才被引到暗河里的水流到这里了。
大概是因为地下水分足了,所以树才认为是秋天到了。
万物都有它自己的评判标准。
沈先生伸手去摸桂花树的树干。
粗糙的树皮,很温暖。
树干上有新长出来的枝条。
嫩绿色。
露出树皮只有1厘米左右。
最小的学生在树荫下休息。
沈先生给对方端来了一碗热水。
“要记得住今天的感觉。”
学生拿着饭碗,手还发抖:“先生,刚才水龙头被关上之后,我觉得地底下好像有个人叹气。”
沈先生望着井口。
水位已经持平了,倒映出桂花树的身影。
“不是人发出的叹息。”他说,“就是断裂的血管又连上来了。”
学生问道:“那么之后还会断掉吗?”
“可以。”沈先生说,“因此才有学习的人,才有守护的人。”
风一吹来的时候,桂花就落到了青石板上。
“守天衡道”这四个字有一半被花给遮住了。
沈先生没有被推开。
因为字有,花有,水也有。
这就是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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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三十六条余韵第三十六条。
西南山地有一处小村庄。
村子很小,只有二十多户人家,坐落在山谷之中。
村口有一口水井,里面的水非常甘甜。
住在这里的人都是猎人、采药人。
有一个年轻的猎人叫做阿旺。
他每天黎明时分上山,傍晚才下山。
日子简单。
但是这几天来,阿旺总感觉山里的事情有些不对劲。
说不清楚哪里不同。
就是觉得——
今年树叶的颜色要比去年深一些。
溪水的声音比去年要清亮一些。
各种各样的鸟鸣声也越来越多了。
向村里有经验的老猎人请教。
老猎人抽旱烟的时候闭上眼睛想了想。
“有些地方不太一样。”
“以前山上很闷,在树林子里走几步就会觉得呼吸困难。”
“现在已经通畅了。”
阿旺不信这些。
只知道自己今年捕获的猎物是去年的两倍。
以前要追上半天才能捉到的野兔,在树林里也可以碰到。
山鸡也多了。
另外还有一些鹿,在很远的地方饮水。
阿旺没射它们。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
就是觉得——
不该射。
当他在村里遇见了正在采药的刘老伯时,手里已经拿着两只野兽了。
刘老伯今年六十几岁了,在山上生活了一辈子。
背篓里放了很多草药。
“老伯,今年的药材容易采集吗?”
刘老伯咧着嘴笑了,露出了黄牙。
“好采。”
“往年要爬到半山腰才能找到几株石斛。”
“今年山脚下的地方也长了很多。”
阿旺挠了挠头说:“这是为什么呢?”
刘老伯想了想。
“地下之事,无法说明。”
“我年轻的时候,有人跟我说过什么是气运。”
“说这座山有脉络,脉络贯通之后,万物就会随之而动。”
阿旺不懂脉。
但是刘老伯背上背着的药草很粗壮。
叶子油亮。
确实比往年好。
阿旺又问道:“为什么之前不通,现在通了?”
刘老伯蹲下身子,抓起一把泥土。
土是黑色的,很松软。
“我家上一辈留下的事情。”
“几年前有一个女孩来到这里。”
“她在山上转了三天。”
“离开的时候,在地上埋了一件东西。”
阿旺很好奇地问到:这是什么?
刘老伯摇头。
“没人知道。”
“我爷爷曾经说过,在那个姑娘离开之后,山上第一次下雨的时候很大。”
“雨水形成了一个水洼。”
“坑里面有一块玉。”
“玉上面有一些弯曲的花纹。”
“我爷爷把玉放回去了。”
“后来那里长出了一棵非常大的树。”
“树冠可以遮盖下大约一亩地。”
阿旺无法想象出那棵树到底有多大的样子。
但他听明白了。
“……这位姑娘是来治山的吗?”
刘老伯笑了。
“治理山川?哪里有什么大能。”
“她是来参观的。”
“看完了就走。”
“剩下的就是山自己要做的事情了。”
阿旺在思考这句话的意思。
晚上回到家之后,他就和妻子说了这件事。
媳妇在灶台上忙碌着,没有回头。
“山里发生的事情和我们没有关系。”
“今年的日子过得不错。”
“米缸里有米,柴火也足够用了。”
“这就是福气。”
阿旺认为妻子说的有道理。
他坐在门槛上望着天空中的晚霞。
霞光从山缝中挤了出来。
把整个村子都涂成了金黄色。
远处传来了几声牛叫声。
附近的狗在院门边摇着尾巴。
阿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山里和外面的空气是不一样的。
不闷了。
清清爽爽的。
带有草木、泥土的甜蜜味道。
想到老猎人说过的一句话,“气顺了”。
也就是这样的意思。
第二天早上,阿旺就去山上采药了。
在行走了一段路程之后,遇到了一个赶着去送货的商贩。
货郎挑着担子,满脸都是汗水。
“小哥,前面有没有水?”
阿旺指着西方说:“过了这个山坡之后就有一条小溪。”
货郎道了谢之后就坐下来休息了。
从担子上取下一个水壶,喝了一些。
“小哥,你们这里山景很好。”
阿旺:怎么讲?
货郎说:“我走了二十多年南来北往。”
“好的坏的山都看过了。”
“你们这里的山里有生气。”
阿旺没听懂。
货郎说:“有的山看上去很绿,进去之后就蔫了。”
“树木不高的时候,水就比较脏。”
“鸟兽都少。”
“那座山很冷。”
“你们这里的大山和别的地方大山不一样。”
“进去之后就感觉很舒服。”
“你是不是觉得奇怪?”
阿旺想了一下之后就把刘老伯讲的故事告诉了他。
听完之后,货郎就沉默了。
于是他就说了这样一句话,阿旺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有的人能力不在于嘴巴上。”
“她做了,山会记住。”
“人反而忘记了。”
阿旺愣了愣。
货郎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挑起了担子就走。
走了一段路之后又回过头来。
“山河好,生活才会好。”
“这就是最实际的道理。”
阿旺站在那里望着货郎的身影消失在山弯里。
低下头看脚下道路的情况。
路边的小草非常鲜嫩。
草叶上有许多露水。
阳光穿过树叶间的缝隙照射下来,在露珠上形成了一道光柱。
一闪一闪的。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他就又开始向山上走去。
树林里有鸟鸣。
清脆。
一声接一声。
像是打招呼。
阿旺认为这座山是有生命的。
并不是轰轰烈烈的生活。
是安静而稳妥地——
自己好起来了。
另外,在深山中有一个不显眼的地方。
一块埋了很久的阵玉,现在开始发光了。
光芒很淡。
埋藏于泥土、树根之中。
谁也看不见。
但它一直亮着。
就和当年那位姑娘所说的那样——
“不需要别人知道。”
“它可以自己转动。”
于是村子里就响起了钟声。
就是村里的老学堂里的一口破钟。
学堂里的老师正在打钟。
午饭时间到了。
山风正好。
阿旺听到钟声之后才知道自己还没有吃东西。
他在溪边吃着妻子早上给他做的粗粮饼。
溪水在石头之间流淌而过,清澈见底,可以看到水底的小鱼。
过去他认为山区的生活很艰苦,因为山路难走、土地贫瘠、药材稀缺。
但是现在他突然感觉到了,苦日子也是一点一点地放松了。
并不是天上掉下个金元宝来。
就是山路比较平坦一些、溪水比较清澈一些、药材比较多一些、孩子们读书的声音也大一些。
把这些小事情加起来,人就可以活下来了。
阿旺吃完了饼之后就去洗手了。
不找一块传说是玉的石头。
刘老伯说得对。
剩下的就是山自己要做的事情了。
只要山好就行了。
回到村里的时候,学堂里的孩子们都已经放学回家了。
几个孩子蹲在路边吃野果,看到阿旺背著药草回来的时候,一起叫他叔叔。
阿旺把最红的两个水果挑选出来,分给了年龄最小的孩子。
孩子的笑容中露出了缺失的牙齿。
阿旺突然发现山中生气不仅存在于树木和水中,还存在于人们的欢声笑语之中。
只要有笑声存在,山就不是白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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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三十七条余韵第三十七条。
学堂里传来悠扬的钟声。
孩子们从屋子里跑出来,一下子都散开了。
有的去到水井边洗了手之后再走,有的从布包里拿出干粮来,在墙角处坐下开始吃。
先生才三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衣服。端来一碗粥,在门槛边慢慢地喝。
“先生。”
一个孩子拿着一块饼跑了过来。
“我娘说今年的地很好。种什么都会生长。”
先生点头之后就喝了一口粥。
“你知道原因是什么吗?”
小女孩歪着头。
先生想了很久才放下手中的饭碗说:“我自己也不太明白。”
“我的母亲说这是老天爷给我的恩惠。”
“那么就让老天爷开恩吧。”
先生笑了。
小女孩不服气地说:“那么为什么今年老天爷就开恩了呢?往年为什么不给呢?”
先生被问住了。
远眺群山。
山还是那座山。
树还是那些树。
但是确实有些不同了。
空气里的味道。
泥土的颜色。
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安定的感觉。
“也许并不是上天怜悯的缘故。”
先生慢慢说。
“那是谁?”
小女孩追问。
先生摇摇头。
“我不知道。”
“但我猜——”
他指着脚下地面的地方。
“下面有东西帮助我们。”
小女孩蹲下身子,用手指去抠泥土。
什么也没找到。
“为什么我看不见呢?”
“看不见的东西,并不等于没有。”
先生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灰尘。
“吃饭吧。”
又敲了一下钟。
还有15分钟就是午餐时间了。
孩子们吃的速度变快了。
小女孩吃了一块饼,越嚼越觉得不对劲,于是说道:
“先生,我觉得有东西。”
“感觉什么?”
“脚底发热。”
先生一愣,走过去蹲下身子,伸手去摸地面。
是有一点点暖。
并不是由于阳光照射的原因。
是什么东西由里向外传播开来。
先生没说话。
想到家里一口井,今年打出来的水非常甘甜。
据说隔壁村的井也是一样的。
县里的一位老中医说,今年采摘的药材质量要比去年的好一些——药效强。
没有人能够说明其中的原因。
就是感觉生活很顺利。
风调雨顺,并且没有发生大的自然灾害。
县城粮铺的老板王麻子前几天和别人喝酒的时候说过这样一句话:
“很奇怪。今年没有出现任何妖怪或者鬼怪。太平得很不像话。”
“太平还可以吗?”
同伴问他。
“很好。就是心里没底。”
王麻子喝了一口酒。
“总感觉有人替我们承担了责任。扛完了也不说。”
同伴笑他多心。
王麻子没有再说话。
但是今天他到乡下去收粮食的时候,在路边看到一位老人正在对一棵树讲话。
老人年龄很大,头发都是白色的,而且背也驼得很厉害。
他摸了摸树干,并且口中还念叨着一些东西。
王麻子走过来之后才知道:
“谢谢。为我们守护了这么长时间。辛苦了。”
王麻子问老人说:“你和树讲话吗?”
老人回头笑了一下。
“不是和树木讲话。”
“那跟谁?”
“不知道。”
老人指着脚下的一片土地。
“总归是有一个人的。她们家的人都被埋在土里了。埋得很深。但是她们的东西还在转动中。在下面帮助我们。”
王麻子认为老人是糊涂了。
但他没反驳。
于是他就默默地把车开走了。
在一条小道上行走的时候,看到一片稻田里稻穗低垂,十分饱满。
今年一定是个大丰收的好年景。
王麻子去摸稻穗了。
当手指触碰到谷粒的时候,他突然感觉到了——
老人说的话可能是真的。
傍晚。
阿旺收工回家。
今天他在山上转了一整天,砍下了三天可以烧的柴火。
经过一片松树林的时候,他就停了下来。
树林里还有鸟在鸣叫。
比中午更多了。
就相当于举办了一次小型的鸟类聚会。
叽叽喳喳地,非常热闹。
阿旺听了会儿。
感觉热闹中有一样东西很熟悉。
对了。
就和村里的事情一样,亲戚朋友都会来参加,热热闹闹的。
现在的森林就是这样的。
热闹。
但不吵。
融洽。
阿旺靠着树干休息了一会儿。
他闭上眼睛。
风吹在脸上,有松脂、泥土的味道。
突然间想起了爷爷以前说过的一句话:
“山有山神。”
“但是山神并不是庙里的那种。”
“保护山的是什么东西。”
阿旺小的时候不明白。
现在已经有点明白了。
睁开眼睛之后就去看远处的老松树。
知道有无形的保护着自己。
阿旺回到村里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
村里的每一家每户都有电灯。
炊烟袅袅升起,和着饭菜香一起飘散开来。
阿旺来到自己家的院子里,妻子在灶房里做饭。
“回来了?”
“嗯。”
“今天的山上情况如何?”
“好。”
阿旺放下柴禾之后就去洗手了。
“什么好?”
媳妇端着菜走了出去。
“山好。”
阿旺接过筷子。
“哪都好。”
媳妇看他一眼之后就没有再问了。
她盛好饭之后就和我们一起坐在那里吃饭。
阿旺吃了一半的时候说:
“我想在院子里栽上一株桂花树。”
媳妇愣了一下。
“桂花树?”
“嗯。”
“为什么突然就想种桂花树呢?”
阿旺吃了一口饭之后说:
“就是想种。”
“等到花开的时候,整个院子里都会飘散着香味。”
媳妇想了一下之后就答应了。
“好的。明天我到镇上去打听一下有没有苗。”
阿旺嗯了一声。
吃过晚饭之后,阿旺就搬来一把椅子坐在院子里纳凉。
夜晚的天空非常晴朗,星星很多。
他一直盯着最亮的一颗星星看。
他并不知道这颗星星的名字是什么。
但是总感觉那颗星星也在看着自己。
这时有一阵风刮了过来。
带上了山谷里带来的寒意。
阿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认为这样比吃仙丹更舒服。
村里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被关掉了。
安静下来了。
阿旺也站起来回到自己的房间。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头望了望远处的山峦。
到了晚上,山的形状就非常清楚了。
稳稳当当的。
阿旺对那边轻声说道:
“多谢。”
声音很小。
只听得到自己说话的声音。
到了晚上,山还是不说话。
但风停了片刻。
好像有人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于是风就一直刮着。
阿旺进了屋子之后就把门给关上了。
屋子里,妻子已经把被子铺好了。
阿旺躺在床上之后不久就进入了梦乡。
在梦里,他好像闻到了一丝淡淡的桂花香味。
此时正是初夏时节。
桂花还没有到开花的时候。
但是香味还是飘了进来。
阿旺翻身之后就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上,阿旺被鸟鸣声吵醒了。
窗外面的树枝上有一群麻雀在叫。
阿旺看了一下时间,然后就起床了。
到了院子之后发现门口台阶上有几朵桂花。
是刚折下来的。
树叶上有露水。
阿旺拿起东西之后就四处张望。
没有人。
他的妻子也看到了,并且问道:
“谁放的?”
阿旺摇摇头。
把一枝桂花插到窗台上去。
“大概是因为有风吹过来的原因。”
“为什么会有风吹来送花呢?”
媳妇觉得奇怪。
阿旺笑了笑。
“可能就是其他的东西送来的。”
“什么东西?”
“不知道。”
阿旺向灶房走去。
“收到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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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三十八条余韵第三十八条。
阿旺把桂花树枝插到窗台上去,三天之后就枯萎了。
媳妇要丢掉它,但是阿旺阻止了她。
“留着。”
“都已经枯萎了还有必要保留吗?”
“晾干之后也可以用来泡茶。”
媳妇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就把桂花枝拿下来挂在了灶房的横梁上。
阿旺到河边打水。
村里去年的井里流出的水好多了,但是他还是一直到河边去喝水。
河水很清澈,河底的石头也十分清楚地展现在眼前。
他蹲下身子把水桶放进了水中。
水面上倒映出他人的脸庞。
四十多岁左右的农民,皮肤被太阳晒得很黑,在额头上有三条竖起的皱纹。
看到自己在镜子中的样子之后,忽然感觉自己的脸色比之前好多了。
阿旺把水挑到家里来。
经过李婶家的时候,李婶正在院子里吃饭。
“阿旺。你家的桂花树枝是从哪里来的?”
“不知道,早上起来就看到门口了。”
“我家门口也有一个枝。”
阿旺停下。
“你家也有?”
“昨天早上才发现,我以为是小孩子在玩。”
阿旺放下扁担,走了过去。
李婶从灶台上拿了一枝桂花。
比阿旺的那支要长一些,花朵也比较多。
“和我做的不一样。”
“一样,只是长度不一样。”
“我家的都已经枯萎了,你们家的还是新鲜的。”
李婶笑了。
“大概是因为赠送的时间不同吧。”
阿旺想了想。
“村里的其他人家有没有收到?”
“王伯家院子里也有插着一枝。村东的老孙家门前也摆了一枝。”
阿旺提起水桶回家去了。
一路上他都注意到了每家每户院子里的情况。
果然很多人家的窗台上、门框上都有桂花枝。
新鲜程度不同。
有的是刚摘下来的,上面还有露水,有的已经发黄了。
阿旺回到家里之后,妻子正在洗菜。
“媳妇,你认为是哪个女人把桂花枝放在这里的?”
“不知道。”
“不是一个人放的。”
“为什么不是呢?花朵是一样的。”
“同样的花朵,但是折下来的时间不同。最早的一批可能是三天前就放出来了,最晚的一批今天早上才拿出来。”
妻子停下了择菜的手。
“这么说来……好像就是这个样子了。”
阿旺坐下来。
“请问村里的哪家人家的桂花开了?”
媳妇想了想。
“好像没有哪家桂花树开花。今年的桂花还没有到开放的时候。”
阿旺愣了。
他站起身来,大踏步地向村子的东边走去。
有一棵老桂花树,已经种了十几年了。
往年九月初就开始开放了,但是今年气温偏高,树上还没有开花。
阿旺站到一棵大树下,抬头向上望。
树枝上只长着绿色的花蕾。
他低头看树根。
树根下面的土壤里有一些被挖开的小洞。
好像被什么东西轻拂了一下。
阿旺蹲下身子把泥土挖开。
土中有一小块玉。
很小,只有拇指那么大,颜色为青色。
玉面有细小的纹理。
阿旺看不懂。
他把玉捡起来,用袖子擦了一下。
温热的。
和刚从地里挖出来的时候不一样。
阿旺拿着玉,想了一会儿,并没有出声。
把土填好之后他就站起来了。
再看一眼那棵桂花树。
花苞是绿色的。
但是他认为这棵树的状态要比去年好一些。
阿旺回家的时候,李婶的丈夫赵大也到了。
赵大的手心里有一块玉,在院子里坐着。
“阿旺,你看一下这个。”
赵大摊开手。
手中拿的是一个圆型的玉,颜色比较深。
“在哪里找到的?”
“我家的老桂花树下。前几天发现土壤有问题了,于是就去查看了一下,结果找到了。”
赵大凑到阿旺手里拿的玉前仔细看了看。
“和我差不多,只是形状不同。”
“你为圆我为方。”
“你认为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阿旺摇摇头。
“不知道。”
“是不是有人故意埋的?”
“应该是。”
“为什么要埋呢?”
阿旺手里拿着一块玉,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你家今年的桂花花开得怎么样?”
赵大愣了一下。
“这样说的话,好像就是。去年的桂花树上结的花很少,但是今年的花苞却比去年多了很多。我以为是因为雨水多。”
阿旺点点头。
“我家的也一样。以前的那棵桂花树长得很不好看,今年叶子却绿了很多。”
赵大眼睛一亮。
“你是指这块玉石可以使树木变得更好一些吗?”
“不知道。但是我认为这两件事情之间一定是有联系的。”
赵大把玉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遍。
“那么这块玉是谁埋下的?”
阿旺想了想。
“不清楚。是路过的人,也是别人。也就是——不是对我们有害的东西。”
赵大点头。
“我觉得也不是。如果是为了害人的话,就不会把东西放在桂花树下。”
阿旺把玉收好。
“留下吧。不要丢失了。”
赵大走了以后,阿旺就坐在院子里发了一会呆。
媳妇端来了一碗水。
“你心里在想什么呢?”
“想象一下桂花枝的样子。”
“还在想?”
“我想知道的是,这些桂花枝是从哪儿来的?”
媳妇想了想。
“是不是有人家的树枝被折断了?”
“目前村里还没有一棵桂花树开花。摘桂花要去镇上。从我们村子到镇子的距离大约有七、八里左右。哪有人早上六点钟就跑到七八里外的地方去折桂花,然后挨家挨户地送呢?”
妻子被他问住了。
“那么这些桂花是从哪里来的呢?”
阿旺站起身。
“我去看看王伯。”
王伯家院子里也有一枝桂花。
王伯在修理锄头的时候,看见了阿旺就放下手中的活。
“阿旺,你来的正好。你们家的桂花也收到啦?”
“收到了。”
“我家的也一样。早上起来就把它们放在了门槛上。我老婆以为是有人看中了我们家女儿,所以送给她的。”
阿旺笑了笑。
“王伯,你家桂花树下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有什么不同?”
“就是泥土。是否被别人翻看过?”
王伯放下手中的锄头,在院子里的一棵桂花树下坐了下来。
树不是很大,种了四五年的样子。
他蹲下看了看。
“土壤比较疏松了。我没有注意到。”
阿旺蹲下身子,用手指轻轻地刨开了土壤。
下面也有玉。
比他小一些,颜色为白色。
王伯凑过来看。
“这是什么玩意?”
“不知道。赵大家有的我家也有。都埋在桂花树下。”
王伯接过玉来仔细看了看。
“这个东西看起来是很好的材料。玉质非常细腻。”
阿旺点头。
“王伯,你知道这是什么玉石吗?”
王伯年轻的时候做过几年的玉匠,后来因为视力不好就回到村里种田了。
他把玉拿去照了下阳光。
“这并不是一般的玉石。这就是阵玉。”
“阵玉是啥?”
“我是听老一辈人说的。阵玉是布阵用的,并不是用来打仗的阵法,而是用来调节气运的阵法。我在学习玉匠的时候,就听师傅说过。有的术士会在地下埋上一些阵玉,使草木生长茂盛,土地肥沃。”
阿旺听得很不理解。
“那么这就是好的东西了吗?”
“应该就是。我的师傅说过,阵玉很值钱,一般人用不着。哪有在穷乡僻壤的村子树下埋东西的道理?”
阿旺沉默了片刻。
“也许是有意要使我们家的树长得更好一些。”
“谁?”
“不知道。”
王伯手里拿着一块阵玉。
“阿旺,你说这阵玉是专门为咱们村子准备的吗?”
“我看到很多院子里桂花树下都放着一些。”
王伯想了想。
“那么这个人一定认识我们村子。”
“可能是。”
阿旺站起来。
“王伯,你来说说看,这个人才会知道哪一家院子里有桂花树?”
王伯没有回答。
他又看了看院子里的桂花树,又看了看放在窗台上的一枝桂花。
“阿旺,这些桂花枝……”
“怎么了?”
“那么这些桂花枝就是那个人给我们的答复了吗?”
“回应什么?”
王伯沉默了片刻。
“回复我们好好的生活下去。”
阿旺回到家里时,天色已经很晚了。
妻子把饭菜端到桌子上。
阿旺坐到桌子边,从怀里掏出一块阵玉,放在手中看。
媳妇看了一眼。
“再拿出来看看。”
“王伯说是阵玉。很有价值的东西。”
“值多少钱?”
“并不是因为没钱的原因。是有意为之的。使我们树木生长得更好。”
媳妇也坐了下来,望着那块玉。
“这个人的目的是什么?”
“王伯的意思就是希望我们能过上好日子。”
媳妇笑了。
“这是什么样的图片?”
“我不知道。”
阿旺把玉放回了怀里。
“那么就留下吧。”
媳妇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吃饭吧,不要想那么多。”
阿旺点点头。
他低下头吃了一点米饭。
窗台上的桂花枝条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阿旺听到了一个非常微小的声音——
好像有风吹开了什么,然后又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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