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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四十一章 世世代代相传的第一年

奇门镇山河 玄音渡梦 8615 2026-07-16 18:29:46

监察院大院内桂花正开。

今年的桂花开得很早,香味从院墙里飘出来,整个街道都可以闻到。

青禾站在正殿前面的台阶上,望着院里排列好的年轻人。

三十七个人。

这是监察院招收的第一批学生。

以前监察院的人手不足,都是各个州推荐过来的老手,谈不上有什么传承。现在已经到了该培养自己接班人的地步了。

青禾穿了一件青色的布衣,头发上有很多白色的头发。

她的身边有监察院的老监察员们,年龄最大的已经有六十几岁了,当年和苏云昔一起处理过京城地宫案件。

今天是正月十七青禾说话声音不大,但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监察院从建立到现在正好二十年。我的师傅苏云昔当年就定了这样的规定:监察院没有科举考试,不管出身如何,只看一个人的心性与能力。你们三十七个人都是从各个地方挑选出来的,经过考核的结果是一样的,并没有放水也没有包庇。”

人群中有人把胸膛挺得很高。

青禾又道:“你们当中有农民的儿子、商人之子、前朝官员遗孤。但是进入监察院之后,上面的事情就不再重要了。你们要做的一件事就是保护好这片土地上的运气。”

她转过身去接过了老监察员手中的木盘。

木盘上有37块阵玉。

每枚阵玉都有拇指大小,颜色青灰,表面刻着监察院独有的暗纹。暗纹是苏云昔亲手设计的——八门环绕,中间一个“守”字。

“阵玉。”青禾说,“每个人一枚,上面刻着你们各自的编号。阵玉碎了,人也就不存在了。人死了之后,阵玉就会破碎。这就是你们与监察院之间的生命契约。”

她走下楼梯,挨个给员工发。

走到第三排中间的位置上就停了下来。

站在这里的少年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皮肤很黑,手上有很多老茧。

青禾把阵玉递到他的手里:“你叫什么名字?”

“阿木。无姓。”

“家里从事什么职业?”

“采药的人、上山的人。”

“怎样才能通过考核呢?”

阿木抬起头来说道:“我将后山的雾阵给拆除了。三天。”

青禾看了他一眼之后就点了点头说:“很好。”

接着把剩余的阵玉也发出去了。

发完了之后就回到台阶上面去看着这些年轻人。

“从现在开始你们就成为了监察院的第一批正式学员。不是学徒也不是杂役,而是弟子。师傅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整套推演的方法,是由苏云昔留下来的。会了之后要灵活运用,并且要传承下去。”

有人问道:“院长,那么我们平时学习的是什么呢?”

“奇门基础、望气入门、阵玉识别、禁术辨别。”青禾说,“另外还要种一棵桂花树。”

众人愣住。

老监察员笑了。

青禾说:“这是师傅规定的。每一个新的徒弟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到后院栽种一棵桂花树。桂花树存活下来之后,你才可以学习奇门。桂花树死了以后,你要回去种树,把树种活了再来这里。”

“为什么种树呢有一?”个人提问。

“因为这一行并不是杀人技术。”青禾说,“这是生命的延续。你都不能把一棵树种活,又如何去保护山河气运?”

没人再问。

青禾带领大家去到后院。

后院有一个空地,去年就留着这块地方了。旁边的是一棵两层楼高的老桂花树,这是苏云昔当年亲手栽下的。

老树也长得很茂盛了。

三十七棵小桂花树苗放在院子里的一个角落里,每棵树苗外面都用草绳缠着。

青禾说:“一人一株。把种子种到土里,浇水之后,在上面立一块木牌子,并且写下自己的名字。十年之后再回来看看。”

学生们开始做作业了。

阿木蹲在地面上挖土。

他的力气很大,一铲下去就能挖出半尺深的土坑。旁边的学生挖得很辛苦,他自己挖了一个,又给其他人挖了两个。

青禾在一旁看了会儿之后说道:“你的挖坑方法和师傅很相似。”

阿木抬起头来说道:“苏前辈难道不会看天象吗?也挖坑。”

青禾没回答。

她回想起几年前苏云昔带她修葺西山雾村时的情景,那时他们也是蹲在地面上挖坑来安置阵玉。师父曾经说过:奇门这东西,七分是靠想出来的,三分就是用泥土做的了。不把东西埋在地下的话,气运就无法流通。

阿木把树苗种到坑里,填土、踩实、浇水。

找来一块竹牌,在上面用匕首刻上了自己的名字,就是“木”字。

然后把它们插入到树苗旁边。

站起来之后,用手去拍打手上沾有的泥土。

看到小桂花树的时候就看到了老桂花树。

两棵树相隔了21年的时间,但是长得很相似。

桂花的香味弥漫在整个院子里。

青禾转过身就走了。

走到正殿门口时,她突然停了下来,回头望了望院中忙个不停的弟子们。

阳光洒在他们的身上。

汗水沿着脸颊流下来。

有的人种完树之后就坐在树下休息,有的人扶着腰站了起来,有的人望着自己亲手栽下的树木发呆。

老监察员走到她的身边问到:院长,你认为这些人怎么样?

青禾说:“可以。”

就是“可以?”

“师父曾经说过,生活并不会给任何人留出很多时间。但是只要有一个人愿意学习、栽种树木、守护这片土地——就足够了。”

把手里拿着的奇门盘转动了一下。

盘面方面,三十七块新的阵玉灵气已经显现出来。

微弱,但稳定。

像刚点起的灯。

老监察员见她这样子就问院长,“院长,你为什么发抖呢?”

青禾垂下眼睛说:“以前师父带我时,她也抖过。”

“抖过?”

“她说自己害怕教不好我。担心我会学不会、走弯路或者死了之后还会想着我。”

老监察员没有说话。

青禾抬头看天。

天空是蔚蓝色的,白云也很少。

院墙外面的街道上有人在叫卖。

苏云昔给她送阵玉的时候。

师父把阵玉交到她的手里,并且告诉她:青青,从今以后你就属于监察院了并不是因为选择了你,而是你选择了这条路。

她当时哭得很伤心。

于是就轮到她给新人们发放阵玉了。她并没有哭泣。

但是她的手也在发抖。

青禾把奇门盘收好之后说:“走吧。下午上第一堂课,就是八门方位。”

到了傍晚的时候,所有的徒弟都到膳堂去吃晚饭了。

后院空无一人。

突然间刮来了一阵风,老桂花树上摇晃着的树枝也随之晃动起来。

有一枝桂花飘落到了一棵新栽种的小树旁。

阿木的桂花树。

---

第九百四十二条世袭制第二年。

第二年的冬天来的比较迟。

监察院后面的桂花树,在十二月中旬的时候才会把叶子全部掉光。

老监察长在树下拿着一块新的玉石。

这是年前从南疆矿场得到的七十二块阵玉,上面都有暗纹,要经过六个月的温养才可以使用。

她把玉放到了石桌上面,然后抬起头来望了望天空。

头上的天空很阴沉,空气中没有一点湿润的感觉,今天不会下雪。

“这批玉石的质量怎么样?”

身后传来声音。

老监察长没有回头,说道:“比去年要好一些。南疆矿场采用新的开采方式之后,玉胎上的裂痕减少了一大半。”

一位年轻人来到桌子边,把一块阵玉拿到灯光下仔细查看。

玉是半透明的,在里面可以看到一些墨色的纹理,这就是奇门暗语形成之前的模样。

“师父说这批玉石要分给新来的徒弟。”

老监察长点点头:名单已经确定了?

“定了。”青年从袖口抽出一张纸,“今年新入监察院的弟子一共四十三人,其中十六人已经完成基础推演训练,能独立辨认八门方位。”

老监察长接过名单后浏览了一下。

名字后面都有年龄、入行时间、主要研究方向等信息。

当她看到某个名字的时候就会停下来。

赵四?这个名称……

青年说:“就是去年的那个流浪汉的孩子。他的父亲在矿山上工作,但是儿子却非常想学习奇门。分院的老师傅说这个孩子资质很好,破例收下了。”

“多大?”

“十四。”

老监察长把名单放下来了,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十四岁入行不算晚,在这个行业里。但是那个时候能够活下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下午让她们过来一下。”

“全部?”

“全部。”老监察长转过身来向后走去,“带着他们去地库看看阵玉的感觉。画了一百次还不如亲自去感受一下。”

到了下午的时候,天空中就下起了雪花。

监察院的地库入口处有43人排成一列。

最小的是14岁的赵四。最大的一批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都是各个州学徒期满之后被推荐上来的人。

老监察长站在台阶上望着这些人。

有的人生气,有的人生动活泼,有的人没有表情。

这几年来她见到了很多这样的面孔。

“这门,你们今天进去。里面存放着二百多枚阵玉,有些是十年前埋下去的,有些是去年才挖出来的。”她声音不大,但在雪地里传得很远,“你们今天的任务很简单——每个人选一枚。选了,它就是你的了。”

有人问道:“随便挑吗?有什么规定吗?”

“只有一个原则。”老监察长说,“只看不摸。等到你们选定之后,我会告诉你们怎样去拿。”

43人依次进入地下车库。

地下车库很小,只有一间房子那么大。

墙上有很多壁龛,每个壁龛里面都有一块阵玉,并且上面还盖了一层棉布。

有人走到左边的第一排,看了很久的玉。

有人走到最里面,蹲下来看角落里的一枚。

赵四站在地库中间,并没有马上走过去。

他先看了一遍,之后又慢慢地走到了第三排的一个壁龛前面。

壁龛里有一块玉石,大小和拳头差不多,上面有一种淡淡的青色光泽。

看了一会儿之后就抬起头来看着老监察长。

“这是新的玉石吗?”

老监察长没有直接作答:“为什么这么说呢?”

“其他的玉都有沁色,说明埋藏的时间比较长了。”赵四说,“只有这一枚没有,就连蜡封也是新的。”

老监察长看了他一眼。

好眼力。

“它就是新的玉石。”她说,“去年才从南疆开采出来的,今年春天刚刚雕刻上花纹。”

赵四说:“我要选这个。”

“你确定?”

“确定。”

老监察长点点头:好。现在你可以用左手的中指、无名指夹住玉石两端,然后慢慢抽出。

赵四照做。

当阵玉被抽取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就微微发抖了。

那就是玉本身所具有的温度,比室温要低得多,但是接触到了皮肤之后就会很快升温,并且和手指一起上升。

“感觉到了吗老监?”察长发问了。

“感觉好像有东西在动。”

“并不是因为有东西在动。”老监察长说,“是因为你的气在动。阵玉与人体之间存在着很小的温差反应,在不断地和你进行着气机的交换。”

赵四紧紧握住阵玉,没有放手。

其他的同学也都陆续选好了。

有的人选择了老玉,上面的雕刻痕迹已经变得非常光亮了。

有人选择了新的玉石,也就是为了保持它的光滑和整齐。

等大家都把玉拿出来了之后,老监察长就叫年轻人带大家到后院去。

雪已经下了一层了。

老监察长在桂花树下让四十三人围坐成一个圆圈。

“从现在开始,你们手中的玉就属于你们自己了。不是监察院的,而是属于你们的。”她说,“但是有一个规定,这枚玉只可以用来做正当的事情。”

顿了一下之后又说:“什么是正道呢?不使龙脉受到损伤、不使百姓遭受灾害、不使气运被人夺取?”

“怎样处置有运气的人?”

有人问。

“交给有关部门。”老监察长说,“监察院不作判官,我们只管发现、阻止和恢复。至于后面的事情就交给法律去处理吧。”

另外一个徒弟问道:“那么我们一辈子只能做这件事了吗?”

“对。”

老监察长看着他,语气不重但是很稳。

“可以一直工作到天亮。可以春耕秋收,冬种夏管。可以从20岁做到80岁。但是不可以做其他的事情。所以你的阵玉会认可你——它只会认可你的气。如果你要用它来害人的话,那么它就会在你的手上碎掉。到时候你就不能再使用阵玉了。”

大家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玉。

人们下意识地去抓住它,害怕它会摔破。

有人反反复复地看,希望能找到一些机关。

老监察长等他们消化了一会儿,又说:“今天还有一个任务。回去之后,每个人用自己的阵玉,在纸上画一个自己家乡的气运分布图。不用太准——就行过这个仪式。从明天开始,你们就是监察院正式弟子了。”

人们都散了之后就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了。

赵四没有马上离开,在桂花树下用手掌把阵玉包裹起来。

玉温与人同。

他认为自己的手心里有一股微小的震动,并不是因为心脏跳动产生的,而是因为玉石吸取了自己体内的能量之后所引起的。

他忍不住笑了。

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得到一件比较体面的东西。

旁边的师兄比他大三岁左右,拍拍他的肩。

“不要发呆了。回去画画,明天要用。”

赵四点了点头,把玉小心地塞进了怀里,然后就转身回到了宿舍。

雪越下越大。

老监察长站在桂花树下,望着一群年轻人的身影被雪花遮住。

青年走到她的身边说:“今年这一批有没有好的?”

老监察长没有直接作答。

看到地上留下的脚印,随着新的雪花慢慢消失。

“是的。”她说,“但是好的标准并不是现在就可以看到的。”

“那么什么时候才能看出结果呢?”

“十年后。”

青年一愣:“十年?”

老监察长抬起头来看着天空说:“第一年看的是天赋。第二年就看的是积累。真正的考试是在十年之后的时候,那个时候只剩下几个人了,手里还拿着一些完整的玉。”

她转过身去,走进了雪幕里。

“我去给苏前辈烧一柱香。你也要早些回家,明天还要带着新的徒弟来认方向。”

青年一直望着老监察长的身影,在走廊转角处渐渐远去。

低头看掌中之玉,这是师傅留下的,用了十二年,边沿都磨得很光滑了。

他紧紧握住玉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推开房门之后,里面就传来了师兄弟姐妹们在谈论气运分布图的声音。

进去之后把门关上。

雪继续下。

后院安静下来。

只有桂花树枝上的积雪在夜晚的时候会慢慢地下落。

---

第九百四十三条世袭制第三年。

第二年的春天,监察院又第三次授予了玉。

这次不在桂花树下。

监察院大堂。

堂内供奉着一块褪色的奇门盘,这是苏云昔留下来的。盘面上还有她最后一次推演留下的痕迹,不是很深,就像随便画的一样。

但是每个新来的徒弟进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它。

授予玉的是原来的监察长。

她在奇门盘旁边拿着一个木盒。打开木盒之后发现里面有七块新的阵玉,颜色为青色,并且边缘十分光滑,在上面还雕刻有监察院的暗纹。

台下的有七位年轻人。

高低胖瘦、男女老少。最小的是16岁,最大的是23岁。

一点也不紧张。

因为他们在进门之前就已经等待了三年。

“监察院第三批学员。”

老监察长说话不大声,但是每一个字都十分清晰。

“你们当中有的人在三年前跟着我学习过基本推演,有的人是青溪学堂毕业的,也有人是南疆分院推荐过来的。”

她顿了一下。

“另外一个人就是当年王爷爷单独教过的那个学生。”

台下的一个少年把头低了下来。

那孩子姓苏。

不是青禾的直系后代,而是苏家旁支的一支,相隔四代之久的远亲。但是他的身上流淌着苏家的血液,手中掌握着苏家的推演方法。

是青禾亲自给他写信请来的。

老监察长并没有看他的眼睛。

她只走到第一个徒弟面前,在木盒中拿出一块阵玉递给徒弟。

“监察院第三百一十七号监察员赵岩。”

少年接过了阵玉。

当阵玉碰到他的手掌的时候,会感到有点热。

这就是新阵玉和主人之间第一次气机共鸣的时候。

赵岩愣了一瞬。

他没有想到会这样。

老监察长没有说话,又走到第二个地方去。

“318 吴子溪。”

扎着马尾辫的女孩,眼睛非常有神。她是青溪学堂毕业的学生,在班级里排名第三。但是她的成名之作并不是她的学习成绩,而是在一炷香的时间之内就解开了一个标准的困阵。

阵玉递给她的时候也是热乎的。

“319 陈不鸣。”

瘦高个子,戴着眼镜,说话很少。他是南疆分院唯一一个被推荐过来的人。据说他曾经在南疆自己解决过三个小战斗——没有人教他,都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阵玉在她手中并不发热。

他愣了一下。

老监察长说:“你现在的气机比较冷,阵玉需要三天时间才能完全承认主人的身份,这是正常的。”

陈不鸣松了口气。

七块阵玉、七只手。

最后接阵玉的是姓苏的少年。

当老监察长来到他的面前的时候,木盒里面只剩下最后一块了。

她把东西拿了出来,递了过去。

“第三百二十三名,苏远。”

少年伸手接住。

阵玉在他的手里滚烫了一下,烫得他几乎要放手了。

但他没有松。

他握紧了。

老监察长望着他,眼里有一种淡淡的神情。不是欣慰也不是激动,只有一丝——似曾相识的感觉。

“你婆婆一定会很高兴的。”

苏远点头。

没有说话。

因为一说话就容易哽住。

授玉仪式很短。

前后也就一炷香的时间左右。

没有鞭炮声、没有宴会、也没有横幅。

监察院的授玉一直就是这样的——接过之后,再做应该做的事情。

赵岩接到任务之后就去了京城西边的地裂缝处进行考察。吴子溪被分配到整理库房老档案的工作中去。陈不鸣和一个老监察员一起去郊区进行例行检查。

苏远所承担的任务是最简单的,在桂花树下值勤。

从早上一直站到了下午。

桂花树在早春的时候还没有开放,但是树枝上已经长出了新的嫩芽。阳光穿过树枝照射到地面,形成很多小光斑。

苏远站得很直。

手中拿着一块阵玉。

他会不时地低下头看一下。

“热过了之后就不再热了吗?”

身后有人说话。

苏远回头。

是老监察长。

手里拿着一杯茶,走到树下石凳上坐了下来。

阵玉认主之后就不再发热了,除非你遇到了它的同类。

“同类?”

“禁术阵玉。”

苏远沉默了片刻。

“我见过吗?”

“你才来一天,哪里来的这么多见面。”

苏远没再问了。

他继续站着。

老监察长喝了一口茶之后又说了一句:“我婆婆对我说过的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苏家传人的这一生最重大的本领并不是推演——而是等待。”

“等?”

“到了该来的時候再來,到了該走的時候再走。”

苏远没有接话。

低头看手中的一块阵玉。

在阳光之下,阵玉上暗色的纹理会发出淡淡的光芒。

到傍晚的时候,各个地方的人都陆陆续续地回来了。

赵岩对西郊的地裂缝进行了勘察,并没有发现阵法,而是由于地层下沉造成的塌陷,只要填平就可以了。吴子溪整理了老档案的一半之后,在一份二十年前的耗气阵报告里找到了一条批注,上面写着苏云昔的名字。

她把这张纸小心地取出来,夹到自己的笔记本上。

陈不鸣回来的时间最迟。

巡视完毕之后天色已晚。

监察院的灯笼也已经点亮了。

他在门口拍掉身上的灰尘,老监察长出来看到他说:“为什么这么晚才来?”

“路上遇到一个放羊的老头,”陈不鸣说,“羊掉沟里了,帮他把羊捞上来。”

“你还管羊?”

“那个老人是盲人。”

老监察长没有再追问下去。

她转过身走了两步之后就不再回头了,并且还说了一句“明天早些时候再来,我会教你识破阵法中玉的年份纹路。”

陈不鸣一呆。

于是就说:“好的。”

第三天,监察院就正式开始了新的一年的运作。

老监察长坐在桂花树下,面前摆满了当年各地收集到的老阵玉碎片。

有的还可以使用,有的已经损坏了。

她把它们分成若干份。

吴子溪坐在她的身边,一边帮着她一边认年份的花纹。

这是永平三年的一块地方吴子溪指了一块暗青色的碎片。

“永平三年所用的青玉并不对。这块发灰的是天顺七年。”

“天顺七年?那么这就是齐王的年号吗?”

老监察长看了她一眼之后说:“你的作业做得很棒。”

吴子溪并不因此而感到高兴。

只把一块灰色阵玉放在了合适的位置上。

“废阵玉要怎么处置?”

“磨粉、掺入泥土之后再放回山川的裂痕中。”

“不浪费?”

“奇门的规矩就是从地上取出来的东西,还要放回到地上。”

吴子溪点点头。

她把另外一块阵玉碎片拿到灯光下仔细观察,在它的边上有一排小字。

“师父,上面有字。”

老监察长接过来了。

碎片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但是那句话非常清楚地写着,“天衡道存。”

“这就是苏家世代相传的阵玉标志。”

“谁的?”

老监察长没有作答。

她拿着那块碎片看了很久。

春去夏至。

第三年夏天的时候,监察院收到了一份来自西北的紧急公文。

西北弈天脉旧址附近出现了不正常的气旋。

老监察长看完了这份报告之后,并没有说什么。

她把苏远带到桂花树下。

“到西北走一遭。”

苏远愣了一瞬。

“我一个人?”

“你一个人。”

“可我——”

“你已经学习了三年,接到了阵玉,现在可以出山了。”

苏远沉默。

手里拿着阵玉,一直没放下来。

“带上足够的干粮。”

“知道。”

“别逞强。”

“知道。”

“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事——”

苏远等她说下去。

老监察长没有说完的话。

她低头看了看桂花树下散落的碎玉,之后做了大家都没有想到的事情。

她从怀里拿出一块古老的阵玉,边缘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但是上面的花纹还很清晰。

递了过去。

“这是你婆婆婆婆所用的备用阵玉。”

“跟着我三十年了,现在我不用了。”

苏远没有接。

看着她的时候,他的眼里会有一些东西在闪烁。

老监察长把阵玉递给了他。

“拿着。”

阵玉虽然很陈旧,但是握在手中的时候——

它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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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四十四条世袭制第四年。

苏远手里拿着一块阵玉,手掌上的温度一直都没有消散。

他没有说话。

老监察长也没有再作解释,转过身就走了。

“等等。”

苏远叫住她。

老监察长没有回头,只是一直站着。

“这阵玉——你已经守护了三十年了吧?”

“嗯。”

“为什么现在给我呢?”

老监察长沉默了片刻。

“由于四年前我曾经进行过一次推演。”

“推演接下来的人选是谁的时候,结果就指向了你。”

苏远握住阵玉,感觉上面的纹路在自己的手指下凹凸不平。

“但是我还只学了四年的。”

“四年前你连八门方位都排不明白。”

老监察长终于转过头来望着他。

“但是你知道哪些事情应该去做,哪些事情不应该去做。”

“这就够了。”

她说完就走了。

苏远站在那里,望着她消失在桂花树后的小道上。

手上拿着的阵玉越来越冷。

反面有几处字迹比较模糊,应该是被别人多次抚摸过的痕迹。

“守。”

只有一个字。

苏远把阵玉戴在了脖子上,并且紧挨着胸口。

出了回廊之后,院子里就有很多人了。

监察院第四代弟子们今年刚刚二十岁,都已经完成了基础考核,在今天正式接过了阵玉。

青禾的曾孙女站到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木盘。

木盘里有21块阵玉,排列得很整齐。

上面都是“守”这三个字。

“第四代监察官上场。”

21个年轻人轮番上台。

苏远排在第一位。

他伸手接过了第一块阵玉。

青禾的曾孙女看到他手里拿着一块老式阵玉。

稍作停顿之后,她又微微点了一下头。

苏远没有说什么,就把新的阵玉也拿过来了。

两块阵玉在掌心里相撞,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然后后面的队员就依次上场了。

大家都很庄重,并且没有人多说一句话。

仪式结束之后,苏远并没有马上离开。

他在桂花树下拿着两块阵玉,一块是老的,另一块是新的,上面的花纹是一样的。

旧的就是苏云昔的。

新的就是他自己。

“苏师兄。”

一位年轻的女子跑了过来,手中拿着刚刚收到的阵玉。

“有一个问题要问一下。”

“说。”

“守?是什么意思?”

苏远想了想。

“能守住的就是要守住的。”

姑娘皱着眉头说:“太笼统了。”

“那么就详细说明一下。”

苏远抬起头来望着桂花树。

我的婆婆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奇门并不是用来赢的。”

“是用来保护的。”

“能够保护一片土地就去保护一片土地,能够保护一个人就去保护一个人。”

“不能保护的时候,也不能帮着坏人做坏事。”

姑娘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之后就离开了。

苏远一直站在树荫之下。

摸了摸胸口上的老式阵玉,再看看新换上的阵玉。

于是他就做出了一个决定。

把老阵玉给青禾的曾孙女看。

“这是老监察长送给我的。”

“说是婆婆留下来的备用阵玉。”

青禾的曾孙女看了一下,眼睛有些发红。

“是。”

“这块阵玉和师父婆婆一起度过了很多年。”

“它在地宫主阵被拆解的时候曾经碎过一次,然后你的婆婆婆婆用望气术把它修好了。”

苏远沉默。

“它碎过?”

“碎过。”

“修好之后,师父婆婆说了句什么话?”

苏远等着她继续讲下去。

“她说,阵玉碎了还可以重新打造。人如果心碎了,那么一切也就都没有了。”

苏远拿着阵玉的时候,手掌心里又开始发烫了。

不是错觉。

这阵玉真的在回应着他。

低头一看,阵玉边沿有一层淡淡的白色光芒。

青禾的曾孙女也看到了。

“它认你。”

“什么意思?”

“阵玉虽然是人工制造出来的,但是使用时间长了之后也会产生出属于自己的气息。”

“它跟着你婆婆婆婆好几十年了,不可能随便找一个新主人。”

苏远望着自己手中的一点微弱光芒。

它认我。

于是他就知道为什么老监察长会把这块阵玉交给他的原因了。

并不是因为他的天赋最好。

因为苏云昔的阵玉是选择继续坚守。

“要怎么做?”

青禾的曾孙女指着门外的方向。

“第四代弟子的第一个任务是巡查南方七州。”

“对所有的调和阵进行检查,看它们是否正常工作。”

“三个月、七个州、四十三个阵点。”

苏远点头。

“我带队。”

“你确定?”

“第四代中你的推演能力最强,但是你是他们当中最缺乏经验的一个。”

苏远把两块阵玉分别系在了绳子两端,并且已经绑好了。

“经验是走出来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苏云昔一模一样。

青禾的曾孙女一愣之后就笑了。

“你婆婆婆婆第一次出任务的时候说的话就是这个样子。”

“她曾在江南居住过吗?”

“你看过她的档案吗?”

苏远摇头。

“不用查。”

“我觉得——她能做的事情,我也应该试一试。”

青禾的曾孙女没有再说话。

她拍了拍苏远的肩膀。

“收拾好东西之后,在三天之后出发。”

“南方七州的巡查记录我都会提前发给你。”

苏远答应了之后就离开了。

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他回头望了望桂花树。

树荫之下坐着的是老监察长。

正在剥一个橘子给小孩吃。

苏远看了她一眼之后就大踏步地离开了。

三天后。

苏远带领着二十名四代弟子从京城南门出发。

每个人的腰上都有一个新阵玉。

苏远多了一块旧的,贴在胸口上。

阳光很好。

初春时节,风还比较冷。

苏远走在最前面,并没有回头。

有一个徒弟跑过来问苏师兄说:“第一个地方在哪里?”

“江南。”

“青溪县。”

弟子愣了一下。

“为什么要去那个地方呢?”

“你婆婆的家乡?”

苏远没有回答。

他摸了摸胸口上的阵玉。

阵玉又被烫了一次。

意思是说——去吧。

队伍出城之后,苏远回头望了望。

京城城楼在早晨阳光下非常高大,但是监察院那边看不清楚,只看到一片淡淡的桂花树影。

于是他就明白了,所谓的第四代,并不是把前辈的名字挂在嘴上。

就是走在别人已经走过的路上。

也就是走在别人没有走过的新路上。

南方七州有四十三个阵点,任何一个地方都有可能出现问题。

水脉可以改变方向,地气也可以被堵塞,人也会忘记自己为什么要坚持下去。

苏远摸了摸胸口上的两块阵玉。

旧和新的搭配在一起。

旧的提示他来自哪里。

新的提示他要去哪里。

抬头对身后的学生说:“从现在开始,在每个阵点都要先问问老百姓的生活怎么样,然后再去看阵图?”

有人问道:“为什么?”

苏远说:“阵图可以欺骗人,但是生活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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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感言

玄音渡梦

玄音渡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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