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察院大院内桂花正开。
今年的桂花开得很早,香味从院墙里飘出来,整个街道都可以闻到。
青禾站在正殿前面的台阶上,望着院里排列好的年轻人。
三十七个人。
这是监察院招收的第一批学生。
以前监察院的人手不足,都是各个州推荐过来的老手,谈不上有什么传承。现在已经到了该培养自己接班人的地步了。
青禾穿了一件青色的布衣,头发上有很多白色的头发。
她的身边有监察院的老监察员们,年龄最大的已经有六十几岁了,当年和苏云昔一起处理过京城地宫案件。
今天是正月十七青禾说话声音不大,但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监察院从建立到现在正好二十年。我的师傅苏云昔当年就定了这样的规定:监察院没有科举考试,不管出身如何,只看一个人的心性与能力。你们三十七个人都是从各个地方挑选出来的,经过考核的结果是一样的,并没有放水也没有包庇。”
人群中有人把胸膛挺得很高。
青禾又道:“你们当中有农民的儿子、商人之子、前朝官员遗孤。但是进入监察院之后,上面的事情就不再重要了。你们要做的一件事就是保护好这片土地上的运气。”
她转过身去接过了老监察员手中的木盘。
木盘上有37块阵玉。
每枚阵玉都有拇指大小,颜色青灰,表面刻着监察院独有的暗纹。暗纹是苏云昔亲手设计的——八门环绕,中间一个“守”字。
“阵玉。”青禾说,“每个人一枚,上面刻着你们各自的编号。阵玉碎了,人也就不存在了。人死了之后,阵玉就会破碎。这就是你们与监察院之间的生命契约。”
她走下楼梯,挨个给员工发。
走到第三排中间的位置上就停了下来。
站在这里的少年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皮肤很黑,手上有很多老茧。
青禾把阵玉递到他的手里:“你叫什么名字?”
“阿木。无姓。”
“家里从事什么职业?”
“采药的人、上山的人。”
“怎样才能通过考核呢?”
阿木抬起头来说道:“我将后山的雾阵给拆除了。三天。”
青禾看了他一眼之后就点了点头说:“很好。”
接着把剩余的阵玉也发出去了。
发完了之后就回到台阶上面去看着这些年轻人。
“从现在开始你们就成为了监察院的第一批正式学员。不是学徒也不是杂役,而是弟子。师傅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整套推演的方法,是由苏云昔留下来的。会了之后要灵活运用,并且要传承下去。”
有人问道:“院长,那么我们平时学习的是什么呢?”
“奇门基础、望气入门、阵玉识别、禁术辨别。”青禾说,“另外还要种一棵桂花树。”
众人愣住。
老监察员笑了。
青禾说:“这是师傅规定的。每一个新的徒弟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到后院栽种一棵桂花树。桂花树存活下来之后,你才可以学习奇门。桂花树死了以后,你要回去种树,把树种活了再来这里。”
“为什么种树呢有一?”个人提问。
“因为这一行并不是杀人技术。”青禾说,“这是生命的延续。你都不能把一棵树种活,又如何去保护山河气运?”
没人再问。
青禾带领大家去到后院。
后院有一个空地,去年就留着这块地方了。旁边的是一棵两层楼高的老桂花树,这是苏云昔当年亲手栽下的。
老树也长得很茂盛了。
三十七棵小桂花树苗放在院子里的一个角落里,每棵树苗外面都用草绳缠着。
青禾说:“一人一株。把种子种到土里,浇水之后,在上面立一块木牌子,并且写下自己的名字。十年之后再回来看看。”
学生们开始做作业了。
阿木蹲在地面上挖土。
他的力气很大,一铲下去就能挖出半尺深的土坑。旁边的学生挖得很辛苦,他自己挖了一个,又给其他人挖了两个。
青禾在一旁看了会儿之后说道:“你的挖坑方法和师傅很相似。”
阿木抬起头来说道:“苏前辈难道不会看天象吗?也挖坑。”
青禾没回答。
她回想起几年前苏云昔带她修葺西山雾村时的情景,那时他们也是蹲在地面上挖坑来安置阵玉。师父曾经说过:奇门这东西,七分是靠想出来的,三分就是用泥土做的了。不把东西埋在地下的话,气运就无法流通。
阿木把树苗种到坑里,填土、踩实、浇水。
找来一块竹牌,在上面用匕首刻上了自己的名字,就是“木”字。
然后把它们插入到树苗旁边。
站起来之后,用手去拍打手上沾有的泥土。
看到小桂花树的时候就看到了老桂花树。
两棵树相隔了21年的时间,但是长得很相似。
桂花的香味弥漫在整个院子里。
青禾转过身就走了。
走到正殿门口时,她突然停了下来,回头望了望院中忙个不停的弟子们。
阳光洒在他们的身上。
汗水沿着脸颊流下来。
有的人种完树之后就坐在树下休息,有的人扶着腰站了起来,有的人望着自己亲手栽下的树木发呆。
老监察员走到她的身边问到:院长,你认为这些人怎么样?
青禾说:“可以。”
就是“可以?”
“师父曾经说过,生活并不会给任何人留出很多时间。但是只要有一个人愿意学习、栽种树木、守护这片土地——就足够了。”
把手里拿着的奇门盘转动了一下。
盘面方面,三十七块新的阵玉灵气已经显现出来。
微弱,但稳定。
像刚点起的灯。
老监察员见她这样子就问院长,“院长,你为什么发抖呢?”
青禾垂下眼睛说:“以前师父带我时,她也抖过。”
“抖过?”
“她说自己害怕教不好我。担心我会学不会、走弯路或者死了之后还会想着我。”
老监察员没有说话。
青禾抬头看天。
天空是蔚蓝色的,白云也很少。
院墙外面的街道上有人在叫卖。
苏云昔给她送阵玉的时候。
师父把阵玉交到她的手里,并且告诉她:青青,从今以后你就属于监察院了并不是因为选择了你,而是你选择了这条路。
她当时哭得很伤心。
于是就轮到她给新人们发放阵玉了。她并没有哭泣。
但是她的手也在发抖。
青禾把奇门盘收好之后说:“走吧。下午上第一堂课,就是八门方位。”
到了傍晚的时候,所有的徒弟都到膳堂去吃晚饭了。
后院空无一人。
突然间刮来了一阵风,老桂花树上摇晃着的树枝也随之晃动起来。
有一枝桂花飘落到了一棵新栽种的小树旁。
阿木的桂花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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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四十二条世袭制第二年。
第二年的冬天来的比较迟。
监察院后面的桂花树,在十二月中旬的时候才会把叶子全部掉光。
老监察长在树下拿着一块新的玉石。
这是年前从南疆矿场得到的七十二块阵玉,上面都有暗纹,要经过六个月的温养才可以使用。
她把玉放到了石桌上面,然后抬起头来望了望天空。
头上的天空很阴沉,空气中没有一点湿润的感觉,今天不会下雪。
“这批玉石的质量怎么样?”
身后传来声音。
老监察长没有回头,说道:“比去年要好一些。南疆矿场采用新的开采方式之后,玉胎上的裂痕减少了一大半。”
一位年轻人来到桌子边,把一块阵玉拿到灯光下仔细查看。
玉是半透明的,在里面可以看到一些墨色的纹理,这就是奇门暗语形成之前的模样。
“师父说这批玉石要分给新来的徒弟。”
老监察长点点头:名单已经确定了?
“定了。”青年从袖口抽出一张纸,“今年新入监察院的弟子一共四十三人,其中十六人已经完成基础推演训练,能独立辨认八门方位。”
老监察长接过名单后浏览了一下。
名字后面都有年龄、入行时间、主要研究方向等信息。
当她看到某个名字的时候就会停下来。
赵四?这个名称……
青年说:“就是去年的那个流浪汉的孩子。他的父亲在矿山上工作,但是儿子却非常想学习奇门。分院的老师傅说这个孩子资质很好,破例收下了。”
“多大?”
“十四。”
老监察长把名单放下来了,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十四岁入行不算晚,在这个行业里。但是那个时候能够活下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下午让她们过来一下。”
“全部?”
“全部。”老监察长转过身来向后走去,“带着他们去地库看看阵玉的感觉。画了一百次还不如亲自去感受一下。”
到了下午的时候,天空中就下起了雪花。
监察院的地库入口处有43人排成一列。
最小的是14岁的赵四。最大的一批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都是各个州学徒期满之后被推荐上来的人。
老监察长站在台阶上望着这些人。
有的人生气,有的人生动活泼,有的人没有表情。
这几年来她见到了很多这样的面孔。
“这门,你们今天进去。里面存放着二百多枚阵玉,有些是十年前埋下去的,有些是去年才挖出来的。”她声音不大,但在雪地里传得很远,“你们今天的任务很简单——每个人选一枚。选了,它就是你的了。”
有人问道:“随便挑吗?有什么规定吗?”
“只有一个原则。”老监察长说,“只看不摸。等到你们选定之后,我会告诉你们怎样去拿。”
43人依次进入地下车库。
地下车库很小,只有一间房子那么大。
墙上有很多壁龛,每个壁龛里面都有一块阵玉,并且上面还盖了一层棉布。
有人走到左边的第一排,看了很久的玉。
有人走到最里面,蹲下来看角落里的一枚。
赵四站在地库中间,并没有马上走过去。
他先看了一遍,之后又慢慢地走到了第三排的一个壁龛前面。
壁龛里有一块玉石,大小和拳头差不多,上面有一种淡淡的青色光泽。
看了一会儿之后就抬起头来看着老监察长。
“这是新的玉石吗?”
老监察长没有直接作答:“为什么这么说呢?”
“其他的玉都有沁色,说明埋藏的时间比较长了。”赵四说,“只有这一枚没有,就连蜡封也是新的。”
老监察长看了他一眼。
好眼力。
“它就是新的玉石。”她说,“去年才从南疆开采出来的,今年春天刚刚雕刻上花纹。”
赵四说:“我要选这个。”
“你确定?”
“确定。”
老监察长点点头:好。现在你可以用左手的中指、无名指夹住玉石两端,然后慢慢抽出。
赵四照做。
当阵玉被抽取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就微微发抖了。
那就是玉本身所具有的温度,比室温要低得多,但是接触到了皮肤之后就会很快升温,并且和手指一起上升。
“感觉到了吗老监?”察长发问了。
“感觉好像有东西在动。”
“并不是因为有东西在动。”老监察长说,“是因为你的气在动。阵玉与人体之间存在着很小的温差反应,在不断地和你进行着气机的交换。”
赵四紧紧握住阵玉,没有放手。
其他的同学也都陆续选好了。
有的人选择了老玉,上面的雕刻痕迹已经变得非常光亮了。
有人选择了新的玉石,也就是为了保持它的光滑和整齐。
等大家都把玉拿出来了之后,老监察长就叫年轻人带大家到后院去。
雪已经下了一层了。
老监察长在桂花树下让四十三人围坐成一个圆圈。
“从现在开始,你们手中的玉就属于你们自己了。不是监察院的,而是属于你们的。”她说,“但是有一个规定,这枚玉只可以用来做正当的事情。”
顿了一下之后又说:“什么是正道呢?不使龙脉受到损伤、不使百姓遭受灾害、不使气运被人夺取?”
“怎样处置有运气的人?”
有人问。
“交给有关部门。”老监察长说,“监察院不作判官,我们只管发现、阻止和恢复。至于后面的事情就交给法律去处理吧。”
另外一个徒弟问道:“那么我们一辈子只能做这件事了吗?”
“对。”
老监察长看着他,语气不重但是很稳。
“可以一直工作到天亮。可以春耕秋收,冬种夏管。可以从20岁做到80岁。但是不可以做其他的事情。所以你的阵玉会认可你——它只会认可你的气。如果你要用它来害人的话,那么它就会在你的手上碎掉。到时候你就不能再使用阵玉了。”
大家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玉。
人们下意识地去抓住它,害怕它会摔破。
有人反反复复地看,希望能找到一些机关。
老监察长等他们消化了一会儿,又说:“今天还有一个任务。回去之后,每个人用自己的阵玉,在纸上画一个自己家乡的气运分布图。不用太准——就行过这个仪式。从明天开始,你们就是监察院正式弟子了。”
人们都散了之后就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了。
赵四没有马上离开,在桂花树下用手掌把阵玉包裹起来。
玉温与人同。
他认为自己的手心里有一股微小的震动,并不是因为心脏跳动产生的,而是因为玉石吸取了自己体内的能量之后所引起的。
他忍不住笑了。
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得到一件比较体面的东西。
旁边的师兄比他大三岁左右,拍拍他的肩。
“不要发呆了。回去画画,明天要用。”
赵四点了点头,把玉小心地塞进了怀里,然后就转身回到了宿舍。
雪越下越大。
老监察长站在桂花树下,望着一群年轻人的身影被雪花遮住。
青年走到她的身边说:“今年这一批有没有好的?”
老监察长没有直接作答。
看到地上留下的脚印,随着新的雪花慢慢消失。
“是的。”她说,“但是好的标准并不是现在就可以看到的。”
“那么什么时候才能看出结果呢?”
“十年后。”
青年一愣:“十年?”
老监察长抬起头来看着天空说:“第一年看的是天赋。第二年就看的是积累。真正的考试是在十年之后的时候,那个时候只剩下几个人了,手里还拿着一些完整的玉。”
她转过身去,走进了雪幕里。
“我去给苏前辈烧一柱香。你也要早些回家,明天还要带着新的徒弟来认方向。”
青年一直望着老监察长的身影,在走廊转角处渐渐远去。
低头看掌中之玉,这是师傅留下的,用了十二年,边沿都磨得很光滑了。
他紧紧握住玉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推开房门之后,里面就传来了师兄弟姐妹们在谈论气运分布图的声音。
进去之后把门关上。
雪继续下。
后院安静下来。
只有桂花树枝上的积雪在夜晚的时候会慢慢地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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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四十三条世袭制第三年。
第二年的春天,监察院又第三次授予了玉。
这次不在桂花树下。
监察院大堂。
堂内供奉着一块褪色的奇门盘,这是苏云昔留下来的。盘面上还有她最后一次推演留下的痕迹,不是很深,就像随便画的一样。
但是每个新来的徒弟进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它。
授予玉的是原来的监察长。
她在奇门盘旁边拿着一个木盒。打开木盒之后发现里面有七块新的阵玉,颜色为青色,并且边缘十分光滑,在上面还雕刻有监察院的暗纹。
台下的有七位年轻人。
高低胖瘦、男女老少。最小的是16岁,最大的是23岁。
一点也不紧张。
因为他们在进门之前就已经等待了三年。
“监察院第三批学员。”
老监察长说话不大声,但是每一个字都十分清晰。
“你们当中有的人在三年前跟着我学习过基本推演,有的人是青溪学堂毕业的,也有人是南疆分院推荐过来的。”
她顿了一下。
“另外一个人就是当年王爷爷单独教过的那个学生。”
台下的一个少年把头低了下来。
那孩子姓苏。
不是青禾的直系后代,而是苏家旁支的一支,相隔四代之久的远亲。但是他的身上流淌着苏家的血液,手中掌握着苏家的推演方法。
是青禾亲自给他写信请来的。
老监察长并没有看他的眼睛。
她只走到第一个徒弟面前,在木盒中拿出一块阵玉递给徒弟。
“监察院第三百一十七号监察员赵岩。”
少年接过了阵玉。
当阵玉碰到他的手掌的时候,会感到有点热。
这就是新阵玉和主人之间第一次气机共鸣的时候。
赵岩愣了一瞬。
他没有想到会这样。
老监察长没有说话,又走到第二个地方去。
“318 吴子溪。”
扎着马尾辫的女孩,眼睛非常有神。她是青溪学堂毕业的学生,在班级里排名第三。但是她的成名之作并不是她的学习成绩,而是在一炷香的时间之内就解开了一个标准的困阵。
阵玉递给她的时候也是热乎的。
“319 陈不鸣。”
瘦高个子,戴着眼镜,说话很少。他是南疆分院唯一一个被推荐过来的人。据说他曾经在南疆自己解决过三个小战斗——没有人教他,都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阵玉在她手中并不发热。
他愣了一下。
老监察长说:“你现在的气机比较冷,阵玉需要三天时间才能完全承认主人的身份,这是正常的。”
陈不鸣松了口气。
七块阵玉、七只手。
最后接阵玉的是姓苏的少年。
当老监察长来到他的面前的时候,木盒里面只剩下最后一块了。
她把东西拿了出来,递了过去。
“第三百二十三名,苏远。”
少年伸手接住。
阵玉在他的手里滚烫了一下,烫得他几乎要放手了。
但他没有松。
他握紧了。
老监察长望着他,眼里有一种淡淡的神情。不是欣慰也不是激动,只有一丝——似曾相识的感觉。
“你婆婆一定会很高兴的。”
苏远点头。
没有说话。
因为一说话就容易哽住。
授玉仪式很短。
前后也就一炷香的时间左右。
没有鞭炮声、没有宴会、也没有横幅。
监察院的授玉一直就是这样的——接过之后,再做应该做的事情。
赵岩接到任务之后就去了京城西边的地裂缝处进行考察。吴子溪被分配到整理库房老档案的工作中去。陈不鸣和一个老监察员一起去郊区进行例行检查。
苏远所承担的任务是最简单的,在桂花树下值勤。
从早上一直站到了下午。
桂花树在早春的时候还没有开放,但是树枝上已经长出了新的嫩芽。阳光穿过树枝照射到地面,形成很多小光斑。
苏远站得很直。
手中拿着一块阵玉。
他会不时地低下头看一下。
“热过了之后就不再热了吗?”
身后有人说话。
苏远回头。
是老监察长。
手里拿着一杯茶,走到树下石凳上坐了下来。
阵玉认主之后就不再发热了,除非你遇到了它的同类。
“同类?”
“禁术阵玉。”
苏远沉默了片刻。
“我见过吗?”
“你才来一天,哪里来的这么多见面。”
苏远没再问了。
他继续站着。
老监察长喝了一口茶之后又说了一句:“我婆婆对我说过的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苏家传人的这一生最重大的本领并不是推演——而是等待。”
“等?”
“到了该来的時候再來,到了該走的時候再走。”
苏远没有接话。
低头看手中的一块阵玉。
在阳光之下,阵玉上暗色的纹理会发出淡淡的光芒。
到傍晚的时候,各个地方的人都陆陆续续地回来了。
赵岩对西郊的地裂缝进行了勘察,并没有发现阵法,而是由于地层下沉造成的塌陷,只要填平就可以了。吴子溪整理了老档案的一半之后,在一份二十年前的耗气阵报告里找到了一条批注,上面写着苏云昔的名字。
她把这张纸小心地取出来,夹到自己的笔记本上。
陈不鸣回来的时间最迟。
巡视完毕之后天色已晚。
监察院的灯笼也已经点亮了。
他在门口拍掉身上的灰尘,老监察长出来看到他说:“为什么这么晚才来?”
“路上遇到一个放羊的老头,”陈不鸣说,“羊掉沟里了,帮他把羊捞上来。”
“你还管羊?”
“那个老人是盲人。”
老监察长没有再追问下去。
她转过身走了两步之后就不再回头了,并且还说了一句“明天早些时候再来,我会教你识破阵法中玉的年份纹路。”
陈不鸣一呆。
于是就说:“好的。”
第三天,监察院就正式开始了新的一年的运作。
老监察长坐在桂花树下,面前摆满了当年各地收集到的老阵玉碎片。
有的还可以使用,有的已经损坏了。
她把它们分成若干份。
吴子溪坐在她的身边,一边帮着她一边认年份的花纹。
这是永平三年的一块地方吴子溪指了一块暗青色的碎片。
“永平三年所用的青玉并不对。这块发灰的是天顺七年。”
“天顺七年?那么这就是齐王的年号吗?”
老监察长看了她一眼之后说:“你的作业做得很棒。”
吴子溪并不因此而感到高兴。
只把一块灰色阵玉放在了合适的位置上。
“废阵玉要怎么处置?”
“磨粉、掺入泥土之后再放回山川的裂痕中。”
“不浪费?”
“奇门的规矩就是从地上取出来的东西,还要放回到地上。”
吴子溪点点头。
她把另外一块阵玉碎片拿到灯光下仔细观察,在它的边上有一排小字。
“师父,上面有字。”
老监察长接过来了。
碎片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但是那句话非常清楚地写着,“天衡道存。”
“这就是苏家世代相传的阵玉标志。”
“谁的?”
老监察长没有作答。
她拿着那块碎片看了很久。
春去夏至。
第三年夏天的时候,监察院收到了一份来自西北的紧急公文。
西北弈天脉旧址附近出现了不正常的气旋。
老监察长看完了这份报告之后,并没有说什么。
她把苏远带到桂花树下。
“到西北走一遭。”
苏远愣了一瞬。
“我一个人?”
“你一个人。”
“可我——”
“你已经学习了三年,接到了阵玉,现在可以出山了。”
苏远沉默。
手里拿着阵玉,一直没放下来。
“带上足够的干粮。”
“知道。”
“别逞强。”
“知道。”
“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事——”
苏远等她说下去。
老监察长没有说完的话。
她低头看了看桂花树下散落的碎玉,之后做了大家都没有想到的事情。
她从怀里拿出一块古老的阵玉,边缘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但是上面的花纹还很清晰。
递了过去。
“这是你婆婆婆婆所用的备用阵玉。”
“跟着我三十年了,现在我不用了。”
苏远没有接。
看着她的时候,他的眼里会有一些东西在闪烁。
老监察长把阵玉递给了他。
“拿着。”
阵玉虽然很陈旧,但是握在手中的时候——
它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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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四十四条世袭制第四年。
苏远手里拿着一块阵玉,手掌上的温度一直都没有消散。
他没有说话。
老监察长也没有再作解释,转过身就走了。
“等等。”
苏远叫住她。
老监察长没有回头,只是一直站着。
“这阵玉——你已经守护了三十年了吧?”
“嗯。”
“为什么现在给我呢?”
老监察长沉默了片刻。
“由于四年前我曾经进行过一次推演。”
“推演接下来的人选是谁的时候,结果就指向了你。”
苏远握住阵玉,感觉上面的纹路在自己的手指下凹凸不平。
“但是我还只学了四年的。”
“四年前你连八门方位都排不明白。”
老监察长终于转过头来望着他。
“但是你知道哪些事情应该去做,哪些事情不应该去做。”
“这就够了。”
她说完就走了。
苏远站在那里,望着她消失在桂花树后的小道上。
手上拿着的阵玉越来越冷。
反面有几处字迹比较模糊,应该是被别人多次抚摸过的痕迹。
“守。”
只有一个字。
苏远把阵玉戴在了脖子上,并且紧挨着胸口。
出了回廊之后,院子里就有很多人了。
监察院第四代弟子们今年刚刚二十岁,都已经完成了基础考核,在今天正式接过了阵玉。
青禾的曾孙女站到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木盘。
木盘里有21块阵玉,排列得很整齐。
上面都是“守”这三个字。
“第四代监察官上场。”
21个年轻人轮番上台。
苏远排在第一位。
他伸手接过了第一块阵玉。
青禾的曾孙女看到他手里拿着一块老式阵玉。
稍作停顿之后,她又微微点了一下头。
苏远没有说什么,就把新的阵玉也拿过来了。
两块阵玉在掌心里相撞,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然后后面的队员就依次上场了。
大家都很庄重,并且没有人多说一句话。
仪式结束之后,苏远并没有马上离开。
他在桂花树下拿着两块阵玉,一块是老的,另一块是新的,上面的花纹是一样的。
旧的就是苏云昔的。
新的就是他自己。
“苏师兄。”
一位年轻的女子跑了过来,手中拿着刚刚收到的阵玉。
“有一个问题要问一下。”
“说。”
“守?是什么意思?”
苏远想了想。
“能守住的就是要守住的。”
姑娘皱着眉头说:“太笼统了。”
“那么就详细说明一下。”
苏远抬起头来望着桂花树。
我的婆婆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奇门并不是用来赢的。”
“是用来保护的。”
“能够保护一片土地就去保护一片土地,能够保护一个人就去保护一个人。”
“不能保护的时候,也不能帮着坏人做坏事。”
姑娘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之后就离开了。
苏远一直站在树荫之下。
摸了摸胸口上的老式阵玉,再看看新换上的阵玉。
于是他就做出了一个决定。
把老阵玉给青禾的曾孙女看。
“这是老监察长送给我的。”
“说是婆婆留下来的备用阵玉。”
青禾的曾孙女看了一下,眼睛有些发红。
“是。”
“这块阵玉和师父婆婆一起度过了很多年。”
“它在地宫主阵被拆解的时候曾经碎过一次,然后你的婆婆婆婆用望气术把它修好了。”
苏远沉默。
“它碎过?”
“碎过。”
“修好之后,师父婆婆说了句什么话?”
苏远等着她继续讲下去。
“她说,阵玉碎了还可以重新打造。人如果心碎了,那么一切也就都没有了。”
苏远拿着阵玉的时候,手掌心里又开始发烫了。
不是错觉。
这阵玉真的在回应着他。
低头一看,阵玉边沿有一层淡淡的白色光芒。
青禾的曾孙女也看到了。
“它认你。”
“什么意思?”
“阵玉虽然是人工制造出来的,但是使用时间长了之后也会产生出属于自己的气息。”
“它跟着你婆婆婆婆好几十年了,不可能随便找一个新主人。”
苏远望着自己手中的一点微弱光芒。
它认我。
于是他就知道为什么老监察长会把这块阵玉交给他的原因了。
并不是因为他的天赋最好。
因为苏云昔的阵玉是选择继续坚守。
“要怎么做?”
青禾的曾孙女指着门外的方向。
“第四代弟子的第一个任务是巡查南方七州。”
“对所有的调和阵进行检查,看它们是否正常工作。”
“三个月、七个州、四十三个阵点。”
苏远点头。
“我带队。”
“你确定?”
“第四代中你的推演能力最强,但是你是他们当中最缺乏经验的一个。”
苏远把两块阵玉分别系在了绳子两端,并且已经绑好了。
“经验是走出来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苏云昔一模一样。
青禾的曾孙女一愣之后就笑了。
“你婆婆婆婆第一次出任务的时候说的话就是这个样子。”
“她曾在江南居住过吗?”
“你看过她的档案吗?”
苏远摇头。
“不用查。”
“我觉得——她能做的事情,我也应该试一试。”
青禾的曾孙女没有再说话。
她拍了拍苏远的肩膀。
“收拾好东西之后,在三天之后出发。”
“南方七州的巡查记录我都会提前发给你。”
苏远答应了之后就离开了。
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他回头望了望桂花树。
树荫之下坐着的是老监察长。
正在剥一个橘子给小孩吃。
苏远看了她一眼之后就大踏步地离开了。
三天后。
苏远带领着二十名四代弟子从京城南门出发。
每个人的腰上都有一个新阵玉。
苏远多了一块旧的,贴在胸口上。
阳光很好。
初春时节,风还比较冷。
苏远走在最前面,并没有回头。
有一个徒弟跑过来问苏师兄说:“第一个地方在哪里?”
“江南。”
“青溪县。”
弟子愣了一下。
“为什么要去那个地方呢?”
“你婆婆的家乡?”
苏远没有回答。
他摸了摸胸口上的阵玉。
阵玉又被烫了一次。
意思是说——去吧。
队伍出城之后,苏远回头望了望。
京城城楼在早晨阳光下非常高大,但是监察院那边看不清楚,只看到一片淡淡的桂花树影。
于是他就明白了,所谓的第四代,并不是把前辈的名字挂在嘴上。
就是走在别人已经走过的路上。
也就是走在别人没有走过的新路上。
南方七州有四十三个阵点,任何一个地方都有可能出现问题。
水脉可以改变方向,地气也可以被堵塞,人也会忘记自己为什么要坚持下去。
苏远摸了摸胸口上的两块阵玉。
旧和新的搭配在一起。
旧的提示他来自哪里。
新的提示他要去哪里。
抬头对身后的学生说:“从现在开始,在每个阵点都要先问问老百姓的生活怎么样,然后再去看阵图?”
有人问道:“为什么?”
苏远说:“阵图可以欺骗人,但是生活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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