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官道上走了七天。
苏远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健,不急不缓。
后面有二十个四代弟子排成两列没有一个人掉队。
第八天傍晚的时候,队伍停在了青溪县外的山岗上。
苏远在岗位上望着山下的小城。
炊烟、瓦房、学堂等都是婆婆苏云昔所说的。
“下去吧。”
他说。
青溪学堂比苏远想象中的要大一些。
六个教室、三棵桂花树。
孩子们在院子里背书,背的是八门方位。
苏远在院门口听见一个孩子在念:“开门宜远行,休门宜修养……”
他摸了摸胸口上的阵玉。
学堂的老教师来迎接了。
“苏师兄?监察院?”
苏远点头。
“学生们可以在学校里留宿一晚。”
老先生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了他身后二十个年轻的徒弟。
“苏师兄你长得很像某人。”
苏远没接话。
老先生把他们带到学堂后面的院子。
后院有一个空地,在空地上面放了一张石头做的桌子。
石桌上有很多划痕,这是推演八门留下的痕迹。
苏远站在石桌边好一会儿。
一个徒弟凑过来说道:“这就是师祖奶奶当年推演的地方吧?”
苏远点头。
徒弟答应了之后就不再追问了。
那晚苏远没睡。
他坐到石桌边,用手去摸桌子上的痕迹。
这些划痕已经很浅了,风和日里的吹拂已经有几十年的时间了。
他在脑海中想象出一个盘子的样子。
方位、星位、门位。
推演进行了一半就停下来了。
不是推不下去。
就是他发现自己的座位与婆婆苏云昔当年坐的位置是一样的。
第二天一大早,苏远就把学生们都叫到了院子里。
“今天不走车。”
学生们互相看了看。
“在上面学习一天。”
苏远来到黑板前面,拿起粉笔。
他画了一张奇门八卦图。
八门、九星、三奇六仪。
学生们把阵玉、笔记拿出来准备记录。
苏远没有教给别人推演技的方法。
他讲了一个故事。
故事开始于:好几年前的时候,在这里有一位年轻的女士坐着。
她穿的是布衣,头发随意地扎了起来。
她给一群贫穷的学生上课,不要学费。
除了教授奇门外,还教学生如何利用奇门来救人。
学生听了半个多小时。
有一个学生举手提问说:“师兄你所说的那个人就是苏国师吧!”
苏远摇头。
“不是国师。”
“是苏云昔。”
“那个时候她还没有成为国师。”
“她就是个普通的女人,在你们的位置上坐着。”
学堂里的学生也都围了上来。
苏远说完之后,在黑板上写下一句话。
“守天衡道。”
对学生们说:“每个人都要上去写一次。铭记于心。”
20个徒弟依次走上前,在黑板上写下了这四个字。
苏远在一旁观看。
院子里很安静。
只听到粉笔在黑板上擦过时发出的声音。
中午的时候,苏远与他的学生们一起在学堂院里吃饭。
一碗素面、一碟咸菜。
老先生端来了一壶桂花茶。
“学堂每年秋天都会采摘桂花来晒干泡茶。苏师兄尝了一小口。”
苏远给客人倒了一杯茶。
茶色偏黄,桂花香很淡。
他喝了一口。
老先生见他喝完了之后就问他:“味道怎么样?”
苏远点头。
老先生笑了。
“这是苏国师所传授的方法。”
“她说桂花不要放太多,太多了会腻;也不能泡太长时间,时间长了就会变涩。”
“一壶水可以用来泡三杯茶。”
苏远又给对方添了一杯。
喝了之后他就站了起来。
“走吧。出发吧。”
二十名弟子整理好行囊之后就跟在老师后面走了。
临走的时候,苏远回头望了望那张石桌。
石桌上有几片桂花。
风一吹来的时候,桂花就摇晃起来了。
弟子们往南走。
经过青溪镇的时候,就走过了苏云昔曾经走过的道路。
有一个学生问苏远:师兄,我们要去哪?
“到婆婆修过的地方。”
“为什么?”
“因为那里的东西不只是阵玉。”
“还有她留下的东西。”
“什么?”
“人心。”
队伍离开青溪县之后就上山了。
山路上两边的树木也长出了嫩绿的新叶。
阳光穿过树叶照射到弟子们所站的阵玉之上。
苏远走在最前面。
他摸了摸胸口上的老式阵玉。
玉石很温。
好像有个人曾经接触过它。
或者是由于它的自身温度升高了。
走了11天。
经过了十几里路的村庄、两座大山和一条河流。
每一个地方都留有当年苏云昔修缮过的痕迹。
有的地方立有石碑,在上面刻上日期。
有的地方没有标记,只有当地的老人知道。
“当年有一个女人来这儿了,她没有讲话,在田间站了一个下午。”
“第二年,我们这里就再没有干旱过了。”
苏远叫学生们停了下来,在这些地方。
不是做仪式。
就是坐着看当地人。
听一听他们自己的故事。
一天,在一个很小的桥上,队伍停了下来。
桥为石桥,长二十多步,桥上长满了青苔。
苏远在桥头看到了一行字。
刻得非常浅,都被青苔给盖住了。
蹲下身子用手指把青苔挑开。
“丙申年的秋天,完成。”
就四个字。
没有落款。
没有名字。
苏远看了很久。
问:“这是什么东西?”
“完工记录。”
“谁的?”
苏远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沾着的青苔。
“你婆婆婆婆的。”
“桥下暗河当年被禁阵给封死了。”
“她在那儿埋了一块阵玉来疏导水流。”
“桥才没塌。”
学生们上到桥上,在桥头向下观看。
河水很清,水流速度也不快。
水声细细的。
苏远站在桥上等了一会之后就离开了。
“走吧。”
队伍继续前进。
走过一座桥之后就到了一片麦田里。
麦田已经返青了,麦苗随风摆动。
苏远突然停下。
弟子们也停下。
“怎么了?”
苏远没回答。
他抬头看天。
初春的时候,天空是湛蓝色的。
云很少。
风吹过麦田的时候会带有一股泥土味。
苏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笑了。
“没事。”
“走吧。”
弟子们跟上他。
队伍从麦田里走出来之后就到了一个丘陵地带。
丘陵上有棵很大的榕树。
榕树的树枝垂下来,地上铺满了绿色的叶子。
苏远站在榕树之下。
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来。
打开。
里面放的是三块阵玉。
弟子们没有见过这样的阵玉,比他们的腰间的要小一些,但是颜色更深。
苏远把三块阵玉放在了榕树之下。
然后跪下来。
学生们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也都跪下了。
苏远低着头,双手放在阵玉之上。
“婆婆。”
“带着孩子来见你。”
“她学成了。”
“学堂已经建立起来了。”
“阵玉也用了。”
“山河都已经建设完毕了。”
“您放心。”
风吹过麦田。
榕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苏远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胸口处有一块烫伤。
又烫了一下。
苏远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阵玉。
玉石的光泽一时间非常耀眼。
苏远站起来。
“走。”
二十名弟子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自己身上的泥土。
一个小徒弟问苏远:师兄,婆婆婆婆能听见吗?
苏远看着弟子。
“能。”
“为什么?”
“因为她是活人。”
“在哪里?”
苏远指着自己胸前的地方。
又指着弟子胸口的地方。
“在这里。”
“也在你的地方。”
徒弟一呆,便低下头去看自己胸前的衣服。
新阵玉腰间的佩饰非常平稳。
但是忽然间他感觉这块玉很烫。
苏远已经大踏步地离开了榕树下。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
腰间的阵玉在初春的时候就露出了淡淡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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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四十六条世袭制第六年。
苏远带着小女孩回到京城已经过去了三天。
于是他就去到桂花树下碑的位置。
“师祖,我已经找到了第二块阵玉的主人。”
把事情说完了之后再去监察院上班。
院子里的桂花树要比去年长得好一些。
青禾的曾孙女,也就是现在的七十三岁、苏家第四代传人的苏某人正在树荫下喝茶。
当苏远进来的时候,她把手中的杯子放了下来。
“找到了?”
“找到了。”
“第三个呢?”
苏远摇头。
“不必着急。”老人说,“你是第七代传人,今年轮到你来主持接玉仪式了。”
“我只找到了两块。”
“好了。”老人站起身来说道,“当年师祖婆婆找第一个传人也是找了半年。你才一个月。”
苏远没说话。
青禾就是老人所说的那个意思。
当年苏云昔在江南找到青禾的时候,并没有预料到监察院会发展到现在这个样子。
“今年有多少新的徒弟?”苏远问道。
“六。”老人指着桌子上的阵玉说,“第六代弟子毕业了六个,你要找回两个新的传人,另外四个阵玉今年由监察院来推荐。”
“推选?”
“好。”老人停顿了一下说,“目前监察院的人数还不多,并不是所有的阵玉都要找传人来制作。只要有资质,而且心态端正就可以入门。”
苏远望着桌子上面的阵玉。
六块玉,各不相同。
每一刀都出自苏云昔之手。
接到玉的时候,师祖婆婆还活着老人忽然开口说话了。
苏远抬头。
“她离开的时候我才二十岁。”老人抚摸着阵玉上面的花纹说,“她说过阵玉不是法器,而是承诺。接过一块玉就等于接受了对天下的承诺。”
“我记着呢。”苏远说道。
“你是不会忘记的。”老人笑着说,“监察院接过的每一个人手里都有阵玉。”
接玉仪式是在桂花树下举行的。
没有香案也没有鼓乐。
只有六块阵玉放在树下石头上面。
六名新徒弟在树下。
最小的是16岁,最大的是32岁。
苏远是第七代传人,要主持这次活动。
他在桂花树下看到有六个孩子。
“阵玉是苏云昔师祖留下来的。每一处都不同,因为每个人的道路都是不一样的。但是有一条路是一样的——”
他顿了顿。
“守天衡道。”
六名弟子一起说:“守护天衡道。”
苏远把第一块阵玉给了年纪最小的一个弟子。
是一个叫林的小女孩,今年17岁。
林家三代人都是监察员,从小在书院长大的她。
接到阵玉的时候,她手里都在发抖。
“别紧张。”苏远说,“你拿了这块玉,不是一步登天。是多了个重担。”
“我知道。”
“知道些什么?”
“我明白有一个人在守护着一生的江山。”她说,“我也想要成为那样的人。”
苏远看了她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第二块阵玉给了一位三十多岁的男人。
姓赵,以前是军队中的斥候,后来学习了奇门遁甲之术,并且进入了监察院。
接住阵玉的时候动作非常平稳。
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依次递上。
只剩最后一块。
苏远拿起了最后的一块阵玉。
“这块玉和其他五块不同。”
六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这块玉是当年苏师祖自己所刻。之后她把玉给青禾了,青禾又给了我师祖,师祖又给了我师父,师父又给了我。现在——”
到了第六个位置上。
“这块玉由你们六人轮流使用。”
六个人都很惊讶。
“也就是说你们六个人要一起完成这块玉的任务。不是一个人去扛,而是六个人一起扛。”
最小的女孩问到:那么由谁来决定呢?
“由大家自己来决定吧。”苏远说,“老祖宗订立规则的时候就没有打算让某个人说了算。奇门推演讲究的是多方印证,并不是一人说了算。”
六人互相看了一眼。
按照你们的要求去做吧赵斥候说。
“不是让我来做的。”苏远说,“你们自己推导出一个结果。”
于是他就离开了桂花树下。
后面就是很长一段时间的寂静。
于是他就听见了六个人在低声议论。
苏远没有回头。
到了监察院门口之后就推门而入了。
里面的人很多。
监察院现任院长是第五代传人,在此就座。
“找到了?”
“六个人都有人照顾。”
“你的工作比你的师傅做得更快一些。”
苏远苦笑道:“我比不上她。”
“你师父接到玉的时候,手也是在发抖的。”
苏远没接话。
院长站起身来拍拍他的肩膀。
“第六代弟子正式上班了。把这件事告诉青禾婆婆。”
“她在桂花树下等候消息。”
“那就对了。”院长说,“晚上我们一起去喝一杯桂花茶吧。”
苏远离开了监察院。
门口的桂花树又飘落了花瓣。
他在一棵大树下看到六名新徒弟正在讨论。
最小的女孩手里拿着一块公用的阵玉,在纸上画了起来。
赵斥候在一旁指点江山。
另外四个人围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
苏远想到的是苏云昔当年在青溪县教青禾的事情。
也是这个样子。
并不是某个人可以决定的。
是很多人一起想出来的结果。
他摸了摸胸口上的阵玉。
阵玉微微发烫。
新来的徒弟在桂花树下喊道——
“我认为八门方位要先排休门。”
“但是防守端就是死门偏位。”
“我们推一下看怎么样。”
苏远转过身。
朝查院的大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了下来。
后面六个人的争吵声越来越大。
有的人认为应该先看水脉,有的人则主张要先验地气,也有人把纸张铺在石头上面,再重新绘制一遍八门方位。
把阵玉放在纸上之后就会变热。
苏远忽然笑了。
他本来以为他们会等着别人来指挥。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并不需要担心。
真正的传承并不是把答案传下去。
就是教给后来人一起寻找答案。
桂花落在纸边。
没有人去拂。
晚饭之前,六个人把第一个方案给推出了去。
并不是最好的办法。
甚至还有些笨。
但是每一项都必须有出处,每个决定都要有人进行复查。
最小的林姑娘拿着一块公用阵玉来找苏远,上面密密麻麻地画满了线条。
“苏师兄,我们已经把推力给推出来了。”
苏远并没有马上去看那张纸。
首先看一下她的目光。
眼睛里没有刚刚接到玉的时候的那种慌张,只有疲倦以及一丝光芒。
“你们六个人都要接受这个答案吗?”
“认。”
“那么就用它吧?”苏远说道。
林姑娘一呆:“还要再试一次吗?”
“我来验证。”苏远说,“但是我要先相信你们一起推出来的结果。”
桂花树下有一段时间非常寂静。
于是六个人就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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