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远一进到监察院的大门里,就听到后面有人走过来的脚步声。
他回头。
六名新弟子在桂花树下站成一列。
赵斥候在他们身边拿着一块阵玉。
“苏大人,今年轮到你了。”
苏远愣了一下。
低头看了一下胸口上的阵玉。
这块阵玉已经佩戴了七年的时光,边沿处都变得十分光滑。
该换了吗。
走到赵斥候身边去接过了他手中的阵玉。
阵玉非常新鲜,上面有监察院的标准花纹。
他把阵玉举到桂花树下阳光的地方。
透过光亮可以看到淡淡的青色。
柳小禾站到最前面,眼睛发亮地看着他。
苏远把新的阵玉给了她。
“拿着。”
柳小禾双手接过。
阵玉的手心很热。
“这块阵玉是去年冬天才雕刻出来的。”苏远说,“雕刻它的那个人就是江南分院的老监察员。他现在已经退休了,但是每年冬天都会刻一批阵玉。”
柳小禾低头看了看阵玉上面的花纹。
纹路很深,边沿光滑,并非是新手所为。
是几十年的努力的结果。
老监察员说,“阵玉并不是法器阵玉就是信物的意思。这就表示你要把一生都奉献给这片土地”。
柳小禾抓紧了阵玉。
“我可以守一辈子。”
苏远看着她。
他没说话。
他见到了很多人的说法是这样的。
但是柳小禾的眼睛是不一样的。
和当年苏云昔在青溪县教他的时候一样。
不是冲动。
是确定。
赵斥候在一旁拍着手。
“好的好的,不要煽情了。下午还要上课,所以要去备课。”
五个男弟子跟随着赵斥候一起返回。
苏远把柳小禾叫住了。
“今天下午有事情吗?”
柳小禾回头。
“没有。”
“那么我们就一起去南城吧。”
柳小禾一呆。
苏远已经转过身向外走去。
柳小禾马上跟着去了。
两个人离开了监察院的大门。
街上的人见到苏远之后都会自觉地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不是怕他。
是敬重他。
苏远在南城做了二十年的监察员,这里的人们都很熟悉他。
一位老太太把脑袋伸到门口来。
“苏大人又带着新来的同志来啦?”
苏远点点头。
“这位女士的名字是什么?”
“柳小禾。”
老妇人笑了。
“好好学习。苏大人曾经救助过我的孙子。”
柳小禾看了一下苏远。
苏远没接话。
他继续往前走。
柳小禾跟着走。
两人走过了三条小巷之后就来到了某家住户门前。
门是开着的。
院子里有一个老人在坐。
老人正在用刻刀在石头上刻画一些东西。
苏远站在门口。
“老周。”
老人抬头。
他的脸上有很多皱纹,但是眼睛非常明亮。
“苏大人。坐。”
苏远坐在门槛上。
柳小禾也蹲了下来。
老人把刻刀放好之后,从怀里拿出一块阵玉。
“今年份的。”
苏远接过来看。
阵玉上的花纹要比柳小禾那块更细一些。
“送给谁?”
“不确定。”老人说,“反正就是给有缘人用的。”
柳小禾看着老人手中的刻刀。
刀很短小,刀口只有一根手指甲那么宽。
“制作一块阵玉需要多长时间柳?”小禾问道。
老人想了想。
“快的话两天,慢的话一个月。”
“一个月?”
“阵玉并不是石头。”老人说,“阵玉要将气运镶嵌进去。运气不好,就算刻出来了也没有用。”
柳小禾看了一下阵玉。
于是她就明白了苏远为什么要带她来这儿。
并不是要她去雕刻阵法玉石。
就是让她们知道,有人花费了一生的时间来做一件事。
“老周今年七十大寿。”苏远说,“他从20岁的时候就开始雕刻阵玉了。今年正好是五十年。”
老人笑了。
“五十年并不算长。苏家有多少代人了。”
苏远没接话。
又坐了会儿之后就离开了。
老人又拿起刻刀来。
柳小禾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老人的背影非常挺拔。
手里拿着刻刀,一上一下地雕刻着。
出医院之后,苏远就去问柳小禾了。
“看出来了没有?”
柳小禾想了想。
“传承并不是阵玉本身。”
“那是什么?”
“是几代人愿意为了同一个目的去做同一件事情。”
苏远看了她一眼。
他没说话。
但是嘴角微微上扬。
当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他们就回到了监察院的大门处。
桂花树下还有人正在谈论。
柳小禾走过去。
其他五个弟子还在争论八门方位。
柳小禾蹲下身子,把手中的阵玉放在了地上。
“你们看。”
五名徒弟围了上来。
“这块阵玉是南城的老监察员所刻。”
把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讲一遍。
说到这儿的时候,她就停了下来。
“他已经雕刻了五十年了。”
五个徒弟都很安静。
赵斥候在旁边看着那六个人。
他想到了七年前的自己。
那个时候他也是这样。
认为阵玉是一块石头。
后来才明白。
阵玉里面没有运气。
是人心。
于是他就去监察院了。
苏远站到了门廊之下。
“赵斥候。”
赵斥候回头。
“明天带他们去看一看祖祠。”
赵斥候一呆。
“现在就去?”
“现在。”
赵斥候望着苏远的背影。
他懂了。
苏远是把他们送到起点上。
明天一早。
新来的六个徒弟要到苏家祖祠门口集合。
他们就会见到苏云昔的牌位。
可以看到已经去世的老监察员的名字。
会看到——
传承的代价。
赵斥候回到桂花树下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
六名徒弟正在讨论中。
走到最年长的那个男弟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天就不去学堂了。”
六名徒弟也都把头抬了起来。
“那去哪儿?”
“到苏家祖祠。”
六位徒弟互相看了看。
柳小禾首先站了起来。
她又把阵玉抓在手里。
“我去。”
五位徒弟也都站了起来。
赵斥候看他们。
想到赵谦这个老斥候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每一个来到监察院的人都认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但是真正意义上的准备,则是见到祖祠之后。”
他摸了摸自己胸口上的阵玉。
还在发烫。
明天。
苏家祖祠的大门可以开了。
六个人进去之后出来的时候——
就不是新的弟子了。
就是真正的监察官。
赵斥候转过身。
桂花树随晚上的微风而轻轻摆动。
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就如有人在树上观望着这一切一样。
赵斥候轻声说道。
“苏姑娘你看清楚了吗。”
风停了。
树也停了。
赵斥候一呆。
他急忙跑向监察院。
在桂花树后面又落下了一些桂花。
柳小禾蹲下身子把一朵花拾了起来。
花瓣上还有露水。
她放在阵玉上。
阵玉的温暖通过花瓣传递到了指尖。
“送到。”她说,“这一代也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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