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远跟着周骞走了三天。
第一天是官道,第二天就变成了山路,第三天就开始走在没有路的地方了——翻过一道碎石坡、穿过了一个枯死的竹林之后,终于来到了一座废弃的石桥边。
石桥横跨在一条干涸的河床上。桥面长满了青苔,桥墩上有一条裂缝,再下一场雨就有可能倒塌。
刘远环视了周围环境。
没有人的地方,也没有农田,更没有飞鸟。
“先生,在哪里?”
周骞没有作答。蹲下身子,从腰间取出一壶桂花茶,打开壶盖,在桥墩上的裂痕处滴了几滴。
茶水渗透到石头上之后,在石头上面形成了很多小水珠,并且顺着石头的纹理向四周扩散开来。
石纹之下有一丝暗绿之色。
刘远凑近看。
这是镶嵌在桥墩里的阵玉,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和石头的颜色差不多。如果没有茶水把上面的灰尘洗干净的话,就不可能看到它了。
周骞说:“这块玉是第十一任江南分院院长所埋的。四十年过去了。”
刘远愣了一下。
“40年?那么它就一直存在吗?”
“嗯。”
“没有被别人发现?”
周骞站起身来,拍了拍自己裤子上的灰尘。
“发现了什么呢?那么在一座荒废的桥梁之下挖石头的是谁呢?”
刘远说不出话。
低头看阵玉。暗绿色的光芒在石缝中时隐时现,仿佛在呼吸。用手去触摸的时候会发现玉石比周围石头要热一些,并且还有一种温润的感觉。
“它在运转?”
“一直都在运行中。”周骞说,“四十年没有停止过。”
刘远收回手。
感觉胸口处的阵玉沉了一些。
并不是指分量上的重,而是另外一种含义。压在胸口上,使人呼吸困难。
周骞没有过多地逗留。他又把茶壶盖好之后就继续向前走了。刘远也跟着追了上来,步伐比刚才要快一些。
“先生,像这样的阵玉,在全国还有多少呢?”
“不知道。”
“没有人去统计过?”
“已经做过统计了。但是埋下的时间不同、地点不同,有的还会自行移动。”
“阵玉可以动吗?”
周骞脚步没停。
“地脉变动。阵玉随着地脉一起移动。把它们埋在一丈之下,三年之后就会长到二丈左右。不是因为阵玉的原因,而是大地在调节。”
刘远沉默了好久。
监察院图书馆里有一本书叫《奇门基础》,上面的第一句话就是:奇门并不是控制自然的方法,而是顺从自然的道理。
他当时没有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已经大致明白了。
走了两个小时之后,他们来到了一个村庄。
村子很小,只有三四十户人家左右。村口有一棵大树,树荫下有几位老人在吃豆子。
当周骞、刘远来的时候,老人就放下手中的活儿抬起头来看着他们。
一位头发已经花白的老太太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周骞说:“姓周。”
老太太点了点头,并没有再追问下去。低头剥豆子的时候,好像已经习惯有人在村口走动了。
刘远觉得奇怪。
“先生,她认识你吗?”
“不认识。”
“那么为什么她不问我们为什么要来呢?”
周骞并没有马上作答。来到槐树下之后,他就蹲下身子用双手在土里挖了起来。
土壤非常疏松。挖了大概半尺左右深的地方,发现有一块坚硬的东西。
拿出一块阵玉。
比桥墩这块稍大一些,形状不规则,边沿已经被磨得非常光滑了。玉面上有一个很小的“守”字,笔画很不清楚,好像被什么东西腐蚀过一样。
周骞把阵玉举到灯光下查看。
“还能用。”
把玉放回原来的位置之后,再把泥土盖上。
刘远蹲在一旁看周骞做动作。
“这块玉是几十年前的东西吗?”
“15年前。”
“十五年前的东西还可以使用吗?”
“奇门阵玉有两种不好的方法。”周骞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说,“一种就是被人故意破坏。另外一种是因为地脉变化太大,玉石承受不了而破裂。一般而言,一块阵玉可以使用五十年以上。”
刘远看到被填平了的土坑。
五十年。
也就是说,在15年前就埋下这块玉的人,应该已经死了。但是这块玉还处于工作状态。仍然在保护着这个小村庄。
他并不认识这个人。村里的老百姓也不清楚。但是玉是知道的。
周骞站起身来,向村里看了一眼。
“走吧。”
“不去看看吗?”
“不需要。阵玉正常,所以这里没有问题。”
刘远点点头。
回头一看,只见一棵大树上挂满了大槐树。树荫下有一位老妇人正在剥豆子,一颗颗豆荚掉进竹篮里,发出清脆的声音。阳光穿过树叶,在地面上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这个村子里非常宁静,也很平凡。
普通的生活,平凡的日子。
刘远认为,普通的本身也就是阵玉运行的目的。
当太阳落山的时候,他们就离开了村庄。
周骞到村子外面找了一个避风的地方,在那里搭起了一座小火堆。刘远到附近砍了一些干柴,并且从小溪中打来了水。
火燃起之后,周骞从包袱中取出两片干馒头,在树枝上穿好后进行烧烤。
刘远坐在火堆的对面,望着火星慢慢升起。
“先生,今年我们要去的地方有多少个呢?”
“不知道。”
“走完为止?”
“走完为止。”
刘远沉默了片刻。
“如果走不完怎么办?”
周骞把馒头翻过来。
“监察院的人不可能把所有的阵玉都走遍。从来没有人能够走完。苏云昔没有走完,青禾没有走完,我也还没有走完。”
刘远愣了一下。
“那么我们还要继续前进吗?”
周骞抬起头来望着对面年轻的脸庞。
“走不完并不等于不走。”
刘远没说话。
周骞把烤好的馒头递给了他。
“一个人代替以前的人去走,后面的人再替我们走。道路越走越长,但是行走的人却越来越多。这就是传承。”
刘远接过馒头。
馒头上面有一些地方被烤焦了,颜色比较深。但是尝了一下——很好吃。
想到胸口处有一块阵玉。今天它一直处于微热状态,好像有生命一样。
那么它就有可能是活的。
第二天早上,他们就出发了。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左右的时候,周骞突然停了下来。
刘远也停住了。
顺着周骞的目光望去,前面的道路被大雾遮挡住了。
雾不是很大,只有五十丈左右的地方被雾笼罩着。雾外边阳光很好,雾里边什么也看不见。
周骞没动。
刘远问道:“先生,这雾有问题吗?”
“不知道。”
“走捷径吗?”
周骞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用绕。”
他就进去了。
刘远咬紧牙关,跟着走了过去。
雾比较冷。带有泥土的味道。能见度非常低,伸手不见五指。
刘远摸着向前走去,心里一直很忐忑。
但是走了大概30米左右的时候,雾就消散了。
阳光又照在他的身上了。
刘远转过头来一看,后面并没有人。雾散了之后,泥土的味道也随之消散了。
周骞在前面等着他。
“刘远。”
“嗯?”
周骞拍拍自己的腰间茶壶。
“雾并不是由大自然产生的。”
刘远心里一惊。
“有阵?”
“是。”周骞说,“但是不是用来害人的阵法。这是前任监察官布置的一个屏障阵,用来防止的是大型野兽,并不是人。他不希望伤害到野兽,也不希望野兽伤害到人。”
刘远回头望了望已经消散的雾气。
“那么为什么我们一出现雾就会消散呢?”
“因为阵玉认识了阵玉。”
周骞拍了拍自己胸口。
“我们身上有监察院的阵玉。屏障阵感应到和自己相同的气机之后就打开了。”
刘远站在这里,风拂过他的脸颊。
低下头,用手按住胸口处的这块玉。
玉很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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