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远翻身坐起时,手就触碰到枕头边上放着的奇门盘。
脚步声停在了院子外边。
竖起耳朵听了会儿之后,发现脚步声并不是朝哨所走来的,而是朝着哨所旁边的一棵桂花树走去。
桂花开了,香味就从窗户缝隙中飘了进来。
刘远把奇门盘放下来,穿好鞋子之后就出门了。
院子里的月亮非常明亮。
桂花树下有一个小亭子。
不是外人。
是老孟。
老孟手里拿着一杯茶,走到一棵大树下的时候把茶水倒在了地上。
老师、师傅刘远喊了一声。
老孟回头一笑说:“把你吵醒了?”
“您这是……”
“给树浇水。”老孟把壶里剩下的茶水倒掉之后,拍拍手上的灰尘说,“监察院的规定是,在有桂花树的哨所交接班时要给树浇一杯茶。上一代留下的。”
刘远走过去。
老孟把茶壶递过去说:“该你上场了。”
刘远接过了茶壶,走到桂花树边。
不知道怎么说,就学着老孟的样子把壶里的桂花茶倒在了树根底下。
茶香和桂花香混合在一起,闻起来很舒服。
“前辈,你是什么时候出发的?”
“明天早上。”老孟坐在院门台阶上说,“交接完了我就回去了。从西域分院出发到下一个哨所需要花费三年的时间。”
“三年?”
“对。那边的调解阵是苏姑娘当年亲自布置的,时间长了,要有人看守。”
刘远坐到了他的旁边。
“前辈,你的一生都是在行走中度过的吗?”
不算老孟想了一下,“年轻时曾在京城监察院做文书十多年,之后青禾院长说我这里缺少人手,就来了。一开始就没有成功。”
“为什么不走呢?”
老孟没有直接作答。
他指着天空中的月亮。
“你知道苏姑娘当年推演的时候最喜爱看的是什么?”
刘远摇头。
“赏月。”老孟说,“记载上说的就是。她在推演大阵的时候,总是会先看看月亮的位置。月亮并不是用来推演的,而是用来提醒她时间的。”
“时间?”
“对。月亮是圆了再缺,缺了再圆,人的生活也是一样的。该干什么的时候就干啥,不要想那么多。”
刘远听懂了。
第二天早上就进行交接仪式了。
新来的十二代子弟一共有八个,其中四个是男生,四个是女生,年龄都不大,最小的一个只有十七岁。
他们把哨所堂屋里的人都排成了一个队。
老孟把八块阵玉给了他们。
阵玉很小,每一块都只有半个巴掌那么大,在上面刻有每个人的姓名以及所在哨所的编号。
老孟说:“阵玉就是你们的生命。并不是为了让你活下来,而是要你记住。以后每年都要在阵玉上面刻一道印记,刻满了十道之后,你们就成为了监察院的正式监察官。”
八个人马上答应了。
刘远在一旁回忆起自己当年接阵玉时的情景。同样是秋天,同样有桂花飘香。
交接完毕之后,老孟就背起一个破旧的包袱下山去了。
刘远把他们送到哨所门口。
“前辈一路走好。”
老孟摆了摆手,并没有回头。
新来的十二个徒弟很快就学会了。
领头的是赵明,今年22岁,北京人,在监察院直属学堂读书。他做事很麻利,推演的基础很好,看了几天老孟留下的记录之后,就弄清楚了哨站周围龙脉的情况。
另外七个徒弟各有千秋,有的会看风水,有的会拆解阵法,还有的善于和当地人打交道。
刘远和赵明商量之后,把学生们分成两队,一队去北方巡视北境龙脉,另一队留在驻地办理日常工作。
“你们第一次巡逻的时候,我会和你们一起去。”刘远讲的是。
赵明问到:师傅,巡检路线是怎么安排的?
“按照惯例。先到北三村,再往青石口走,之后就沿着东边的河谷镇转过去。一路上要经过每一个调解阵。”
“知道了。”
北三村和哨所之间相距30里。
刘远带上了赵明以及另外两个年轻的徒弟,在黎明之前就出发了。
赵明在路上问师傅:“师父,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接阵玉的呢?”
“十年前。”
“十年就可以成为传承人吗?”
“并不是因为时间的问题。”刘远说,“看你能不能抓住机会。”
赵明没有听懂,但是没有再追问了。
北三村这几年来没有什么大的改变。
村子比十年前更加富裕了,那条石板路还存在,但是宽度增加了一倍。村里的孩子们很多,老人也大都还在,认识了刘远之后就和他打起了招呼。
“小刘又来啦?”
“到啦。带着新员工去参观一下。”
刘远带着赵明等人到村口的调解处去看了一下。
阵玉埋藏于村子入口处的老槐树之下,至今已有二十年之久。阵玉上纹理依然很清晰,龙脉运转正常,并无任何不妥之处。
赵明蹲下身子,用推演盘来计算。
“没问题。”
“你认为没有问题就可以了。”刘远说,“但是下一次来的时候,你要用心去看。推演盘可以告诉你结果,但是不能告诉你过程。”
赵明点点头。
他站起身来,在老槐树周围转了两圈,认真地观察了树皮、树枝和树根。
树皮比较干燥他说今年雨水少。
刘远点点头:回去之后在上面记上一笔,明年的春天如果还是干旱的话,就要给这棵树多浇水了。调解阵所依靠的龙脉气运和树木的根系相联,树木没有问题,那么阵也不会有问题。
赵明记住了。
青石口的调解阵三年前就修建好了。
刘远带着他们去查看时,发现修复好的阵玉出现了一个小问题——阵玉边沿多磨了一层,使得阵玉厚度不够,时间长了可能会对气运流转造成影响。
赵明问道:“要不要更换?”
“不需要。”刘远说,“加两层调和层就可以了。调和并不需要大动干戈,能够不动就不要动。”
赵明按照刘远所说的,在阵玉底部加上了两层调和层。
补完之后他又做了一遍测试。
问题解决了。
到了哨所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学生们分别去洗澡、吃饭、整理巡逻记录。刘远一个人在院子里泡了一壶桂花茶。
茶是江南青溪县所产。
青溪学堂的校长每年秋天都会给各个哨所送去一包桂花。不是很好的东西,但是每个人都有喝的必要。
刘远喝了一口。
桂花香飘四溢,还带有一丝甜蜜的味道。
突然间就想到老孟下山时的样子。
背影很孤单,但是走得很稳健。
由于有个人在后面跟着走。
当他在喝茶时,听到东边山上有人走动的声音。
不是一两个人。
是很多人。
刘远站起来。
月光之下,山路上有一群人走过。走在最前面的是拿着火把的人,后面跟着好几十个人。
走近一看才知道,原来就是北边山沟里打猎的人。最前面的老猎人,在十年前他就已经来了这里。
“老叔,这个时候过来干什么?”
老猎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山上没有水了经过两天的寻找,在水源处发现一个洞口,里面冒出黑烟,并且流出的水很苦。不知道为什么,想来你们应该知道?”
刘远还没有说话的时候,赵明就从堂屋里面跑了出去。
“师父,我去看看。”
刘远点点头:带上推演盘、阵玉。
赵明马上转身进了屋子去拿东西。
刘远看到老猎人着急的样子就知道这是第十二年要做的第一件事情。不是什么大阵、恶人,而是因为山泉干涸了,水质变得很苦,所以半夜里猎人才来求救。
苏云昔、萧凌渊 所走过的路,他这一生也已经走过了。
明天要去山上查看洞穴。
火把烧得亮。
夜还长。
还有一壶没有喝完的桂花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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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五十三条世袭制,第十三年。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有亮的时候,刘远就已经起床了。
打开窗户看了一下外面的天气,没有大雾,是晴天。
赵明已经到院子里去洗漱了。这个孩子起床的时间比他的师傅还要早一些。
“师父,我昨晚把八门方位又推了一遍。”赵明嘴里含着漱口水,说话含含糊糊的,“洞口朝西南,这个季节应该走开门。”
刘远没有回答。他走下楼梯,在墙面上取下推演盘并挂在上面。
老猎人也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的是干粮、水等东西。
山路很不好走,要花费两小时左右的时间老猎人讲的是。
刘远点点头说:“走吧!”
三个人就出发了。
山路很不好走。这两年雨水多,草长得很茂盛,把原来的道路都给遮挡住了。老猎人走在最前面,用砍刀砍开了藤蔓。赵明走在队伍中间,手里拿着推演盘、工具箱等物品。刘远负责殿后。
走了大约一小时左右,赵明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师父,还有多远?”
“我不知道。”刘远说,“我没有来过这里。”
老猎人回头笑着说:“再往前走几步就可以到达目的地了。”
赵明咬牙跟上。
过了山岭之后就有一片树林。林中有一个小洞,大约一米左右宽。洞口确实有黑烟冒出,并不是熊熊燃烧的烟,而是淡淡的、像雾一样的黑气。
刘远皱眉。
走过去之后把推演盘放下来进行推演。
赵明凑过来一看。他知道师父推演的时候不能说话,所以就蹲在旁边等。
过了半盏茶的时间之后,刘远的眉头就皱得越来越厉害了。
“发生了什么事赵明禁?”不住发问。
“不是阵法。”刘远说,“是地下渗出来的。”
他说:“你看那黑烟,并不是人故意排放出来的,而是因为地底下有东西坏了。”
老猎人不明白其中的意思,但是可以知道的是:泉水还可以饮用?
“目前还不能。”刘远说,“要先看下面的情况。”
接过赵明递给他的火把之后,他就走到洞口去照了一下。洞并不很深,往前走四五丈就到了尽头。最底下有一个水坑,在上面有一层黑乎乎的东西漂浮着,散发出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刘远蹲下身子,用手指蘸了些黑色的东西,在自己的鼻子里嗅了嗅。
没有异味。
再看一眼天空中的云彩,心中便豁然开朗了。
“是因为地下矿脉泄漏了。”他说,“下面是硫磺、铁石等物质,经过水浸泡之后就变成了这样的颜色。”
赵明问道:“那么泉水可以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吗?”
“可以。”刘远说,“但是要把水抽干、把底部的矿渣清理干净之后再让新的水流进来。”
老猎人着急地说:“要花多长时间?”
“一个月。”刘远说,“一个月之内不能喝这个水。你们村子里还有其他的泉水口吗?”
“有一个小河沟,但是水质很脏。”
那么就先凑合着过一个月吧刘远从工具箱中取出一块阵玉,在这里布置一个疏导阵,把地下的矿脉引到别的地方去。等到这里的矿渣被清理干净之后,泉水自然就会变清澈了。
老猎人半信半疑,但是也没有其他的方法了。
刘远在洞口布置好了阵势。赵明在一旁帮忙,递阵玉、记方位、抄录数据。
布置了很长时间之后,阵法才算是布置好了。
刘远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说:“三天之后你们来瞧一瞧吧,水应该会变清澈一些。但是要等到一个月以后才可以喝。”
“记住了,记住了。”老猎人连连点头说,“刘师傅,谢谢你的帮助。”
“不需要。”刘远说,“我属于监察院,这是我的事情。”
三个人下山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赵明累得坐在路边上喘气。
“师父,你以前也经常跑山吗?”
刘远想了一下:刚开始做这个行业的时候,有一年的时间都在山上。不是因为这个村子出了什么怪事,就是那个小镇上发生了什么怪事。哪里需要就去哪里修建。
“你见过苏前辈没有?”赵明忽然问道。
刘远一愣。
“就是说,”赵明连忙解释道,“苏云昔前辈当年也经常下基层修阵。你见过她吗?”
刘远沉默了片刻。
“没见过。”他说,“她离开的时候我还未进入这个行业。但是我的师傅见过她,师傅说,她修阵的时候从不讲话,全神贯注地去修,修完之后就走了,连口水都没有喝过。”
赵明的眼睛里有光:如果我能早一点出生就好了。
“早产了你也没机会见到她。”刘远说,“她在那个时代,并不是为了让人看见而存在的。”
“那么她在哪里?”
“她啊……”刘远抬起头来望了望天空,“她在哪儿都存在?监察院的每一块阵玉上面都有她的气息,每一份推演笔记中都有她的笔迹。你想再见到什么呢?”
赵明想了一下之后就点了点头:“也对。”
到了监察院分院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
分院里有灯光。一些年轻的监察员仍然在工作,有的人在整理档案,有的人则在调试推演盘。
刘远进去之后发现墙上有块新的匾额。
牌匾上写着“守天衡道。四个大字,这是青禾亲自所写。”
“什么时候送到的?”刘远提问。
今天下午一位监察员说这是从京城带来的,是青禾院长亲笔所写,要挂到各个分院的大厅里。
刘远一直站在匾额前面看。
匾额不很大,上面的文字也不多。但是这四个字写得很稳,一看就是练了几十几年的书法。
挂了就走吧刘远讲的是。
几个监察员搬来梯子,把匾额挂到了正堂中间的墙上。
刘远后退了两步看了一下,感觉还可以。
吃过饭了吗问别人。
“还没有呢,等你回来再做吧。”
“那么我们就出发吧。”刘远说,“今天我请大家吃饭。”
有几个年轻人高兴地叫了起来。
赵明在一旁小声说道:“师父,你说俸禄很少吧?”
不要多说刘远转过身就出去了,“请我吃饭也不能让你说话。”
年轻人笑着跑了出来。
小镇上晚上很寂静。
街道上还有几家店铺在营业中,卖面条、卖饼子、卖酒水。几个经常光顾面馆的人进去之后,老板一看是刘远就笑着说:“刘师父来啦?还是按照以前的老规矩吗?”
“按照惯例。”刘远说,“每人再加一个鸡蛋。”
老板答应了之后就去到厨房里面去了。
面条刚出锅就非常烫手。
刘远低头吃面的时候,听到旁边的赵明和另外一个年轻的监察员在讲话。
“今年你是多少岁了?”
“第三年。那么你呢?”
“也就是第三年了。我们是同年进入行业的。”
“那么你的师傅是誰呢?”
“刘师父。”
“我的师傅就是刘师傅!”
两人相视一笑。
刘远没有抬头:“吃饭的时候不要讲话。”
两个人马上低头吃起了面条。
夜深了。
刘远一个人在分院的院子里坐着。
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是几年前从北京移植过来的。树干并不粗壮,但是已经开花了一季。桂花已经凋谢了,只剩下一片片绿叶。
刘远从怀里拿出一把破旧的茶壶。
茶壶是青禾送给我的。苏云昔当年所用的一把。茶壶已经很破旧了,盖子上还少了一块,但是刘远不舍得更换。
倒了一杯桂花茶。
茶温刚好。
他拿起茶杯对准了桂花树说了一些话。
声音很小,没有人能听到。
但是桂花树晃了下叶子,仿佛是在作答。
刘远笑了一下,把茶喝了之后就站起来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了。
明天再去另外一个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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