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察院总部的走廊上,第15代弟子们排着队去领取阵玉。
分发阵玉的老监察员已经五十多岁了,头发都花白了,但是双手非常灵活。他给每块阵玉都刻上了编号,并且做得很快。每个弟子拿到阵玉之后都要向老师行礼,然后退到一边去。
“林萱,第154号阵玉。”
一位二十来岁的姑娘走上前来,双手接过了阵玉。她仔细地查看着——玉质温润,刻痕分明,阵纹完好。
老监察员问她说:“你知道怎样使用它吗?”
林萱抬起头来说道:“知道了。”
“每次使用之后都要做一次汇报。即使是晚上也要把作业做完。”
“明白。”
老监察员点了一下头。看过林萱之后再看名单。
“你的师傅是谁?”
“田老师。”
“田云生?”
“是。”
“田云生当年领取第一块阵玉的时候,比你还要紧张。”老监察员笑着说,“他领完之后出去就摔了一跤。阵玉上有一个缺口,所以他就跑过来向我的师傅请求修复的方法。”
林萱没有笑。手里拿着阵玉,低头不语。
老监察员见她没有笑,便收起了笑容说:“开个玩笑。去吧。”
林萱点点头,然后就出去了。
她来到走廊的尽头,推开房门之后就看到外面有很多阳光。
院子里的桂花树已经有两层楼那么高了。树下立着一块石碑,上面的文字已经很不清楚了。
林萱停了下来,看了一下碑上刻着的文字。
这是她第一天到监察院的时候就背下的两句。
没有停留多久就又向前走了。
第15代弟子第一年的任务就是到各个州县去巡查地脉。
林萱被分配到了西南边疆的一个小县。全县监察院分院一共只有三个工作人员。
田老师没有送她走的时候,就是她出发的时候。
她只带了一点行李就离开了北京。走了三天之后到达一个小县城。
县里有一条河,两岸有上百户人家。院子里有一位老人正在晒谷子,孩子们则到河边去抓鱼。
林萱站在河边看了一下气。
龙脉没有出现问题。运气很好。
她没拿出阵玉。
一个老人走过来对她说:“你就是新的监察员吧?”
“是。”
“你的师傅是哪一位?”
“田云生。”
“田云生?”老人想了很久才说,“不认识。”
“云生哥是谁?田家老三又是什么样的人呢另外一位?”老人说。“他是我们县里出来的!”
“对对对,田家的!”
有很多老人围了上来。
“把一封给田云生的信带给田云生。”
“田云生都已经四十多岁了,还要让一个女孩子的来送信?”
“他喜欢吃我家腌制的萝卜干,叫他回来拿!”
老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并没有把她们当成外人来对待。
林萱在人群中很迷茫。
她从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她是出生在京城监察院的孩子,从小就被各种各样的规章制度所包围。但是这里没有规则,只有人。
一位老奶奶拉住她的衣袖问到:小朋友,你现在几岁了?
“二十。”
二十岁很好,田云生有一个外甥,和你年纪相仿,要不要……
“不不。”林萱连忙摇着手说,“我要去干活了。”
挤出人群之后就到了县监察局分院。
那是一间小院子,门口挂着“大雍监察院·第21分院”的木牌。
门没锁。
林萱推开房门,看见里面有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该男子在喝着茶、看起书来,见她进来之后就把书放下了。
“新来的?”
“是。”
“叫什么?”
“林萱。”
“我是分院院长余东进。”
余东进上下打量着她说:“你是京城来的吧!”
“是。”
“京城来的怎么会分到我们这里来?”
“抽签抽的。”
运气不好余东进站起身来,“走吧,带你去辖区转转。”
带林萱走遍了整个辖区,即三个乡镇、十二个村庄和两个山头。
每次来到这里的时候,他都会停顿下来仔细观察两眼。
“去年这里发生过一次小型的地气震荡,我用阵玉把它调整回正常状态。”
“有一条小路,在春天的时候很容易塌陷,所以我布置了一个最简单的固土阵。”
“水井里的水有铁锈的味道,并不是因为阵法的原因,而是由于地质的原因。我好几次都想写份报告请上面派人来查看,但是都没有时间。”
余东进说话很实在,并没有半点隐瞒。
林萱认真记。
她在本子上写了两页。
余东进看了她一眼说:“你的记忆力不太好。”
“不是。”
“那么多干什么?”
“田老师说过,好的记忆力不如勤快地做笔记。”
田老师余东进想了一下,“田云生?”
“是。”
“田云生当年和我同住一个宿舍。”余东进笑着说,“他的记忆力很差,在考试之前背了三天也记不住。当年我们大家都认为他会考不上。”
“后来呢?”
“后来他每天抄十遍八门九星的方位图,抄了半年。抄到手都肿了。”余东进顿了顿,“他现在是京城监察院的骨干吧?”
“是。”
“那就好。”余东进指着她的本子说,“你回去告诉他吧,他那个办法有效。”
林萱点头。
把笔记本放进口袋里。
余东进带着她来到分院小院里。
“以后你就在西边的房子住了。被子之类的物品自己去买,在县里的集市上可以买到。”
林萱应了一声。
余东进对她说:“第一年的时候,你会感到孤独。”
林萱没说话。
“我刚开始来的时候,半年都没有和别人说过话。”余东进说,“后来才发现,不说话的人才是奇怪的。这里的老百姓很爱聊天——你只管听就可以了。”
林萱点点头。
“好了。今天先把东西整理好,明天就开始值夜班。”
余东进转过身就离开了。
林萱一个人在院子里。
院子不大,有一棵石榴树,墙角种着几株月季。石榴树上挂着一块小牌子,上面写着“阵玉·日常巡检备用·编号023”。
她走到牌子前看上面写了什么。
虽然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了,但是还可以辨认出来。
余东进的字迹,笔力强劲、结构严谨。
田老师给她的第一块阵玉就是一块被摔碎了边角的阵玉,之后又被修补好,并且一直放在田老师抽屉里面。
林萱伸手去摸石榴树上挂的牌子。
她曾经接触过这些褪色的文字。
三十年前这块牌子上写着什么的时候,余东进还只是一个年轻人。
现在已经变成了花白的头发。
但石榴树还在。
月季还在。
牌子还存在。
林萱来到西间房门口,推开房门进去了。
屋子里很干净,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
她把行李放在桌子上。
她打开行囊,在里面找到了田老师给她的一套阵玉。一共有六个,编号为154-159,并且放在一个布袋里。
林萱把阵玉分成了很多小块放在桌子上。
她拿起第一块,向窗外的阳光看去。
玉质温润,雕刻得很清楚。
她轻轻地抚摸着阵玉的边沿,突然间感到很安心。
外面传来了镇子上叫卖的声音。
有卖豆腐的人在叫卖。
林萱把阵玉放好之后就离开了房间。
她在院子里看见外面有集市。
商贩叫卖的声音、孩子们玩耍的声音、大人讨价还价的声音——都传到了院子里。
阳光照射到石榴树上,穿过树叶投下了许多斑驳陆离的影子。
林萱突然想到了田老师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奇门并不是用来改造世界的,而是为了让这个世界能够正常运行。”
她抬起头来望了望天空。
万里无云。
一切正常。
她转过身走进屋内,手中拿着阵玉在手里转动。
窗外卖豆腐的人叫卖声越来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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