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春天。
林萱站在监察院大门外的台阶上,望着新来的学徒们排着队伍进入院子里。
十六个人。
男女各半。
最小的是15岁,最大的是37岁。
林萱看了一眼他们各自的运气,虽然各不相同,但是都很清白。
这就是选择的标准。
并不是因为天赋好或者不好,而是要看有没有一颗善良的心。
田老师扶着拐杖站在她的旁边。
今年七十多岁的人了,耳朵有点聋了,但是眼睛还是很明亮。
“这些人的情况如何?”
“不错。”
“和上一批相比?”
“不相同。”林萱想了一下,“上一批比较稳重,这一批比较活泼。”
田老师笑了笑。
“活泼好动。活泛就是太平的意思。”
林萱点头。
太平了太久之后,年轻人就不需要板起脸来生活了。
这是好事。
交接仪式举行于公司总部的大厅里。
正堂墙上挂的是苏云昔的照片,并非官方画师所画,而是青禾自己画的。
画中的人物看上去很平凡。
一位中年的女性,眉毛和眼睛都很淡,嘴角微微上扬。
下面一行是“守天衡道。”
这就是苏云昔所留下的唯一的一句话。
林萱站在画像之前,面对着十六位新的徒弟。
“监察院的规定你们都已经记住了吗?”
“背过了。”
“背一句听听。”
最前面的少年愣了一下,然后开口:“奇门遁甲,守正为本。不窥人命,不夺气运,不欺天理。”
“还有呢?”
“遇难不退、遇险不避、遇强不屈。”
林萱点头。
“你知道为什么要设立这些规定吗?”
少年想了想。
“是因为害怕我们会走偏吗?”
“对。”
林萱把桌上的阵玉拿了起来。
阵玉打磨得非常光亮,边上还刻有编号,二十六年第十六批。
她举着阵玉,阳光透过窗户射了进去,在阵玉上反射出一道淡淡的金光。
“每个监察员在上岗时都会得到一块阵玉。不是用来布阵的,而是用来记取的。”
“记住什么?”
“要记得自己曾经所作的承诺。”
林萱把阵玉给了第一个徒弟。
“接。”
弟子双手接过。
手有点发抖,但是接住了。
林萱把它们依次递了出去。
十六块阵玉。
十六双手。
交接完毕之后,她转过身来望着墙上挂着的画像。
“苏前辈当年离世前留下一句话。她说——‘我守完了。剩下的,你们来。’”。
会场里非常寂静。
于是就有人小声问道:“林老师,苏前辈到底守了多久呢?”
林萱没有回头。
“一生。”
那人不再问了。
田老师在旁边咳嗽了一下。
“好了,仪式已经完成了。该去干活了。”
新来的徒弟们也笑了。
林萱也笑。
她把剩余的阵玉给了田老师。
“今年又会有多少人去南疆呢?”
“六个。”
“北境呢?”
“四个。”
“剩下的留到北京总部?”
“嗯。”
田老师接过来之后就去称了一下。
“这批人当中有一个小女生,她的望气天赋很好。我已经测试了三次,每次都对。”
“多高?”
“和你当年一样水平。”
林萱看了他一眼。
“你确定?”
“确定。”
“叫什么?”
“宋念。”
林萱把名字记了下来。
下午她到分部看了看。
分部位于京城西城的一座老宅里。
院子很小,只种了两棵枣树。
树上有今年刚长出来的青枣。
有几个监察员在树荫下整理案卷。
当林萱进来了之后,就有一个人站了起来和她打了招呼。
“林老师。”
林萱摆了摆手,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有麻烦吗?”
北境送来的一份文件一名年轻的监察官举起手中的文件说,“牧民用草场生长的情况来说,今年东边草长得很好,而西边却很枯黄。”
“查了吗?”
“查询。并不是因为阵法的原因,而是因为地下的水被分开了。挖了渠道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了。”
“解决了?”
“解决了。”
林萱点头。
并不是所有的不正常都是因为奇门的原因。
这就是苏云昔当年一再强调的内容。
不能把奇门当作万能药来使用。
她在枣树下坐着,望着那些年轻的面孔。
有的人在看卷宗,有的人低声议论着推演的方法,还有的人正在炉子上烧水泡茶。
一切正常。
这就是她所向往的生活。
没有什么大的灾难、阴谋或者必须要拼命的事情。
傍晚的时候她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住处距离监察院很近,步行大约15分钟即可到达。
她住在一个两层的小楼里。
楼下有一家茶馆,楼上的三个房间分别住着三家人。
打开窗户就可以看到城墙上。
城墙上有一面旗帜,在晚上的时候被风吹动了。
她在窗边取过今天用的阵玉,在最后一缕阳光下看了会儿。
编号很清晰。
26年16期。
她把阵玉放在桌子上,并且给它倒了一杯茶。
茶是桂花茶。
并不是她有意去学的,而是监察院所传承下来的一种习惯。
她喝了一口之后就坐到了椅子上。
窗外面有一个人在弹三弦。
曲调悠扬。
她闭上眼睛听了会儿。
忽然有人敲门。
“林老师在家吗?”
就是下午的那个叫宋念的小女孩。
林萱起身开门。
宋念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袋子。
“田老师送来的今年南疆生产的桂花干。”
“进来坐吧。”
宋念进到房间之后就把桂圆干放到桌子上,并且四处看了看。
“林老师,你是自己住吗?”
“嗯。”
“不冷清吗?”
“习惯了。”
宋念坐到椅子上之后就去看桌子上面的阵玉。
“林老师,我有一个问题要问。”
“说。”
“看过苏前辈的手稿。其中有一处推演的过程缺少了若干步骤,比如第十六步直接跳到了第十八步,而中间的第十七步没有写出来。想了三天也没有想明白。”
林萱看着她。
“带手稿了吗?”
“带了。”
宋念从怀里拿出一本发黄的小册子,打开来。
林萱接过来看了一下。
苏云昔年轻时所写的稿件。
第16步和第17步之间缺少了部分内容。
但这不是笔误。
苏云昔是故意这样做的。
“想知道缺少的部分是什么?”
“想。”
“由于苏前辈希望后来的人能够自行弥补。”
宋念愣了一下。
“自己去补?”
奇门推演不能只靠记忆林萱把册子还给对方,“如果把所有的内容都记录下来的话,那么后代的人就只能跟着抄写了。”
宋念低头看这张纸。
“那么我应该从哪个角度去推动呢?”
林萱笑了。
“这就是答案?”
宋念想了一下,突然就明白了。
她站起身来,向对方行礼。
“感谢林老师。”
“不客气。只有自己推出来的才算是自己的。”
宋念转过身就要离开,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林老师,推出之后我会再去找你校对。”
“可以。”
宋念跑了出去。
楼梯上的声音是“咚咚咚”。
林萱把门关上之后就又回到了窗户边。
三弦声还在。
暮色更深了。
她又坐了下来,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茶已经凉了。
她没再续热水。
就这样一直盯着窗外渐渐变暗的天空。
远处传来了一个钟声。
就是监察院总部的大钟。
固定的时间段。
放下杯子之后站起来。
明天要去南分院查看一批新的阵玉。
事情不多。
但也不能耽误。
她走到窗户边把窗户关上了。
窗外的小巷里有一个人在叫孩子回家吃晚饭。
声音拖得很长。
“小虎——回来吃饭吧——”
然后就是孩子回答说:“来了——”
接着就是一阵奔跑的声音了。
林萱躲在窗户后面听外面发生的事情。
她回想起自己15岁时发生的事情。
田老师第一次带她去看了阵玉。
那个时候她什么都不知道。
只会望气。
田老师说:“你不一定要学完所有的知识,但是你要会保护自己。”
她当时不理解。
现在理解了。
窗外的声音已经停止了。
巷子安静下来。
到了晚上就比较安静了。
林萱把油灯吹灭之后就站在了黑暗里。
于是就转过身去,走到床边。
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做。
但是今天晚上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她躺在床上,合上了眼睛。
窗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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