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萱放下图纸。
看了很久那句话。
“如果我走了之后有什么变化的话,就拆除这个阵法,并且把接地脉第三支路也给改变了。”
田老师凑过来看了看。
“苏院长的字是这样的?”
“是。”
“什么时候留的?”
林萱摇头。
图纸是二十年前画出来的,但是字迹的新旧程度不一样。用指甲轻刮一下,上面有一层很薄的氧化层,可以知道刻上去的时间已经有十年以上了。
“她预见到了什么呢?”
林萱没有回答。
把图纸折叠好后放进衣兜里。
“田老师,带我去看一下地脉第三条分支。”
田老师愣了愣。
“第三条支线位于北山脚下,为备用线路,从未使用过。”
“带路。”
两个人就离开了档案室。
北山上的山路很不好走。
田老师走在前面,林萱跟在后面。
山路两旁长满了野草,看来很少有人会走这条路。
“这条支线是当年建监察院时一起修的,”田老师说,“图纸上说作用是分流,但从来没接过阵。”
林萱没说话。
她一直都在思考着这句话的意思。
苏云昔为什么要把这条支线单独标出来呢?
如果它是备用线路的话,在主图上正常标注就可以了,为什么要在图纸后面用指甲刻呢?
除非——她不愿意让人看见。
田老师停在了一处山壁之前。
“到了。”
林萱抬头看。
山壁上的岩石属于一般的岩石,并没有人工留下的痕迹。
但是她看过天气预报之后就看到了。
山壁上有一块石头被人凿空了。
挖空的深度不深,只有1尺左右。
里面放的是什么?
“田老师,有凿子吗?”
田老师从工具箱中取出了一把小凿子。
林萱根据望气所见,在表层石皮上凿出一条缝来。
石层松动。
她把手伸了进去,感觉到里面有一个冷的东西。
拿出来一看,原来是一个铁盒子。
铁盒上有很多锈迹,但是锁扣处的密封蜡没有被破坏。
蜡上面有苏家的家徽。
林萱没有马上打开。
她把铁盒收好之后就和田老师一起下山了。
回到监察院之后就把办公室的门给关上了。
铁盒上密封用的蜡非常脆弱,轻轻一碰就会破裂。
锁扣很容易就被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
信纸发黄了,但是上面的文字还很清晰。
林萱抽出信纸。
开头的称呼为“读到此信的人”。
林萱接着往下读。
“找到这封信的话就证明你是认真的一个人。你看到图纸上的我的名字之后,在北山上挖了起来。很好。到此为止的时候,监察院应该已经运作了十八年多的时间了。要告诉你们三件事情。”
林萱屏住呼吸。
“第一,地脉第三分支并不是一条普通的备用线路。和我藏在武夷山木屋里地下的一处独立阵基相连。当监察院核心阵玉全部失效的时候,你就可以通过这条支线来启动武夷山的阵基了——它可以保证京城的山河气运至少有三个月的时间。”
林萱的手微微发抖。
“第二点就是不要把我的信公布出去。知道这条支线的人越少越好。并不是因为不信任别人,而是万一哪一天要用到这条支线的时候,说明形势已经到了不能再公开行动的程度了。到时候能够少暴露一个人就少暴露一个人。”
“第三:如果愿意的话,你就可以做这条分支的保护人。不需上报,也不需要备案。知道它的存在就可以了。如果不乐意的话就把铁盒盖上再放回去。另外一个人就会找到它。”
最后一句话是“守天衡道。”
林萱把信折叠好之后放入铁盒中。
她没有犹豫。
她把铁盒锁上之后就放到了自己家里的暗柜里面。
于是她又回到桌子旁,接着办理今天的工作。
下午开会讨论的是今年的奖金分配问题。
第18代弟子们依次进入会场。
他们都还很年轻,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多岁,最小的只有十六岁左右。
林萱站在台上。
她望着台下每一个人的脸。
有的人心情很紧张,有的人很激动,还有的人比较镇定。
和她十七年前的样子一模一样。
“各位,”林萱开口,“今天你们要接过的,不仅仅是阵玉。”
台下安静下来。
“阵玉可以调节气运、稳定江山,但是它只是一种工具。”
她顿了顿。
“你会学到很多推演的方法。就会知道八门九星、三奇六仪。可以利用奇门盘来计算出山脉河流的方向。但是这些加在一起,并不比上一个东西更重要。”
台下的观众中有个人低声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判断力。”
林萱说。
“什么时候应该出手,什么时候不应该出手。什么时候要坚持,什么时候要放弃。什么时候应该公布,什么时候应该保持沉默。”
苏云昔留下这封信的时候,应该也是这样认为的。
并不是要教她怎么做事情。
就是告诉她:有些事情,并不是要别人来教才会做。
“记住你们今天的状态,”林萱继续说,“记住你们现在心里的想法——你们想守护什么,为什么想守护。等你们老了,回想今天的时候,如果还能想起这个答案,那你们就是合格的监察员。”
她走下台。
手里拿着的铁盒子很重。
但那不是负担。
就是——有人走在你前面走过的路给你一种踏实的感觉。
晚上。
林萱一个人待在办公室里。
她又把铁盒打开,把信取出来再看一遍。
于是她拿起笔,在信纸反面写下一句话。
“第十八年。林萱接过来。”
写了年份。
像是一个接力。
她把信放进了铁盒里,并且又把铁盒给锁上了。
铁盒被她放在了暗柜里。
明天下班之后就把暗柜的钥匙挂在脖子上。
从那以后每天都要把钥匙贴在身上。
第18代弟子们开始管理自己所管辖的地方。
奇门遁甲已经成为大雍的文化了。
北境的边民根据地脉方位来预测天气。
江南的船工会用八门推演来避开汛期。
北京的药店会把奇门、望气、脉象等结合起来使用。
监察院不再是独立的一个部门了,而是被纳入到每一个人每天的生活当中去。
但林萱知道。
苏云昔留下的东西并不仅限于此。
还有更深层次的意思。
也就是说:“无论你做什么、怎么去做,都必须留出一条退路。”
不为自己。
给后来者做铺垫。
晚上睡前。
林萱站到窗前。
窗外面的桂花树上还有一些晚上的开花的花。
她摸了摸胸口上的钥匙。
“放心吧,”她说,“我会接住它的。”
树上桂花随风飘动。
好像有个人在点首。
林萱关上窗户。
关掉灯之后就回到床上去睡觉。
在夜晚的时候,她听到了远处传来的更鼓声。
咚。
咚。
咚。
声音平稳,不快也不慢。
就像这套传承。
一代又一代地传承下去,不会间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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