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萱醒来时,窗外传来了读书声。
不是四书五经。
奇门的基本口诀。
她披上衣服站起来,打开窗户。
监察院的训练场上有许多年轻的弟子在晨练。
都是十七八岁的样子,面带稚气。
领队的是个扎马尾的姑娘,嗓门亮堂:“八门方位!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嘴里念,手上比划!不准偷懒!”
林萱笑了笑。
她认得那姑娘。
叫阿茉。
去年秋天从江南青溪学堂考上来的学生,他的学习成绩在全校排名第三。
阿茉来报到的时候,背了一个竹箱,里面放着苏云昔亲手抄写的《入门要诀》影印本——这是她爷爷留下的。
阿茉说:“我的爷爷就是当年青溪学堂的第一批学生。他说苏前辈的字很好看,要我好好学习。”
林萱问到:“你爷爷现在还健在吗?”
“去年就去世了。临走的时候把这本书带走了。”阿茉拍了拍一本发黄的书说,“他说要接住。”
林萱当时没有说什么。
只是点了点头。
她想:这一代人可以很好地传承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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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
监察院举行第十九代传承仪式。
仪式很简单。
在桂花树下会合。
新的监察员接过了前辈手中的阵玉,并且上面刻着自己的名字。
没有繁文缛节。
只有这么一句话:天下的运气掌握在你的手中。守住它。
林萱担任主持人。
她在桂花树下看到第十八批弟子把阵玉交给第十九批人手中。
最小的接手人只有16岁。
一个瘦小的男孩叫做何安。
接住阵玉的时候他的手都在发抖。
林萱走过来,压低了声音问:“为什么发抖呢?”
“我……我觉得自己做不好。”何安讲的是。
林萱看了他一会。
“你推演过的最困难的局面是哪一个?”
“去年年底的时候,我们村的地底下有一条小阴脉裂开了。按照你说的方法,用了两天时间才把它们压制住。”
“成功了吗?”
“成功了。”
“这就已经很好了。”林萱说,“一次成功就说明你有能力。以后就这样吧。”
何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把阵玉戴在脖子上。
站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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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式结束后。
林萱带着新徒弟去参观公司地下档案馆。
库房中存放了几百年的各种阵法图纸。
册页密密麻麻。
从苏云昔最初的书法手稿开始,经过青禾整理出的分类索引,再由林萱一代人所完成的电子誊录。
阿茉站到一个玻璃柜前面。
柜子里面有一把奇门盘,是苏云昔留下的。
盘面已经磨损到无法看清刻度的程度了。
但是旁边有一张纸条上写着苏云昔所写的“天道归衡,不乱不惊。”
阿茉看了这张纸条好长时间。
林院长,苏前辈在写作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感受?
林萱想了想。
“当时她刚刚破解了偷天换日主阵,天下气运已经崩坏了一大半。用了三年的时间把所有的节点都给补上了。”林萱说,“她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应该是熬了一个通宵。”
“不累吗?”
“很累。但是她明白不可以停下来。”
阿茉点点头。
她伸手去摸玻璃柜。
就相当于跟一个非常遥远的人打了个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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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
林萱在办公室里批阅今年各地上报来的阵案。
一共四十七起。
多数是小问题。
有一个村子的井水变得很苦,是因为地下有淤气,要把它引出来。
有一座山上常年有石头滚落下来,这是龙脉偏移了,要进行调整。
另外一家农户的田里无缘无故地长不出庄稼,是因为残留耗气阵的余毒没有被清除掉,要进行净化。
林萱把每一封信都认真地看过之后再批阅。
批到最后一封的时候,她就停下来了。
这封信是发自西北边疆的一个小城市。
写信的人是一个16岁左右的少年。
信中提到,他自学了奇门的基础知识,并且在城西的山体上发现了一条暗裂缝,从里面渗出来的煞气正在慢慢地腐蚀附近的村庄。
他向当地的官员报告了几次,但是没有人相信他。
于是他就只能自己做了。
用三天的时间在裂缝的地方布置了一个小规模的封煞阵。
阵玉是用爷爷留下来的旧玉做的。
封住了。
信的结尾处他说:“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做监察员。但是不能让大家都出问题。如果真要派人去的话,我倒是可以试一试。”
信尾留有地址、姓名等信息。
林萱看完之后就把信放到了桌子上。
她按摩了一下太阳穴。
然后让助理给西北分院发送一份通知,让他们到此地进行核实。如果是真的就把他请过来。
助理一愣:“他……没有受过专业的训练。”
“我知道。”林萱说,“但是心里想着天下的人都不需要培训就可以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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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林萱回到住处。
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在这棵桂花树上挂了一个破旧的风灯。
前任院长留下的。
她曾经问过前男友:“为什么灯总是开着呢?”
前任说:“因为这盏灯是由苏云昔亲手制作的。她说做这件事的时候——无论以后有多少个世代,灯一直会亮着,路也不会中断。”
林萱站在灯下。
风灯里燃烧的火焰时而明时而暗。
她把今天收到的新信拿出来再看一遍。
于是对天空说道:“苏前辈,这是第十九代了。”
说完之后她就去摸自己胸口上的钥匙。
钥匙上面有两个字,叫做“守衡”。
她把钥匙握紧。
然后关灯进屋。
窗外面的风灯还亮着。
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投射出很多道。
就如接住传承的人一样,他们从不言苦。
他们只是做。
一代接一代。
第二天早晨西北分院就收到了回信。
信中提到,这个少年布置的小型封煞阵很有效果,裂缝口的煞气被压制了七成,还有一成需要用阵玉来加强。
林萱看完之后就把信压在桌子上。
她并没有马上做出决定。
窗外面有几个新来的徒弟在院子里练基本功,虽然步伐还不太整齐,但是很努力。
林萱想到阿茉带来的一本破烂不堪的书,也想到了何安接过玉的时候发抖的手。
第十九代不是在名册上长出来的。
也从边疆的缝隙中、没有人相信的消息里、一个少年自己动手的三天之内生长出来。
她拿起笔在批示的地方写道:
“核实为真。收錄。补充阵容。授玉。”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风灯上的火苗微微一晃。
助理把批示拿走之后,林萱又叫住了他。
“把西北分院的情况告诉他们,并且不要只送阵玉。”
助理问到:还要送些什么?
“给老师送一份礼物。”林萱说,“会布阵的人要收,会守心的人也要教。”
她顿了顿。
“他之前已经救助过别人了,监察院不应该只给他一个头衔。”
助理点点头,然后就出去了。
林萱望着外面的桂花树。
第十九代又增加了一个新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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