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萱醒来时,天还很黑。
她从枕头下取出钥匙,握在手中,坐了片刻。窗外面的风灯一直亮着,一整晚都没有熄灭过,里面的灯油也只用了一半左右。
她穿上了监察院的工作服,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已经有一个人了。是一个十几岁的小男孩,身材瘦长,背着一个破旧的布袋子,站得很笔直。
林萱看了他一眼:“新来的?”
“是。”
“今年是第几个?”
“第十七个。”
林萱点点头说:“跟我走吧。”
少年和她一起走过院子,来到西厢房。屋内有一排木架,上面放满了棕红色的阵玉,每一块都被锦布包裹着,并且上面还盖有监察院的朱砂火漆。
林萱把一块放在了架子上,然后递给了那个孩子。
“手伸出来。”
少年伸出手。
林萱把阵玉放在他的手掌心里,再握住他的手,让他按在玉面的纹路上。
“感觉什么?”
少年皱着眉头说:“很冷。”
“还有呢?”
“有东西在动。”
“那就是接地气。”林萱放开手说,“阵玉并不是武器,而是工具。玉面上的纹理是用来引导气流的,当你握住它的时候就可以感受到地下的气运在运行。推演前要握一刻钟的时间让玉石变热之后再进行。”
少年低着头看手心里的玉,没有说话。
林萱转过身说:“把玉佩带上吧,今天和我一起去外面走一趟。”
少年把阵玉放进布袋里,跟着林萱一起离开了监察院的大门。
天刚亮透。
街上的早点摊已经开张了,有卖豆腐脑、烧饼和油条的。非常热乎。一位老奶奶坐在路边,她的面前放着几个竹篮,里面装的是刚出炉的桂花糕。
林萱停了下来,在给少年拿了一块桂花糕之后就离开了。
少年接过来:“谢谢。”
“吃吧。今天要走很多路。”
少年吃了一口桂花糕之后就和林萱一起走过了两道街,在一条小巷里拐了进去。巷子的尽头有一个破败的祠堂,门板上的油漆都已经脱落了。
林萱推开门。
祠堂里面没有人,供桌上面有一层灰尘。
她从怀里拿出奇门盘,蹲下身子把盘子放在了门槛中间。
“这里的阵玉每隔五年就要更换一次。”林萱说,“上一次更换是在五年前,现在该轮到我们了。”
少年问她说:“怎么弄?”
林萱指着供桌下面说:“旧阵玉就在下面,大概有三寸深。挖出来之后再把新的放进去。位置不可以偏移,角度也不可以出错。”
少年蹲下身子,用手指头把供桌下面的灰尘给清理掉了。
土地很坚硬。他从布袋中取出一把小铁锹,然后就开始挖了起来。
林萱在旁边没有去帮助。
少年挖了15分钟,手指都磨红了。
找到了一块已经发黄的老阵玉。
老玉的颜色已经变黄了,上面的皱纹也变得比较淡薄,边缘还有几道裂缝。
林萱看了一下时间说:“到了该卸货的时候了。”
少年把新的阵玉放进土坑中,然后用铲子压紧。
于是他就向后退了两步,望着林萱。
林萱没有说话,只是又拿起奇门盘,在上面用拇指轻轻一拨。
盘上指针微微摆动。
好了把盘子收拾好之后再接着聊。
少年把旧阵玉放进布袋里:这块怎么处理?
“带回医院之后,一起熔化、再重新注入玉石。”
少年点头。
林萱从祠堂里出来之后,在门口站了会儿,然后抬起头来望向天空。
少年跟了过去:“前辈,我们要再去一些地方吗?”
“三个。”
“都不是大阵?”少年发问。
“都不是。”林萱说,“监察院目前不需要大规模的阵法,但是需要日常的维护。大阵错误就会造成很多人的死亡。小阵错了的话,十年之后才会显现出来。两者都非常重要。”
少年想了一下说:“知道了。”
林萱看了他一眼:“明白了什么?”
“所以才会有新人必须要从换阵玉开始的这个原因。”
林萱没有回答,转过身就走了。
少年跟上去。
第二处就是城西的老井边。
林萱指定了一个地方,少年自己挖自己的换。
第三处在城南城墙脚下。
换了三块之后,少年的手上出现了水泡并且破裂出血。
林萱递给他一块干净的纱布:包扎一下。
少年用布条把手指头缠了一个结。
“疼吗?”
“不疼。”
林萱笑了一下,并没有戳穿他。
到了傍晚的时候,两个人就回到了监察院。
院子里桂花树开满了整棵树。微风吹过的时候,桂花就会飘落下来,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层又一层。
林萱把旧阵玉放进库房里,并且做好了记录之后就把钥匙挂在了自己的腰间。
少年在院中看桂花树。
林萱走过来问到:看什么呢?
“据说这棵树就是苏前辈当年所栽。”
“嗯。”
“据说她在种树的时候说过这样的话:这棵树如果能活下去的话,大雍也就活下来了。”
林萱靠着廊柱说:“不能这样讲。她说种树的地方有路。”
少年沉默了片刻。
20年他说。
林萱转过头来对他说:“今天是你的报到日吗?”
“第七天。”
“再过七十年的时候,你还会这样讲。”
少年低头,用手去触碰自己手上被包裹住的棉布。
林萱把两杯茶端到屋外。
一碗递给少年。
“明天还要去外面吗?”
少年接过茶杯说:“走吧!”
“好。”
两个人面对面地坐在一起,慢慢地把茶喝完。
天彻底暗下来。
院里风灯已经点亮了。
少年放下饭碗站起身来说道:“前辈,我去城东那条街上办事的时候,听说那里有一座老房子晚上经常传出奇怪的声音。”
林萱放下筷子说:“明天去瞧一瞧吧。”
少年点点头,然后就去宿舍了。
走了三步之后就停下来了。
“前辈。”
“嗯?”
“如果明天被发现使用了禁术的话,我可以向你学习如何破解吗?”
林萱看了他好一会。
“能。”
少年没有回头,大踏步地走了。
林萱在院中坐。
风灯的灯光照在了桂花树上面。
低头看了一下钥匙上刻着的“守衡”二字。
于是就站了起来,给两盏风灯加满油。
明天还有活。
第二天,少年就和她一起去了城东的老宅。
怪声并不是鬼,也不是风。
宅子里地下旧阵玉有一半已经破裂了,在夜晚的时候,气流就会从裂缝中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声音。
林萱并没有马上采取行动。
让她蹲下身子,先听一听,然后用手去感受一下,最后再用手指轻轻按压。
少年额头上冒出了汗珠,推了三下之后才找到了裂缝的位置。
“拆除吗?”
“先封后拆。”林萱说,“禁术残痕是不能硬拔出来的,硬拔的话就会损伤到地气。”
少年点点头,虽然手还很疼,但是握得非常紧。
当太阳升起的时候,老宅里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奇怪的声音了。
门口卖早点的老头送来两碗热粥,并且说昨天晚上终于睡了一个好觉。
少年端起一碗粥的时候,才突然懂得了什么是二十年一次的传承,并不是在形式上。
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又一个夜晚的工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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