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萱推开门的时候,少年已经在院子里了。
他背了一个布包,手里拿着半块饼。
“前辈我已经做好了。”
林萱看了他一眼:“你吃过饭了吗?”
“吃了。”
“饼给我看一下。”
少年犹豫了片刻之后把东西递了过去。
饼很凉,边沿也很硬。
林萱没有说话,转过身就进到厨房去了。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杯热水、一个油纸包。
“边走边吃。”
少年接过油纸包,打开之后发现里面有两屉热气腾腾的包子。
没有说什么,跟在林萱后面一起出去了。
城东有一条街道叫做柳树巷。
巷子很深,两边都是很高的围墙。
老宅子位于巷子的最里面,门上挂着的铜环上面长满了绿色的锈。
林萱站好之后就开始看天气了。
少年的眼睛微微一缩,可以看到她的眼角有一丝淡淡的金色光芒。
望气术运行的时候所表现出的特点。
他没见过几次。
“前辈,你看到的是什么?”
“宅子里留有残阵的痕迹。”
“禁术?”
“不确定。痕迹非常浅,好像几十年前就有的。”
林萱把望气术收起来之后就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一种尖利的声音。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石板上面还覆盖了一层青苔。
正房的大门只开了一半,门缝中散发出一股霉味。
少年一直跟着林萱,手里拿着一把短刀。
“前辈,什么样的残阵可以存在几十年?”
“阵玉埋得很深,或者是阵基所用的材料是特殊的。”
林萱走进正屋。
屋子里非常安静,所有的家具都被搬走了,只有一张八仙桌被放在了墙角。
她蹲下身子,在地砖上用手指轻轻一划。
“有块玉。”
少年凑过来看。
林萱从怀里拿出随身携带的奇门盘。
盘面不大,铜制的,边缘刻着八门方位。
把盘子放在地上,用左手做了一个手势,右手则在转着盘子。
盘上指针转动了一半之后就停留在某个位置上了。
“休门。”
“休门是什么意思?”
“休门是吉门,但是布阵的人把休门放到了生门的位置上——这就是典型的禁术手法,把吉门错位,使气运从此处外泄。”
林萱站起身来,按照盘面上所指的方向走去。
她来到东面的墙壁前,停了下来。
“就在这里。”
少年从布袋中取出一把小铲子。
林萱按住了他的手:“不要着急。”
“怎么了?”
“首先要弄清楚阵玉埋藏的位置有多深。”
林萱再次望气。
这次她的眼睛里金光闪闪,五秒钟之后才消失。
她的脸色比刚才好一些。
“三丈。”
少年一呆:三丈?要挖多长时间?
“不是挖掘的意思。就是用奇门来引导它自己往上浮。”
林萱蹲在墙角画了一个圆。
接着她从怀里取出一块阵玉——这块阵玉是她自己雕刻的,拳头大小,上面刻有天辅星纹。
把阵玉放在圆心的位置上。
“退后三步。”
少年照做。
林萱双手合十,口中念出一段口诀。
口诀虽然不长,但是每一个字都有它独特的韵律感。
阵玉开始震动。
地下的泥土有轻微的破裂声。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左右,一块埋藏了数十年之久的阵玉从地下浮现出来。
边缘已经磨损了,但是上面的暗纹还是非常清楚。
林萱拿起它来仔细地看。
“暗纹就是卫寒渊一脉的标志。”
少年着急地问道:“这是禁术吗?”
“好的。但是这块阵玉并没有连接到阵基上,因此它所起的作用并不是窃取——而是在原地不动,就像一根没有拔出来的钉子。”
林萱收起阵玉。
“拆除之后就算完成任务了。从此以后这里就不会再有奇怪的声音了。”
少年松了口气。
但是他又问到:这样的残阵有多少?
“多。”
“那么要拆到什么时候呢?”
林萱并没有马上作答。
从老宅出来之后就到了柳树巷,在那里晒太阳。
阳光正好,巷子口的老槐树把一地碎影洒在地上。
“今年是监察院成立后的第二十一年。”
“监察员由原来的30人增加到现在的300多人。”
“每个监察员一年可以拆除十个到二十个残阵。”
“21年过去了,拆掉多少?”
少年算了一下。
“几万个?”
“大概吧。但是残阵并不是拆了就没有了——有的地方地脉会自行产生结节,一些年久失修的阵玉也会慢慢吸取气运而逐渐恢复。监察院要做的就是不断的巡视,并不是一次性的清理。”
少年沉默了片刻。
“因此这就是一件永远也做不完的事情。”
林萱转头看他。
“你认为这是不好的事情吗?”
少年想了一下:不是。有一天监察院没有事情可以做,那么就表示山河不需要被保护了。这才算是好事儿。
林萱难得地笑了。
“走吧。回到医院去办理手续。”
“然后呢?”
“下午还要拆除一处残阵。城南土地庙。”
少年跟着她走:“前辈,我可以试一试自己拆吗?”
“你已经做了推演吗?”
“昨天晚上进行了一次简单的拆解阵型演练,以天辅星开局,地盘休门结束。”
“好的。拆错的话就重新计算。”
少年咧嘴笑了。
两人一起走在柳树巷里。
巷口有一位老人挑着担子卖菜。
老农见到林萱之后就笑呵呵地和她说起了话:“林监察员啊,今天又有活儿了吧?”
“嗯。”
“我家孙子今年学了奇门基础,天天在家排八门,把他娘气得够呛。”
林萱停下脚步问道:“他学得怎么样?”
“才学习了三个月,排休门死门就不可能错了。”
“那么就可以。三个月可以排出八门,算是有天赋的。”
老农的眼睛亮了起来:“那么他就可以进入监察院了吗?”
“先把基础知识打好。看16岁的时候做的考试成绩。”
老农连声道谢。
林萱走了几步之后,少年就追了上来问道:“前辈,在你刚开始做监察员的时候,有没有人教你如何破解阵法呢?”
“有。”
“谁?”
“师傅。现在已经没有了。”
少年没再追问。
当两人来到监察院门口时,发现门口有一个年轻的女子。
姑娘穿的是监察院的制服,腰间还系着一块新换上的阵玉。
见到林萱之后就马上跑过去。
“前辈,我叫沈辞,是今年新来的监察员。院长让我来向你报道。”
林萱看了一眼她。
“哪一代的徒弟?”
“第二十一代。三年前从青溪学堂毕业。”
林萱点了点头。
“进来吧。”
沈辞跟着林萱一起进了院子。
少年也在后面跟着。
三个人经过前院的时候,前院里的桂花树上已经开始落花了。
林萱来到一棵大树下站了一会。
沈辞不明白原因,低声问道:“前辈看的是什么?”
少年小声地说:“看树。”
“为什么去看树呢?”
“有些事情不看盘也可以推测出来。”
沈辞没听懂。
但是林萱已经转过身去了。
她把刚刚拆下的阵玉拿了出来,在桌子上放好。
“沈辞。”
“在。”
“让我们一起推敲一下这块阵玉上的暗纹吧。”
沈辞一愣:“我没有推演出过禁术纹路。”
“今天练习。”
林萱把奇门盘推到了她的面前。
沈辞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就坐下了。
少年在一旁观看。
突然间,他感觉这个院子、这棵桂花树、这些阵玉……都有一种他不知道的方式在一代又一代地传承下去。
林萱站在桂花树下,背对了两个人。
她的影子投射到石桌之上。
风吹动了桌子上面的奇门盘。
盘面上午的阳光很灿烂。
她说:“21年过去了。第二十一代传人。没有断过。”
话还没有说完的时候,后边就传来了急促的哨声。
救援信号。
林萱收起奇门盘之后又看了看两个人。
“有活。”
少年、沈辞马上站起来跟着她走。
林萱的手触到了腰间阵玉袋。
袋子里装的是她从老宅里拆下来的一块残阵玉。
她的手指尖突然感觉到了一丝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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