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恒走后,林萱没有动。
桂花树下只有她一个人。
风吹来树叶就飞起来,被风吹走了。
低头看手中残阵玉。
一点寒气钻进了手指关节里,整个小指都感觉麻木了。
她把手指并拢,将阵玉握在手心里。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手心里就感觉暖和起来了。
林萱又站了会儿,然后就去到监察院了。
大厅里面有很多人来来往往。
第24代弟子的选拔工作今天正式开始了。
院子里有三十来个年轻人,最小的是十四岁,最大的是十九岁。
他们穿的是同样的蓝色短袖,站得很笔直。
选拔人员的考官叫陆衍,他是监察署第二十三任最年轻的监察员,今年才二十五岁。
陆衍站到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破烂的木盒。
木盒中放着七块阵玉。
每一块都是上一代人留下的。
陆衍打开木匣。
“这是今年要交给你们手中的阵玉。”他说,“每一块都有编号。接过前辈手中的接力棒之后,就只能退休了。”
一个高个子的少年举起了手。
“前辈,阵玉用坏了怎么处理?”
“坏了自己修理。”陆衍说,“如果修不好就退回去换新的。但是连续更换三次的话,考核就会下降一级。”
少年收起手,不再言语。
林萱靠着廊柱看。
这批年轻人当中,有一个姑娘非常显眼。
把头发扎成马尾,个子不高的时候,但是站立的时候很稳。
她的名字叫做沈青榆,今年18岁,在南疆分院被推荐上来。
沈青榆的父亲就是当年青禾在南疆招收的小术士的儿子,禁术出身,后来转为正规。
她从小就生长在南疆,所学的奇门属于青禾一脉嫡传。
陆衍开始考核。
第一轮是推演。
在地上画出一个八门盘,并且让每个人都按照顺序说出自己所处时辰对应的那个八门方位。
大多数人都回答正确了。
有一个少年把死门的位置说错了,被纠正之后脸涨得通红。
陆衍没批评他。
“记住了就可以了。死门并不是用来躲避的,而是要被推动的。推对了就可以避开,推错了就会陷入其中。”
少年点点头,退后去继续练习。
第二轮是望气。
每个人得到一块质量很差的阵玉,上面有一丝微弱的煞气。
煞气来源于哪里?是大地本身所具有的,还是人们有意设置的禁制呢?
沈青榆走到前面来,拿起阵玉看了看。
“人为。”她解释说,“不是以前的老方法了,在过去三个月里就已经布置好了。手法比较粗糙,应该是刚刚学会禁术的人做的。”
陆衍挑眉。
“地点?”
“南疆边界,靠近大荒山的地方。”沈青榆说,“布阵的人不知道正统奇门的排盘顺序,把符脚刻反了。所以煞气是朝内收的,不是朝外放。他可能自己都被煞气反噬了。”
陆衍看了她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他在试卷上用笔画了一个记号。
林萱在一旁笑。
这个女孩子很有意思。
考核已经进行了一个多小时了。
陆衍把七个阵玉分给考核成绩最好的七个人。
沈青榆得到的第一枚是001号。
当她接住阵玉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
于是她抬起头来望着陆衍。
“前辈可以问我一个问题吗?”
“问。”
“最早的阵玉是哪个人使用的?”
陆衍一愣,回头望向站在廊柱旁的林萱。
林萱点头。
陆衍道:“第一任阵玉的主人就是监察院第七代院长苏青禾。”
沈青榆的眼睛亮了起来。
她握着阵玉没有再说什么。
考核完毕之后的傍晚时分,林萱就把沈青榆叫到桂花树下。
你爸爸以前是怎样成为正式军人的林萱发问。
沈青榆说:“我的爷爷曾经对我说过。青禾院长把我的爷爷当作旁听生来对待,并且让爷爷先学习三年的基础。”
“三年?”
“对。青禾院长认为禁术出身的人基础比较差。三年的基础课程主要是教授心法、规矩等。心法错了没有关系,但是规矩错了就不能改正了。”
林萱看着她。
“你爷爷做得到吗?”
“做到。”沈青榆说,“我的爷爷后来成为南疆分院的骨干,在那里工作了四十年。他退休的时候就把阵玉交给爸爸,然后爸爸再交给我的。”
沈青榆顿了顿。
“我奶奶告诉我,我爷爷退休的时候哭过。并不是因为不舍得——而是因为他觉得这一生只做了一件正确的事情。由破坏者变成保护者。”
林萱没接话。
过了一会之后,她说:“你知道那个布阵的人是谁吗?”
“我在南疆见过类似的手法。”沈青榆说,“我爸教过我辨识煞气种类的口诀。那种朝内收的煞气,只有禁术新手才会弄出来。正统奇门从不用那种布法。”
“你要怎样处理?”
“我已经写了报告。”沈青榆说,“让南疆分院的同事去查。如果那人愿意转成正统,就收他做旁听生。如果不愿意——”
她停了一下。
“按照监察院的规定来办理。”
林萱看着她。
月光洒在沈青榆的脸上,她的双眼十分明亮。
“你爷爷当年就是被这样劝回来的。”林萱讲的是。
沈青榆没说话。
她低着头,用手去摸自己的腰间。
过了很久。
“他已经去世了。”她说,“我五岁的时候他就离开了。但是我的父亲告诉我,在他临死之前手里一直握着一块阵玉。放不下。”
林萱伸手去摸她肩膀上的东西。
“做的不错。”
沈青榆抬起头来看着她。
“前辈可以问我一个问题吗?”
“说。”
“你有遗憾的事情吗?”
林萱沉默了好久。
桂花树的叶子在轻轻地摆动。
“是的。”她说,“我的最大遗憾是没有让苏姑娘看到现在的监察院。”
沈青榆愣住了。
苏云昔。
这个地名在南疆也十分有名。
但是她心里有数林萱又说,“她在离开的时候就做了推演,推演了大家离开之后的样子。她说自己看到了。”
沈青榆不敢问自己看到了什么。
林萱也不再讲话了。
两个人在桂花树下,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传来了书库里翻书的声音。
一阵风刮过之后,满地都是桂花。
齐恒去到武夷山。
两天之后他就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片干枯的桂花树叶。
“木屋没有被别人改动过。”
齐恒把桂花树叶放到林萱的桌子上。
“但是我已经发现了一些。”
林萱把叶子拿过来,翻了一页。
背面的花纹组合成了一个完整的暗纹。
八门排列的方式是最早的一种苏家传法。
林萱的手指停了下来。
“这就是苏姑娘所留下的标志。她把东西放在木屋里,并且用暗纹做上标记。”
“什么东西?”
林萱摇头。
“不清楚。但是我认为,在这个世界上,她还留有一件东西。那就是只有苏家人能够找到的东西。”
她看着齐恒。
“把我的话带给沈青榆。”
“什么话?”
“让她明天早上来找我。”
齐恒转身走了。
林萱把桂花叶放到桌子上,看了好一会儿上面的纹路。
窗外的桂花树依然在摇晃。
月色正好。
但是林萱觉得事情才刚开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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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六十五条世袭制第二十五年。
第二天早上,沈青榆就来了。
她在监察院后面桂花树下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杯新泡好的茶。林萱从屋子里出来的时候,看见沈青榆正在看桂花树上的树枝。
“看什么呢?”
“看这棵树有多大了。据我师父讲,这棵树就是苏姑娘当年亲手栽下的。”
林萱也来到树下。
“嗯。监察院建院的时候就种下了。到现在已经有一百多年了。”
“一百年。”
沈青榆伸手去摸树干。
“一百年的时间内,一个人能够留下什么呢?”
林萱笑了一下。
“留下这棵树、留下的阵玉以及我们这些人。”
她把一片桂花树叶从袖子里面拿出来给沈青榆。
“看这个。”
沈青榆接过来看了看,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遍。
她突然就停下了手。
“这并不是一般的树叶。”
“怎么看出是这样的?”
“纹路不正确。桂花树叶上的纹理是分叉的,而这片叶子上的纹理却是连在一起的——有人用细针在叶子上刺出了线。”
林萱点头。
“昨天晚上我发现的。这片叶子是武夷山木屋里的一棵桂花树上长出来的。”
沈青榆抬头看着她。
“是有人特意送过来的吗?”
“嗯。”
林萱把齐恒告诉她的事情大概地说了一下。
沈青榆沉默了片刻。
“那么你认为苏姑娘留下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并不是因为觉得。是肯定的。”
林萱从怀里拿出一片叶子,这是她从木屋里地面上找到的一片碎片,在上面有一个圆圈,并且在圆圈里面写有“八门”这两个字。
沈青榆看了一下上面所标示的内容。
“苏家世代相传的暗纹……”
“你认得?”
“我在《苏门心法》的附录里见过。苏姑娘把苏家正统奇门的标记方式画了一遍,其中就有这种写法——圆圈加文字,代表这是一个提示。圆圈不打满,代表未完成。”
林萱的手握得更紧了。
“未完成?意思是……”
“也就是说,她要找的人,要由他自己来把提示补齐。”
沈青榆把两张叶子放在一起。
林萱看了很久。
“因此苏姑娘把东西留在了木屋里,并且以这样的方式来通知后来的人。但是她并没有直接告诉后代人们答案,而是让后代自己去寻找。”
“对。”
“为什么?”
沈青榆想了想。
“所以答案并不重要。最主要是找到问题所在的过程。苏姑娘一辈子都在教人推理——她不喜欢单刀直入地给出答案。”
林萱把手中的残叶收好。
“那么我自己去寻找吧。”
沈青榆看了她一眼。
“你要怎样去寻找呢?”
“先去木屋。”
沈青榆沉默了一会儿。
“我和你一起去。”
“监察院那边怎么样?”
“老薛来了。他已经做了三十年的工作,比我还了解副院长的工作。”
林萱看着她。
“你的师傅知道你要去武夷山吗?”
“不清楚。但是师父说过,监察院的人要会自己做决定。”
林萱点了点头。
“那么明天早上出发。”
“我骑马。”
“好。”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桂花树静静地摇晃着。
林萱回到办公室之后就打开了桌子上的铁皮盒子。
里面有一块阵玉、一本旧账本,账本上记载的是监察院开张的第一年收入支出情况,上面用的是青禾的手笔。
林萱翻开账本,在最后一页上发现有一行小字:
“苏姑娘留下的东西,并不只存在于阵法、山河之中。”
林萱的手指停留在了这一句话上。
把账本合上之后就放进了自己的布袋里面。
武夷山上的木屋里有一扇门没有关上。
林萱推开房门的时候,一阵久远的木头味迎面而来。
屋子里面布置跟上一次来的时候一样:一张木床、一张木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放了一些干柴。
沈青榆跟着她一起走遍了整个房子。
“从外观上看,并不像是可以用来藏东西的地方。”
“如果苏姑娘的话,她是不会躲在显眼处的。”
林萱蹲下来查看床边木板缝隙的地方。
没有发现任何不正常的地方。
站起来之后,她的眼光就落到了墙角堆放着的一堆干柴上面。
“一堆柴是谁烧的?”
“山下的人家。木屋一直都有人看管,每隔几年就会有人来修理一下。”
林萱走到那里把干柴一根根搬开。
柴草堆后面有一堵土墙。土墙上有个小洞,洞口用泥土堵住了。
林萱伸手去抠掉一块干泥。
洞里有一个铁皮做的小盒子。
盒子不大,巴掌大小,盖子上刻着苏家传承的暗纹——八门环绕一个中心圆点。
沈青榆凑过来。
“就是这个?”
林萱点点头,把盒子捧出来放到桌子上。
盖子拧得很紧。她试了试,但是没有成功。
“有锁。”
“锁在哪里?”
林萱把盒子四周都看过了。无锁眼、无搭扣。
但是盒盖边上有很细的一根铜线,围着盒子转了一圈。
沈青榆看了一下那根铜线。
“这并不是一把锁,而是一道阵。”
“阵?”
林萱眯起眼睛看铜线的走向。
果然,铜线从盒子盖子左边进去,在盒子底部绕了一圈之后再从右边出来,最后回到盒子盖子中间。
这就是一个完整的闭环。
苏云昔把阵玉的布阵方法运用到这个小盒子上面来,铜线就相当于阵基,推演出来的东西就是钥匙了。
林萱闭眼推演。
八门排列、九星方位、三奇六仪的循环等等……
她伸出手指,在铜线的走向上轻轻一划。
铜线开始微微地抖动了。
“咔嗒”一声。
盒盖弹开了。
林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盒子打开。
里面只有一块普通的玉佩。
玉牌很小,只有拇指那么大,但是很通透。上面有一个“守”字。
背面有如下文字:
“天衡之道永不消逝。苏云昔书。”
林萱拿起玉牌。
玉体温凉。
沈青榆看到她脸上的表情。
“这是……”
“苏姑娘的信物。”
林萱把玉牌反过来看了看,然后又反过来再看一遍。
玉牌背面还有很小的一句话:
“和天下的人都一起守护着,和山河一起生存。”
她把玉牌贴在胸口上,突然间就变得很安静。
沈青榆没说话。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林萱才说话了。
“她一直都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一百年之后,仍然会有别人来寻找她留下的东西。知道有人会接替她做这件事。”
她抬起头来望向窗外。
木屋外面的桂花树随风摆动。
金黄色的花瓣铺满了地面。
林萱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看了一眼木屋。
“走吧。我们回京。”
“这玉牌……”
“送到监察院去。放在云昔书库中,与苏姑娘的奇门盘一起。”
沈青榆点点头。
两个人骑着马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从山后面出来了。
林萱手里拿着一块玉牌,突然间就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苏云昔一直都没有离开过。
她一直待在木屋、桂花树和阵玉之间。
而并不是用灵魂来表现。
就是以信念的方式来体现。
玉牌散发出淡淡的光芒。
林萱低头看了一下,之后又笑起来。
她把玉牌贴得更加紧密一些。
马蹄声沿着山路越走越远。
桂花树上又掉下一片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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