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
监察院总部大院里有很多人。
沈青榆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块新做的阵玉。
这是第26代弟子的传功典礼。
规矩和二十五年前一样,没有什么繁琐的仪式,也没有人发表长篇大论。
接下阵玉的人只要回答一个问题就可以。
“你为什么要来这儿?”
沈青榆来到第一个徒弟那里。
是一位刚刚满十八岁的小姑娘,留着整齐的马尾辫,眼睛很明亮。
我的名字叫做方晴,来自青溪县姑娘说得很平静,“我的祖母就是苏云昔的第三代弟子。”临死之前她说过,在青溪学堂的黑板上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守天衡道。”
沈青榆看着她。
“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了。”方晴说,“守天衡道并不是只守着书本上的条文,而是要守护好脚下的这片土地上所蕴含的气运。地脉畅通之后,老百姓才能够生存下去。”
沈青榆把阵玉递给对方。
“接。”
方晴接过来,阵玉在她的手里闪了一下。
沈青榆来到第二位徒弟那里。
是一个瘦高个子的年轻人,皮肤比较黑,并且手上有很多老茧。
“我是赵铁柱,来自西北边疆。”
西北沈青榆看了他一眼,边陲分院的人?
“不是。”赵铁柱说,“我爷爷是牧民。十八年前监察院在边陲设分院,我爷爷带着全家人去学了正统奇门。他说,苏姑娘当年走了那么远的路去边陲布阵,我们不能让她白走。”
沈青榆问道:“你学了多少年了?”
“十二年。”赵铁柱说,“每天放完羊就推演八门。我爷爷说,正统奇门不能丢。”
“接。”
当阵玉落到赵铁柱手上的时候,他的眼睛一亮。
低下头把阵玉按到自己的额头上。
该动作不属于规则之内。
但是沈青榆并没有阻止她。
然后就到了第三位徒弟那里。
是一个文静的女孩,戴着眼镜,并且手中还拿着一本笔记本。
“我是李墨,苏云昔的七世之后。”
院子里静了片刻。
沈青榆看着她。
“第七代?”
“是的。”李墨打开笔记本,在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推演口诀,“我的太姥姥就是青禾的关门弟子。她说苏姑娘当年留下的规矩一个字都不能变。”
沈青榆问道:“那你怎么还来呢?”
“因为规矩是死的,山河是活的。”李墨说,“我太姥姥教我八门推演的时候告诉我,苏姑娘当年破阵、修阵,从来不是照着书抄。”
“她是怎样做的?”
“先看后想再做。”李墨说,“书上的话可以作为参考,但是不能当作答案来用。”
沈青榆沉默了片刻。
接着就把阵玉给对方了。
“接。”
李墨接住阵玉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
但她接得很稳。
二十六名弟子把二十六块阵玉都收好了。
沈青榆站在台阶上望着他们。
“从现在开始,你们就成为了监察院的正式监察官。”她说,“规矩只有一条,那就是只要大雍还有山河和土地需要保护,你们头顶上的阵玉就一定要发光。”
没有人说话。
大家把阵玉都举到胸前了。
“散了吧。”
这是传承仪式最后的一句话。
从不轻易多言。
人群散去之后,沈青榆就一直站在院子里没有走动。
林萱从侧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杯茶。
“怎么了?”
沈青榆接过茶壶喝了一口。
“第七代传人说的一句话使我想起了我的师傅。”
“哪句?”
“先看后想再做。”沈青榆说,“我的师傅当年就是这样教我的。她说奇门并不是用来算命的,而是用来看地的。”
林萱靠着她。
“你现在也是这样教导学生。”
“所以我觉得时间过得很快。”沈青榆望着渐渐远去的弟子们说,“二十六年过去了。从苏姑娘的第一代传人一直传到了第七代。原来的三十名监察官增加到了一千多人。”
“传承就是这样。”林萱说,“一个人做了应该做的事情之后,另一个人再接着去做。”
这时有一个年轻的监察官跑了过来。
“院长。北疆分院紧急通知!”
沈青榆接过来把信纸铺开。
一看就知道她很生气。
“发生了什么事?”林萱问道。
北疆小镇出现了一个小规模的气运异常点沈青榆认为这是由于地下的裂缝造成的地脉偏移。
“严重吗?”
不是很严重。但是要有人来修理沈青榆抬起头来看了看天空,“北疆冬天很冷,这样的小阵仗以前都是师傅亲自去的。”
“现在不用了。”林萱说,“刚才那个叫方晴的姑娘,青溪县人。她学的是正统奇门推演中的地脉修复术。”
沈青榆沉默了片刻。
再把信纸给林萱。
“让她去吧。”
“第一次出任务就是到北疆?”
“对。”沈青榆说,“苏姑娘当年第一次出任务,是去西山雾村。那地方的雾,比北疆的雪还难缠。”
林萱没有再说话。
当天下午的时候,方晴就接到了任务。
看了下地图之后,她又问林萱:“只有我一个吗?”
“对。”
“没有前辈带领?”
“不。”林萱说,“你手上拿着的阵玉就是你的前辈。遇到推演不通的时候,自己去推。”
方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明白了。”
背着行囊骑着马就出京城了。
马蹄声越来越远,在官道上慢慢消失。
林萱站在城楼之上,望着自己逐渐变小的身影。
和她一模一样的林萱小声地说。
“谁?”
“苏姑娘。”林萱说,“当年她就是这么做的。背负着一块阵玉,独自一人前往西北。”
三天之后,北疆分院就会把回信寄过来。
信中提到气运异常的地方已经被修复了。方晴用了三天的时间来完成所有的工序,即定位、布阵、调和。整个过程中没有任何错误发生。
信的结尾处有一段方晴自己写的文字。
“找到了合适的位置之后,地脉也就跟着好了。八个阵玉之间的距离要计算准确,相差一寸都不可以。”
沈青榆看完信之后就把信折叠好放进了抽屉里面。
抽屉里面有很多类似的通知书,都是历代弟子完成任务之后所写的报告。
每封信的结尾都是相同的。
不是抄袭。
就是用同样的方法得到相同的结果。
岁末,除夕夜。
沈青榆在桂花树下。
树下的一块石碑也十分破旧。
她伸手去摸碑上刻的文字。
“一辈子守护着大好河山。”
“和她一起看守。”
沈青榆蹲在碑边给它浇上一壶桂花茶。
“已经过去了26年。”她说,“监察院又新进来了26个人。其中一个是第七代传人。接到阵玉的时候她的手在发抖但是接得非常稳。”
风从树梢穿过。
桂花树上的最后一片叶子也掉了下来。
落在酒杯里。
沈青榆站起身来,望着树荫。
“你说过吧,山河不需人去守护,但是守护山河的人却要被人铭记?”
没有人回答。
但是她听到了一些声音。
来自木屋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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