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没再问。
于是他就去翻阅档案柜里的文件了。
女监察员在门口等。档案室里光线很暗,只有一盏油灯放在桌子上。油灯的光打在老陈的后面,他的影子在地上摇晃。
大约过了一刻钟左右的时间,老陈就从柜子最下面一层拿出了一个发黄的纸条。
找到啦说的就是。
女监察员走了过来。
老陈把纸卷铺在桌子上。这是手绘的地图,是西北边疆地区的地形图。用朱砂在地图上画出一些小红点。
“这是什么?”
“各地桂花树的分布情况。”老陈指着那些红色的标记说,“监察院每隔十年就会进行一次更新。这是四十年前的老版本。”
女监察员走过去看了看。
地图上红色的点很多,但是主要分布在江南、北京和中原地区。西北边只有一点点。
红点代表什么她在西北方向上做了一个标记。
老陈眯起眼睛看了一下。
“荒漠驿站。”
“驿站?”
“对。西北边疆的沙漠边上每隔几百里就会有一个驿站。给商队休息和饮水的地方。”
女监察员看了很久的地图。
“这些驿站都有桂花树吗?”
老陈想了想。
“九十年代的时候,有一个老监察员提到过,在西北边疆的一片沙漠里有一棵桂花树。他说这是西北地区唯一的一棵可以存活的桂花树。”
“九十年代?”
“是的。”老陈指着地图上的一处地方说,“应该就是这里。快要到边境了。”
女监察员把该位置记了下来。
“可以查询到是谁种植的?”
老陈又去查资料了。
翻到一半的时候他就停下来了。
于是他就把一张纸拿了出来。
纸上面没有写上名字,只有一条注释,字迹已经褪色了,但是可以看清楚——
“辛卯年的秋天,带了一棵桂花树苗来到鸣沙驿东边三里的地方栽种。浇了三天水才活过来。”
老陈看了半天。
“没有落款。”
女监察员接过了这张纸。
纸张的边沿已经变得很脆弱了,一不小心就会把它弄破。她小心地拿着它。
“这是谁写的字?”
老陈摇了摇头。
“档案室七十年来留下的文字我都认识——但是这个,我不敢肯定。但是可以肯定的是。”
“什么?”
“能够到西北沙漠中种植桂花树的人,并不是来旅游的。”
女监察员把纸放回桌子上。
她想起了什么。
“陈叔,现在的树还存在吗?”
老陈没回答。
把另外一叠比较新的文件找出来,也就是二十年前的资料。
翻了两页之后他就把头抬了起来。
“在。”
“还在?”
不但有,而且旁边还有几棵小树老陈把那份记录推了过来,“二十年前西北巡查报告中提到,在鸣沙驿附近有一片野生桂花林,面积大约为三分地。行文的人认为这是自然繁殖,并且向上级监察机关汇报了这件事作为祥瑞。”
女监察员一呆。
“三分地?”
“三分地。”
西北边的沙漠里有一片三亩大的桂花树。
她在档案室里面想出了一个办法。
老太太说的“桂花开了,山河就平安”——或许不只是传说。
就是一些偶然被记住了的事情。
“陈叔,麻烦你再帮我查一下,当年苏师祖去西北巡视的时候,有没有记载带了桂花苗?”
老陈听了这句话之后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于是他就点了一下头。
“有。”
“有?”
“嗯。当年监察院有一份外出行装清单,其中提到苏师祖离开京城的时候除了奇门盘、换洗衣物之外还带了另外两个东西。”
“哪两样?”
“一包桂花种子、一壶江南泥土。”
女监察员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也没有说话。
老陈看了看她。
“这不是什么秘密。”他说,“但是知道的人并不多。”
“为什么不去记录呢?”
“记住了。”老陈指着档案柜的方向说,“其他的档案里面都有。但是没有人特意去翻。”
女监察员沉默了片刻。
于是她问道:“桂花种子种了多少颗呢?”
老陈没查档案。
他直接说了。
“三分地。”
三分地。
她在档案室里,外面刮着大风,把油灯也吹得摇曳不定。
想到老太太说过的话、陶罐里留下的纸条以及自己第一次来到监察院的时候,在桂花树下站了好久——
桂花树是由苏云昔自己栽种的。
西北边沙漠中的那棵桂花树也是一样的。
世界上大多数桂花树都是从一棵母树上长出来的。
母树上的种子就是她从江南带过来的。
“陈叔。”
“嗯?”
“去西北一趟。”
老陈没拦她。
从柜子里拿出一张发黄的地图。
“这是三十年前的老地图,上面标注了沿途所有的驿站以及水源。”
他把图递给她。
接过来看了看。
西北方向的尽头就是小红点。
鸣沙驿。
她收好地图。
当天晚上她回到住处整理行囊。
带的东西很少——奇门盘、换洗的衣服、一壶水。
临走之前,她想了一下。
又从院子里折来一枝桂花,用布包裹起来,放入行囊中。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去。
就是觉得该带。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很晚了。
桂花树就站在我家院子里面。
她路过这里的时候停留了片刻。
月光之下,桂花树的影子投射到地面之上,在微风轻拂之下,影子的边沿会微微摇曳。
站了会儿。
于是她抬起脚离开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桂花树依然矗立在那里。
她没有回头去看第三回。
于是她就去城门口了。
路上没什么人。
夜风凉凉的。
她离开城市之后就一直向西走去。
走了大约两里的路程之后,她就停下了脚步。
路旁有一棵桂花树。
她说不清楚是什么原因。
她走到树边,伸手去摸树皮。
树皮很粗糙,但是可以感受到有一点点的温热——应该是由于阳光照射的缘故。
她在树荫下站了会儿。
然后继续走。
走了一段路之后,她就停了下来。
这次她听到的是什么声音呢?
不是风声。
是人的声音。
很轻。
就比如有人在远处唱歌一样。
她竖起耳朵听了会儿。
声音时有时无。
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远处有一棵桂花树下有一个模棱两可的人影。
人很苍老,弯着腰。
嘴里哼唱着一首她没有听过的小曲。
她没有把人惊醒。
只听不闻。
节奏比较缓慢,就像走了一段很长的距离一样,并不是很快就能到达目的地。
于是她突然意识到,这次去西北并不是从城门开始的。
就是从这首歌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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