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府的西院，向来是府中最为肃穆之地，尤其是那间挂着“戎马丹心”匾额的军务书房，更是除了府主沈毅和几位心腹副官外，闲杂人等不得擅入的禁地。今日，这扇沉重的楠木大门外，却站着三个人，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爹，你就让阿黎进去试试吧。”沈战有些急得抓耳挠腮，高大的身躯在门口挡住了去路，像尊门神，“这阵子前线战事吃紧，送回来的军报堆得跟山似的，周副官他们这几天连眼都没合过。阿黎那心思你又不是不知道，灵光着呢，让她帮忙整理整理文书，贴贴标签，总比咱们这些大老粗强吧？”
沈毅一身戎装，脸色铁青，手里那根马鞭在地上敲得“笃笃”作响：“胡闹！军务重地，乃是国家机密所在。她一个还没出阁的大姑娘家，进去做什么？若是弄丢了一页纸，或是看漏了一个字，那是掉脑袋的大罪！”
“我又不是去带兵打仗，只是整理旧档。”一直站在沈战身后的沈黎忽然开口，声音清脆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裙，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起，显得干练而利落，“爹，战哥前几日受了伤，手抬不起来，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女儿虽不才，但读书识字，算数也从未出错过。您就让我先试试，若是有半分差错，女儿立刻滚出来，以后绝不再提。”
沈毅看着女儿那双执着的眼睛，恍惚间仿佛看到了那个曾经叱咤沙场的亡妻。他沉默了半晌，手中的马鞭终于停了下来，长叹一口气：“罢了！周副官！”
“属下在！”一名身着深绿军装、面容严肃的中年男子从屋内快步走出，腰间佩刀随着步伐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带大小姐进去。丑话说在前头，”沈毅指着沈黎，眼神凌厉，“只准整理那些已经结案的旧军务文件，搬搬抬抬活儿让下人干。若是敢碰未批阅的军报，或是乱走动，唯你是问！”
“末将遵命。”周副官转头看向沈黎，眼神中带着几分职业性的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大小姐，请吧。”
沈黎微微欠身，向沈毅和沈战行了一礼，便提着裙摆，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书房内，一股陈旧纸张混合着墨汁的味道扑面而来。数排巨大的书架直抵房梁，上面堆满了落满灰尘的卷宗和地图。几名文书正埋头抄写，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见沈黎进来，众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中带着诧异。
周副官走到角落里，指了指地上堆积如山的几摞发黄的纸堆：“大小姐，这些都是三年前西南平乱的旧档，还没来得及归档。您若是真想帮忙，就把这些按年月重新理顺，再装订成册。这活儿脏且累，您可别嫌。”
这明显是个下马威。那些纸堆里夹杂着各种杂物，有的还沾着干涸的墨迹和茶渍，乱得简直像垃圾堆。
“劳周副官费心。”沈黎神色未变，只是挽起袖口，露出一截如玉般的手腕，静静地走到那堆文件前，搬了一把小椅子坐下，便开始工作。
书房里重新响起了翻书声和算盘声。起初，周副官还不时投来几瞥视线，带着看好戏的意味。但渐渐地，他的注意力被新的军报吸引了过去，将沈黎当成了空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暗。书房里的烛火一盏盏亮起。
沈黎的手指翻飞，动作虽不快，却极有节奏。她并没有像普通丫头那样只是机械地搬运，而是在整理每一份文件时，目光都会快速地扫过上面的内容。
前世的记忆，是她最大的财富。虽然这一世她并未领兵，但那些关于行军、布阵、粮草调度的知识，早已刻在了她的骨血里。哪怕只是一眼，她也能看出其中的门道。
忽然，沈黎的手指停在了一份标注着“西南粮草调度图”的旧档上。
眉头微微皱起，她将这份文件抽了出来，又翻了翻旁边几份相关的行军记录。
“不对。”沈黎低声自语。
她拿起笔，在纸上快速地计算着。
“从成都府到前线大营，运粮队伍往返需二十日，按每兵每日食粮一斤计算，这份文件上记载的‘消耗三千石’……若是加上沿途的损耗和马匹的口粮，这数字少算了整整四成。”
沈黎的心跳微微加速。如果是这样的统计偏差送到前线，主将会误判后方粮草充足，从而压缩运粮频率，一旦天气突变或道路受阻，前线将士就要饿肚子。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翻检。很快，她又发现了一份关于“奇袭夜狼谷”的路线图。
“夜狼谷……五月份是雨季，这里地形低洼，根本无法行军，更别说埋伏骑兵。”沈黎看着图纸上那条被朱砂笔标注为“可行”的红色路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这份图纸绘制的人，根本没去过西南，或者是……故意留下的漏洞。”
两个致命的错误，就这样静静躺在一堆“废纸”里，整整三年。
沈黎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她将那两份文件整理好，连同自己写下的错误清单和修正方案，整齐地叠在怀里，走向了正在批阅新军报的周副官。
“周副官。”沈黎的声音不大，却打破了书房的沉寂。
周副官眉头微皱，放下笔，语气有些不耐烦：“大小姐若是累了就回去吧，活儿明天再干也行。”
“活儿干完了，但有几处东西，我想请父亲和周副官过目。”沈黎神色平静，将怀里的文件轻轻放在桌案上，“尤其是这几页。”
周副官瞥了一眼那几份泛黄的旧纸，冷哼一声：“大小姐，这些旧档我都看过无数遍了，您整理整理也就罢了，若是看不懂里面的门道，别乱指点江山。”
沈黎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是将那份清单推到他面前：“第三行，夜狼谷路线图。第十七页，西南粮草草拟单。周副官是行家，只需看一眼便知真假。”
周副官本来想赶人，但出于职业敏感，还是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清单上的红字。仅仅一眼，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夜狼谷……五月雨季……地形低洼？”周副官喃喃自语，脸色骤变。他一把抓过那份旧路线图，手指在上面急促地移动，随后又从旁边抽出一本《西南地志》进行比对。
越看，他的脸色越难看，额头上甚至渗出了冷汗。
“这……这怎么可能？”周副官猛地抬头，看着沈黎的眼神彻底变了，从刚才的轻视变成了震惊，“当年这份图是……是前任参谋长画的。我们也确实按这个路线做过推演，结果……结果那天突降暴雨，探路的一个小队差点折在里面……原来是因为地形不对？”
“还有粮草那笔账。”沈黎指了指那行数字，“若是按当年的调度方案，前线大军在断粮两日的情况下才会收到下一批补给。若是当时战事胶着，后果不堪设想。”
周副官此时已经顾不上什么尊卑了，他飞快地拨动算盘，噼里啪啦一阵脆响后，手僵在半空。
“全……全部属实。”周副官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面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小姑娘，只觉得背脊发凉。如此隐蔽的错误，她在短短两个时辰内不仅找了出来，还给出了修正方案，这真的是一个深闺小姐能做到的吗？
“什么事这么吵？”书房的内室门打开，沈毅一脸疲惫地走了出来，手里端着茶盏。
周副官立刻拿着那几份文件冲了上去，声音急促：“侯爷！您……您快看这个！大小姐……大小姐她……”
沈毅接过文件，起初还有些漫不经心，但看着看着，他的脸色也变了。作为身经百战的将军，他一眼就看出这些错误的致命性。若是战时，这种错误足以导致一场战役的溃败。
沈毅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看向站在灯影里的沈黎。
“阿黎，这些都是……你看出来的？”
沈黎微微颔首，不卑不亢：“爹，女儿只是看这些旧档有些凌乱，便顺着理了理。恰好以前在游记里读过西南的风土人情，多留了个心眼。这些错误若是留在库里，以后若是再调出来参考，怕是要误了大事。”
书房里一片死寂，只有烛火爆裂的轻微声响。
良久，沈毅突然发出一声大笑，那笑声中透着难以掩饰的豪气和激动。
“好！好一个游记读过！”沈毅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走到沈黎面前，大力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眼中满是欣慰，“我就知道沈毅的女儿绝不会是池中之物！这点子之细，眼光之毒，竟然比你这几个师叔还要强上几分！有乃父之风！”
周副官此刻也早已收起了轻视之心，对着沈黎深深一躬：“末将有眼无珠，冒犯了大小姐。大小姐这份细致和见识，末将自愧不如。”
沈黎侧身避开大礼，谦逊道：“周副官言重了，我也是碰巧罢了。”
沈毅心情大好，挥了挥手道：“什么碰巧，这就是本事！从明日起，这军务书房的文件审核，阿黎你也跟着一起听！有些军报我看花了眼，正好有你帮我把关。”
“爹，这不合规矩……”沈黎故作推辞。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书房我说了算！”沈毅大手一挥，不容置疑。
看着父亲那红光满面的样子，沈黎低下头，掩去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军务书房的灯火却依然明亮。沈黎站在书架旁，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件，她知道，自己终于迈出了掌控兵权的第一步。而那藏在暗处的萧景渊和皇后，恐怕怎么也想不到，这看似平静的镇国公府里，正在发生着怎样的质变。
“大小姐，这几份是刚从前线送回来的急件，您……”周副官此时已经完全改了称呼，手里捧着一封封着火漆的信函，有些犹豫地递了过来。
沈黎伸出手，稳稳地接了过来。
“拿来我瞧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