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晓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她来到院子里的时候,桂花树上还挂着许多没有干透的露水。
昨天晚上飞走的那只青鸟现在已经没有了。
树荫之下又添了一杯茶。
白瓷茶盏、桂花茶、热气腾腾。
程晓愣了一下。
她转过头来望向院落里——没有一个人。
巷子里面没有人。
但是这杯茶还是被放在了石阶上面。
程晓蹲下身子去摸茶杯。
烫的。
她站起来向巷子两边望了望。
早晨的时候小镇上非常宁静,茶馆刚刚开始营业,卖豆腐的人推着车子走过来。
没有人在意她的表现。
程晓又来到树下,拿起了一杯茶。
茶香淡雅,桂花漂浮于水面之上。
想了一下之后,她并没有去喝,只是把茶杯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如果这是给你的,”她对着空气说,“我就不动了。”
没有回答。
但是风一吹来的时候,桂花树上的叶子就会发出“沙沙”的声音。
程晓回屋洗漱。
出门的时候茶还在,但是她看到茶盏旁边多了个小小的栗子糕。
她忍不住笑了。
“还挺讲究。”
程晓今天要到监察院去办事情。
不是来报到的,而是来看资料的。
苏云昔留下的手稿中有一卷是特别标出的,但是院里的老先生说一般人不能看。
程晓想要试一试是否能说服他们。
到了小镇之后就遇到了一个卖东西的小贩。
货郎对她说:“姑娘,昨天晚上睡得怎么样?”
“还行。”
好的货郎从担子上取下一个纸包给你。
“桂花糖。”
程晓没有回答:“我没有买糖。”
给你送过来吧货郎把纸包递给她,“这里桂花很多,每家都在做糖,不值钱。”
说完之后他就挑起了担子离开了。
程晓手里拿着一块糖,上面用红色的丝带扎了一个小蝴蝶结。
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有五片桂花花瓣状的糖果。
白色的花瓣上带有淡淡的黄色。
程晓拿了一块放进口中。
甜的。
桂花香飘满口。
把糖包好之后就继续往前走了。
监察院位于镇子的北部,是一栋青砖瓦房,在门口种了两棵桂花树。
程晓来的时候,看到一位老人正在门口打扫卫生。
“老人,我想看苏云昔的手稿。”
老人没有抬头:“哪一卷?”
“被特别标示出来的。”
老人放下扫帚看她一眼:“你就是程晓吧?”
“是我。”
“有人说过,你来的时候就让你看看。”
程晓一愣:“是谁安排的?”
老人没有作答,只推开了院门:“进来吧。”
程晓跟随着他一起进了院子。
院子很小,石板路两旁栽满了桂花树。
一个年轻人正在树下整理阵玉,见她进来后便点点头。
“小周,带着她到东厢房去。”
叫小周的年轻人站了起来:“跟我走。”
东厢房为一间小书房,书架上摆着一些线装书籍。
小周把上面的一层拿下来,里面有一份发黄的手稿。
“这是原件,请看完之后再放回原来的位置。”
程晓点头。
她把那张手稿轻轻地摊开,上面的纸已经很薄了。
字迹工整的是苏云昔所写。
开头的第一句话是:
“天道归衡并不是简单的惩罚坏人、奖励好人,而是一切事物都应当回到它应该有的状态。”
程晓屏住呼吸。
她继续往下看。
苏云昔在这一卷手稿中所写的即是她对于“平衡”一词的理解。
她说自己也曾认为天道就是善恶有报。
后来她就发现了问题。
“如果只有天道惩罚邪恶而奖励善良的话,那么世界上就不会有那么多不甘心做坏事的人了。”
真正意义上的天道就是把被歪曲了的东西纠正过来。
并不是要让坏人受到惩罚,而是不让坏人再继续歪曲天平了。
并不是为了奖励好人的存在,而是为了让好人能够继续生存下去。
她写道:
“我用了一生的时间来纠正被卫寒渊所歪曲的天平。每一个阵法、每一次推演、每一场比赛都是要把歪了的东西扳回来。现在天平已经很稳定了。”
程晓看到这里的时候,手已经开始发抖了。
她翻到下一页。
该页上只有一句话:
“平衡好了之后就不用再有人去守护了。因为平衡本身就是一种自我维持的方式。”
补充如下:
“那么我跟萧凌渊 就可以离开了。”
程晓愣住。
她看了很多次这几个字。
“可以走了。”
不是“走”而是“可以走了”。
就是完成了任务之后所获得的自由。
把稿件收好之后再把它放进木箱里面去。
小周在一旁等着她。
“看完了?”
“看完了。”
小周接过木盒,放到书架上:这两样东西是给你送来的,一杯茶、一块栗子糕?
程晓警觉地望着他:“你怎么会知道呢?”
小周笑着说:“小镇上有个规定,在桂花树下摆上茶、糕点,供过往行人食用。”
“但是我的茶是在院里放着的。”
“那么也是一样的。”小周说,“茶、糕象征着‘招待过往行人休息’,没有地域之分。”
程晓沉默了片刻。
突然想起了一位货郎、一位老人和一个带路的小周。
好像要告诉她一件事情。
这些人的好意是苏云昔、萧凌渊 两人所造成的。
一辈子都在种地,种子也发芽了。
长成现在这个样子。
当她离开监察院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
程晓回到小院的时候,桂花树下放着的茶杯已经没有了。
石阶上面有一张纸条。
她把纸条拾起来一看,上面写的是:
“天道归于平衡,人的心也就安定下来了。”
没有落款。
程晓把纸条折好后放进了衣服口袋里。
她进到房子里之后就坐了下来。
窗外的桂花树随晚风吹拂而轻轻摇曳。
半轮明月高悬于空中,虽然没有完全圆满,但是非常明亮。
程晓突然想要给某人写一封信。
写给认识的人——告诉大家,苏云昔说过的都是真的。
天道并不是用来惩罚人的。
天道就是使万物归于自然的过程。
她拿过一张纸和一支笔,在上面写下了第一个字:
“天道归衡……”
然后她停下了。
因为她说的话很多,所以不知道该怎样开头。
最后她把六句话写在了纸上面:
“天气很稳定。放心。”
于是她把这封信收好,打算明天寄出。
把信放进衣袋里时,她的手指不小心触到了衣袋里的一颗桂花糖。
程晓拿了一块糖果,剥开之后放进了自己的嘴里。
甜的。
望着窗外的月亮已经很高了。
桂花树的影子投射到院子里面去,就仿佛是一条宁静的小径。
这条路是没有尽头的。
但是她知道可以放心向前走了。
心里安稳。
糖在口里慢慢融化。
于是她突然就明白了,所谓的归衡,也有可能有一点甜蜜的味道落在舌尖上。
很轻。
也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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