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晓把信寄出去之后,在监察院门口的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
树叶掉了很多,只剩下一些枯黄的叶子挂在树枝上摇晃。树荫之下有一个年轻的监察官正在打扫卫生,他扫得非常慢,把每一片落叶都捡了起来。
“为什么要打扫得这么干净呢?”程晓提问。
年轻的监察官抬起头来说道:“前辈说过这棵树不可以随便扫,要轻一些。”
“为什么?”
“说是苏前辈种的。树根比较浅,用扫帚去挖的话很容易把树根弄断。”
程晓没有发言。她蹲在树下,用手去触碰树根边上的土壤。
土壤非常松软,应该是最近刚浇水过的。
站起来之后再看一下外面的天气怎么样。
冬天早晨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远处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近处则有人们去赶早市的脚步声。此时的北京城非常宁静,并非一片死寂,而是有一种安定的感觉。
程晓转过身来走进了监察院的大门。
大厅里面已经有客人了。
青禾的曾孙女、拄着拐杖的老监查员坐到了太师椅上喝起了茶。
“你今天来的比较早吗?”程晓提问。
“睡眠障碍。”老监查员放下手中的茶杯说,“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师父婆婆婆婆了。”
“梦到的是什么呢?”
“梦见她在桂花树下对。”我说,“天平了”。
程晓的手放在衣袋里,衣袋里有一颗桂花糖。
“她也给你写过信吗?”程晓提问。
老监查员认为:她没有给我写信——但是她给每个人写了信。
程晓把信的内容大概地说了一下。
天气很晴朗。放心吧老监查员又念了一遍那六个字,一天就写完了。
“她说得太多了,就无从下手了。”
老监查员沉默了片刻之后说道:“她已经学会了师父的说话方式。”
两人不再说话。
早晨的阳光透过门缝射了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阴影,也把桂花树的影子拉长了。
影子很长,一直伸展到大厅深处的墙边。墙上有一块匾额上书“四个字”。
“守天衡道。”
程晓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忽然想起了某件事。
今天是哪一天问的是。
老监查员认为是腊月初八。
腊月初八的时候,程晓皱着眉头说,“我记起来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苏云昔与萧凌渊 第一次一起走过的日子。”
程晓一愣,随即笑道:“对。想起来。”
老监查员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门口。
“走吧,带我去一个地方。”
“去哪?”
“武夷山。”
程晓看了一下时间说:“我们现在就走。”
“路程比较长,要加快速度。”
程晓没有再追问下去,转而整理起自己的行李来。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两个人就坐上了一辆马车。
程晓在出城的时候把车窗摇下来向后看了一眼。
北京城刚刚恢复了生机。炊烟升起之后,街坊就都开门营业了,茶馆也开始摆桌子了,早点摊上的热气也升起来了。
她看到了一棵桂花树,在早晨的阳光下非常挺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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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走了三天。
到了武夷山下时是腊月十一。
山路很滑,上面有很多积雪。老监查员拄着拐杖走得很慢,但是每一步都十分稳健。
程晓一直跟着她,不时地帮她一把。
“你还能走吗?”程晓提问。
“即使走不动也要坚持走下去。”老监查员松了一口气说,“每年都会有人去山上修理木屋。今年该是我上场的时候了。”
“每年?”
“每年都会有游客到来。监察院的人、山下的村民以及不相识的人。他们不来打个招呼——来了就修一下木屋,之后就走了。”
程晓没继续问。
山路曲折地向上升去。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咯吱”声。
走了大约一小时左右的时间之后,她们就看到了那间木屋。
木屋很小。门口有一块空地,上面的雪被人们打扫干净了,堆在了一边。屋顶上也清理好了,因为有人比她们先到了。
有客人来过程晓讲的是。
老监查员笑着说:“今年修缮工作已经完成。”
她们来到木屋前。
门没有关好。推开房门之后,里面非常整洁,火炉上有一堆炭灰,桌子上摆着一杯热茶、一块点心。
茶比较冷。糕已经很陈旧了。但是摆得很整齐。
“是谁放的?”程晓提问。
不确定老监查员看了一下糕点,然后又看了眼茶叶,说道:“桂花糕。桂花茶。”
她拿起茶壶摇晃了一下,里面还有水。
“到此地的人都会带来茶叶、点心。”老监查员说,“没有告诉你们——到了自然就会知道。”
程晓站在木屋里四处张望。
房子不大,但是很整洁。墙角处用木头雕刻了两个人的名字。
“苏云昔。萧凌渊 。”
字迹非常淡薄,好像用小刀一点点刻画出来的。
“是谁留下的?”程晓问道。
“不确定。”老监查员说,“不知道是谁刻的,也不清楚是什么时候刻的。反正每次来都可以见到。”
程晓伸手去触碰这两个字。
木板非常光滑,被很多人摸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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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在木屋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老监查员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程晓在屋里转来转去。
角落里有一只木箱。她把它们翻出来一看,发现上面有几份手稿。
手稿上的内容是奇门推演图解,墨水已经褪色了,但是字迹很清晰。
“这是苏前辈的手稿吗?”程晓提问。
“应该就是。”老监查员认为“木箱里没有被别人动过。”
程晓拿过一份稿件看了看。
翻到最后一张纸的时候,在边角处有一句话:
“留给了愿意看最后一张照片的人。”
程晓把这一张纸折叠好之后放入木箱中。
我们要走了老监查员讲的是。
“不住一晚?”
“不住。木屋是用来给过路人的。我们不是行人——我们是来参观一下就离开的人。”
程晓关上木门。
她在门口的空地上站了一会儿,之后又望向了远方的群山。
山上有很多白云。云朵飘来飘去,最后落到了山谷里。
“你说他们真的在那儿吗?”程晓提问。
老监查员想了一下:有没有没有关系。重要的就是——有人记得他们。
程晓转身下山。
走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她才回过头来望了望。
木屋坐落在大山之中,十分宁静。
雪花又开始飘落了。碎雪从天而降,落在木屋的房顶上。
程晓继续走。
下山的道路要比上山容易一些。但是老监查员走得很慢。
“年龄大了,走不动了。”她说。
“明年还会再来吗?”程晓提问。
“走吧。老监查员认为,只要还能够行走,就会每年都来。”
“为什么要来呢?”
老监查员停下了脚步,回头望了望山上那间木屋。
“据说有的人的宴会从不结束。”
“只要我们记得上山的路,他们就会一直存在。”
程晓没有说话。
扶着老监查员的手臂,陪她一起下山。
雪下得密了。
远处的山影越来越淡,木屋的形状也越来越不清晰。
但是通往山顶的道路依然清晰可见。
程晓坐在马车里睡觉。
在梦里听见了一只鸟儿的叫声。
睁开眼睛之后就看见了一只青色的小鸟停在了车窗上。
青鸟歪着脑袋看着她,啾啾地叫了两声。
还好吧——就是问一下的意思。
程晓伸手去抓的时候,青鸟一跳就飞走了,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一直向北飞去,越飞越高。
但是飞走的时候,在车窗上留下了羽毛。
浅青色,带露水。
车轴转动的时候会发出很小的声音,好像有人在转动一个齿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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