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就是青鸟问安的意思。
冬天早晨的时候，北京下了一层很轻的雪。
桂花树上没有叶子，树枝上面有一层白色的霜。整个王府非常安静，只有厨房里飘出一股淡淡的炊烟，那是老厨娘正在煮粥。
程晓来的时候，天还很黑。
她在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就呼出了一口白气。
监察院的工作已经全部交接完毕了。本来应该直接回到江南去，但是昨天晚上住了客栈之后，辗转反侧地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起床。
不为什么。
就是想要到这个位置来站一下。
树下雪地里留有几道浅浅的脚印，那是早上巡逻的人留下的。程晓顺着这些脚印走了一段路，伸手去摸了一下树干。
树皮很粗糙，而且很冷。
想到师父曾经说过的一句话：这棵树是你的师婆婆亲手栽下的。
青禾说话时表情很平淡，但是语气中却带有一种其他的东西。程晓当时不太明白，现在站在这棵树下，她似乎有些明白了。
有人在后面走动。
程晓回头一看，只见一位老嬷嬷拿着一只茶壶走了过来。老嬷嬷的头发已经全部变白了，脸上的皱纹很多，但是走路非常稳健。
“姑娘早。”
“嬷嬷早。”
老嬷嬷把茶壶放到树下石桌上面，并没有说什么就离开了。茶壶里冒出热气，桂花茶散发出的香味飘到了冷空气里。
程晓一愣，随即微微一笑。
桂花茶已经泡好多年了。每天一杯，不论是否有客人来访，也不论是否有人饮用。
她走到自己面前为自己倒了一杯。
茶杯很烫，她用手捧着，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茶的味道很淡，甜度也刚刚好——这就是师父所说的那种比例。
这时天空中有一只鸟儿在鸣叫。
程晓抬头。
一只青鸟停在了桂花树上最高的一根树枝上。羽毛为浅青色，在雪光之下十分鲜艳。它歪着脑袋，叽叽喳喳地叫了两声。
声音不大，但是冬天早晨很安静，所以这两只小鸟的叫声非常清楚地传到了整棵桂花树上。
程晓望着那一只青鸟。
青鸟也看着她。
于是青鸟回头，在树上又叫了两声——好像是在问些什么。
风吹过来。
桂花树的树枝轻轻地摆动着。
没有声音，但是树枝摆动的方向就是向青鸟那边——好像是在回应。
程晓端起一杯茶，在一棵大树下坐着，一时之间有些发呆。
她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但是那棵树还是晃动了一下。
青鸟在树枝上蹦了一跳，然后又叫了一声“啾”。这次的声音比较小，好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于是它展翅高飞向南方而去。
程晓望着青鸟飞向灰蒙蒙的天空。
低头看了一下自己手中的杯子，里面的茶水仍然很热。
师婆婆，你好吗。
没人回答。
但是桂花树又晃了下树枝。
程晓喝完了最后一口茶之后就把杯子放到石桌上面去了。
她把披风裹得更紧一些，然后就转过身向外走去。
到了王府门口的时候，她就停下了脚步。
侧门开着一条缝，能看到里面院子里的场景——一个年轻的监察员正在晨练推演，手指在地面上画着八门方位。
程晓没有惊醒他，轻轻地把门关上了。
客栈里还有东西需要整理。
她走在长长的街道上向南走去，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声。
走到街角的时候，她听见了后面有人在讲话。
“早上又有青鸟来过吗？”
“来了。”
“还是那棵桂花树吗？”
“嗯，站了一会就离开了。”
“东西送到没有？”
“送了。按照惯例，来一杯茶。”
程晓没有回头。
她继续向前走去，嘴角上扬。
其实不止她一个人知道有这样的一个规定。
京城中有很多人正在做同一件事情。
每天在桂花树下喝一杯茶。
不管主人是否在场。
街上已经有很多早市摊位开始摆开了。蒸笼里冒出热气，油锅里发出滋滋的声音。摊贩是一位中年的男子，在程晓经过的时候就叫住了他，并且说道：“小姑娘来一碗馄饨吧？”
程晓想了一下，在摊位边上坐了下来。
“来一碗。”
“好嘞！”
馄饨很快就被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程晓低头喝了一口汤，咸淡适中。
“老板，你的摊位已经开张多久了？”
“二十年了。”老板把案板上的东西擦干净之后说，“这条街上的人们都知道我是谁。”
“桂花树你知道不？”
老板的手上动作停了下来。
然后他笑了笑。
“谁还不知道呢。”他说，“那棵树是苏国师所栽。”
“苏国师、摄政王。”
老板把抹布搭在肩上，语气平淡地说：“我不懂什么奇门遁甲，但是我知道，有这棵树在，大家心里就会感到很踏实。”
程晓没有说话，低下头吃馄饨。
吃完之后付账的时候，她说：“你见过那只青鸟没有？”
老板愣了一下。
“什么青鸟？”
程晓指着天空说：“刚才飞过去的那只。”
老板挠着脑袋说：“没有注意到。冬天哪里来得及有青鸟呢？”
程晓没再问了。
付了钱之后就去到客栈了。
走到客栈门口的时候，她回头望了望——远处桂花树的树冠在晨光里轻轻摇曳。
像在挥手。
程晓定了定神。
于是就转过身去，上楼整理行囊。
二楼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朝向桂花树。
当她经过窗户的时候，又听见了一只小鸟在鸣叫。
但是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收拾好行囊之后就下楼去结账、离店了。
整个过程非常干脆利落。
走了一段路之后，她停了下来。
从怀里掏出一片浅青色的羽毛。
就是昨天那只青鸟留下的痕迹，在车窗上。
她本打算把它留下来作为纪念。
但是现在她认为应该把它们留在这儿。
程晓转过身，向后退了几步。
路边有一棵小桂花树，不知道什么时候种上的，树干很小，但是已经长出了几朵迟开的金桂花。
她蹲下身子，把羽毛轻轻地放在了树根边。
于是就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这就是真正的出发了。
当太阳把它的半张脸露出来的时候，她就离开了城市。
金色的阳光照射到城墙上，使白雪显得十分耀眼。
程晓上了马车。
车夫挥舞着鞭子，马儿便开始奔跑起来。
车轮在雪地上行驶时会留下两条浅浅的痕迹。
她靠着车壁，合上了眼睛。
在梦里，她又听见了鸟鸣的声音。
但她没有睁眼。
青鸟已经飞走了，所以她知道了。
也明白它明天还会再来。
明天会有别人为它留茶。
后天也会。
很多年之后也一样。
这就够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