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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宫的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响声。
萧重抱着姜离穿过层层帷幔,没有走向她惯常居住的东暖阁,而是径直走向王府最深处。沿途的灯火被刻意调暗,廊柱投下扭曲的影子。
“听风阁。”姜离靠在他肩头,声音虚弱却带着了然,“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萧重脚步不停:“从你第一次在我面前咳血开始。”
听风阁是王府最僻静的院落,三面临水,只有一条九曲回廊相通。此刻回廊两侧已经站满了黑甲禁军,萧铭亲自守在阁楼入口,脸色铁青。
“王爷。”萧铭抱拳,“三层铁网已布好,外围十二个暗哨,连只鸟都飞不进来。”
萧重没看他,抱着姜离踏上台阶。
“萧铭。”他在门槛前停住,“从今日起,你亲自守在这里。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包括你自己——不得踏入阁内半步。”
萧铭喉结滚动:“那……若大祭司需要什么……”
“我会亲自送来。”
门在身后关上。
阁内陈设极尽奢华,却透着一股刻意的空旷。所有窗户都被厚重的锦缎封死,只留高处几扇气窗透进微弱天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气,甜腻中带着一丝涩。
萧重将姜离放在铺满软垫的榻上,动作轻得近乎虔诚。
姜离闭着眼,意识沉入识海。
那里本该悬浮着金色的密钥残片——那是她与实验室博弈后留下的最后筹码。可此刻,残片表面布满灰白色的斑痕,像被火烧过的纸,静静悬浮在意识深处,毫无反应。
她尝试调动一丝逻辑共振。
嗡——
脑内传来尖锐的刺痛。那股甜腻的香气仿佛活了过来,钻进她的神经末梢,形成一层粘稠的屏障。沉香。而且是经过特殊调配的沉香,专门用来阻断高阶祭司的感应能力。
“你连这个都想到了。”姜离睁开眼,声音平静。
萧重正背对着她,在紫檀案几前摆弄一只药碗。闻言,他动作顿了顿。
“你太擅长逃了。”他说,声音低哑,“我必须确保,这次你逃不掉。”
药碗被端到榻边。
褐色的药汁冒着热气,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苦味。萧重舀起一勺,递到她唇边。
姜离没动:“战后祭祀需要大祭司主持,这是祖制。”
“祖制?”萧重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你觉得现在还有人在乎祖制吗?城外那些百姓,他们只知道是你引来了天灾,是你让城墙融化,是你——”
他突然停住。
姜离看着他,眼神清澈:“读到了?”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萧重情绪剧烈波动时,她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画面——
她被封在透明的琥珀里,保持着此刻的姿势,长发披散,眼眸微阖。琥珀被放在这间屋子的正中,而他坐在对面,可以看上一整天、一年、一辈子。
那画面极端、偏执、令人毛骨悚然。
萧重的手抖了一下,药汁溅出几滴,落在锦被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对。”他承认了,眼神变得幽深,“我控制不住。每次想到你可能消失,可能受伤,可能……离开我,那些念头就会自己冒出来。”
他把勺子又往前递了递:“喝药。”
姜离垂下眼帘,顺从地喝下那口药。苦味在舌尖炸开,她皱了皱眉。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站在角落里的两个侍女。
她们穿着统一的浅碧色宫装,垂手而立,姿态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从进来到现在,她们没有眨过一次眼,没有变换过一次站姿,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完全一致。
姜离的目光扫过她们脚下的青砖。
砖缝的走向、磨损的痕迹、甚至角落里一点不易察觉的污渍——都和系统重组前,王府侍女们日常行走的“固定路径”完全吻合。
不是活人。
是残留在现实里的“旧素材”,像卡在时空裂缝里的木偶,还在按照被删除的剧本机械行动。
“王爷。”门外突然传来萧铭急促的声音,伴随着铁环被扣响的闷响,“出事了!”
萧重放下药碗,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隙。
“说。”
“城中……城中出现大批失魂症的百姓!”萧铭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慌乱,“他们眼神空洞,像梦游一样从家里走出来,正朝王府方向聚集!现在已经有数百人堵在正门外,还在高喊……”
“喊什么?”
萧铭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他们喊……妖妃祸国,当诛。”
阁内骤然安静。
姜离靠在软垫上,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很平稳。
萧重缓缓关上门,转过身。阴影落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不真切。他走回榻边,重新端起那碗药,舀起一勺。
“喝药。”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姜离看着他:“你要出去杀人。”
“对。”
“当着我的面?”
萧重的手停在半空。他抬起眼,那双总是藏着暴戾与挣扎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纯粹的黑暗。
“你不是总说,要看清这个世界的真相吗?”他慢慢说,“那我就让你看。看那些被系统摆布过的蝼蚁,看他们怎么被残留的指令操控,看我怎么把他们——一个一个,清理干净。”
他把药勺抵到姜离唇边。
“喝完这碗药,我就去开门。”
药汁的苦味弥漫在空气中。阁外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像潮水般由远及近。角落里的两个侍女依然站着,一动不动,仿佛这场对话与她们无关。
姜离张开嘴,含住了那勺药。
咽下去的时候,她看着萧重的眼睛,轻轻说:
“好啊。”
“让我看看,你这个摄政王……到底能疯到什么程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