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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苦得姜离皱了皱眉。
萧重收回药勺,碗底磕在托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站起身,玄色衣袍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待在这儿。”他说。
姜离看着他转身走向阁门,背影挺拔得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刀。门开了又合,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
角落里那两个侍女依然站着,眼珠一动不动。
姜离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寒气从脚底窜上来,她踉跄了一下,扶住床柱才站稳。身体虚弱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但她还是走到了窗边。
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散了阁内沉闷的药味。王府大门外的景象映入眼帘——
黑压压的人群。
成千上万的人,穿着粗布麻衣,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站在台阶下,仰着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是空洞的,像被掏空了灵魂的玩偶。
萧重提着剑,独自一人站在王府大门前的石阶上。玄铁刀鞘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禁军列阵在他身后,弓已上弦。
“退。”萧重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条街,“三息之内不退者,格杀勿论。”
人群没有动。
连一丝骚动都没有。
萧重抬起手。
“放——”
“等等!”
姜离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她扶着栏杆,脸色苍白如纸,长发被风吹得凌乱。扩音术法的波纹在她周身荡开,声音传遍了半个京城。
“京城的百姓们!”她喘了口气,稳住声音,“你们现在看到的,不是摄政王,也不是我。”
台阶下那些空洞的眼睛齐刷刷转向她。
“你们看到的,是前朝余孽留下的诅咒!”姜离提高了音量,“那些黑雾——那些从你们身体里溢出来的东西——是三百年前被镇压的邪祟!它们寄生在你们体内,操控你们的意识,让你们变成行尸走肉!”
她顿了顿,看着人群中开始有人的眼神出现挣扎。
“但你们不是怪物。”姜离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温和,“你们是被害者。是前朝那些死不瞑目的亡魂,在利用你们的身体作乱。而今天——”
她指向萧重。
“摄政王殿下,会亲手斩断这诅咒!”
话音落下的瞬间,人群中突然爆发出第一声惨叫。
一个中年男人的胸口裂开了。
没有血。
只有浓稠的黑色雾气,像活物一样从他胸腔里涌出来,在空中扭曲、盘旋。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身体开裂,黑雾弥漫,整条街迅速被笼罩在诡异的黑暗里。
“放箭!”萧重厉喝。
箭雨落下。
射中那些被黑雾包裹的人体,却没有倒下的声音。只有雾气被撕裂时发出的、类似金属摩擦的尖啸。
萧铭站在禁军阵前,握刀的手在抖。
他眼前的景象在疯狂闪烁——
一会儿是黑雾弥漫的街道,一会儿是无数流动的绿色代码;一会儿是那些百姓空洞的脸,一会儿是数据流里不断跳动的错误提示。
“统领!”副将在他耳边喊,“左翼阵型缺口!要不要补——”
“什么缺口?”萧铭猛地转头,眼睛充血,“哪里来的缺口?我看到的明明是完整的阵列——”
话没说完,他看见副将的脸也变成了半透明的数据流。
萧铭踉跄后退,刀掉在地上。
高台上,姜离死死盯着那些黑雾。
它们在空气中波动的频率……很熟悉。像某种残留的指令,像那些曾经在西北天空集结的战争模板,像——
“萧重!”她突然喊,“东南方向!离地七尺!虚空中有东西在闪!”
萧重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就动了。
玄铁刀出鞘,刀身裹挟着暴戾的内劲,劈向姜离所指的方向。那一刀快得只剩残影,刀锋所过之处,空气发出被撕裂的爆鸣。
然后——
咔嚓。
像玻璃碎裂的声音。
虚空之中,一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透明节点,被这一刀精准地劈碎了。
漫天黑雾骤然停滞。
紧接着,开始消散。
像被风吹散的烟,那些从百姓体内涌出的黑色雾气迅速变淡、变薄,最后彻底消失在晨光里。台阶下的人群一个接一个软倒下去,眼神逐渐恢复清明,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和恐惧。
“我……我怎么会在这儿?”
“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的胸口……不疼了?”
嘈杂的人声重新响起,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萧重收刀,转身看向高台。姜离扶着栏杆,对他点了点头。
但就在这一瞬间——
萧铭身后,空气突然扭曲。
一个半透明的人影,缓缓凝聚成形。那人穿着拓跋部族的服饰,面容模糊,但身形轮廓分明是已经死去的拓跋勇。
他伸出透明的手,按向萧铭的后颈。
“小心!”姜离的警告脱口而出。
萧铭猛地回头。
他看见的,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拓跋勇的脸,正对着他露出诡异的微笑。那只透明的手已经触到了他的皮肤,冰冷的触感顺着脊椎窜上来。
然后,拓跋勇的嘴唇动了动,用只有萧铭能听见的声音说:
“士兵,该归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