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校场,黄沙漫天。鼓声如雷,震得人心头发颤。
镇国公府的营帐内,气氛却有些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来。沈战背着手,在铺满地图的桌案前焦躁地来回踱步,脚下的军靴踩得地板吱呀作响。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只用来喝水的皮囊,那可怜的皮囊被他捏得变了形。
“大哥,你再转下去,这地板都要被你踩穿了。”沈黎掀开帐帘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盏清茶。她今日一身利落的胡服,袖口束紧,显得英姿飒爽。
沈战猛地停下脚步,看到是妹妹,脸上的苦涩更浓了:“阿黎,你来得正好。快帮我看看这地图。再过三天就是年度演练了,这次父皇亲自观礼,要是拿不到名次,我这世子的脸往哪儿搁?关键是……这次的演练地形是在西山那片密林子里,地形复杂,我这帮兄弟们擅长平原冲锋,一进林子就跟没头的苍蝇似的。”
沈黎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那张详尽的地图上,嘴角微微上扬。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这片西山,正是当年她为了抵御外敌,反复推演过的“死地”,也是埋葬了无数冒进敌人的“绝杀地”。
“密林作战,忌讳的就是蛮力硬冲。”沈黎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的一处山坳里点了点,“大哥,你是不是打算带着主力从正面突破,直取对方的中军大帐?”
沈战一愣,挠了挠头:“是啊!兵法云,擒贼先擒王。只要冲进去把他们的旗帜拔了,不就赢了吗?虽然林子不好走,但我挑选的兄弟都是个顶个的好手。”
“那是找死。”沈黎毫不留情地泼了一盆冷水,“正面林子狭窄,你的骑兵施展不开,一旦进去,就会被对方的弓箭手当靶子打。而且,我看这次的对手是李将军那边的‘黑云骑’,他们最擅长的就是设伏。”
沈战听得冷汗直流,连忙凑过来:“那依你说,该怎么办?这三天时间,改换战法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沈黎眼神一凝,声音低沉而坚定,“我教你一招‘鹞鹰袭兔’。既然正面是铁板,那就砸他们的软肋。”
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蜿蜒曲折的红色线条,避开了茂密的密林核心区,而是绕到了两座山峰之间的一条看似绝路的小径上。
“这里是‘一线天’,地势险要,平时没人走,但正是因此,李将军绝对不会防备。”沈黎指着那条红线,“演练开始时,你派一小队人马在正面大张旗鼓地叫阵,制造主力进攻的假象,吸引他们的火力。等他们把兵力都调到正面时,你带着真正的主力,从这里悄无声息地摸过去,直插他们的后方粮道和指挥所。”
沈战看着那条红线,眉头紧锁:“这路看着太险了,若是被发现,那就是瓮中之鳖啊。”
“富贵险中求。而且,这里地势高,一旦你冲上去,就是居高临下,势如破竹。”沈黎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哥哥,“大哥,你信我吗?”
沈战看着妹妹那双充满自信的眼睛,心脏莫名地安定下来。他长舒一口气,重重地拍了拍沈黎的肩膀:“信!从小到大,阿黎的主意就没错过!这仗,就按你说的打!”
接下来的两天,镇国公府的营地里出现了一个奇怪的景象。
沈黎不再待在帐子里,而是全副武装地站在演兵场上。她并没有直接指挥士兵操练,而是把沈战挑选出来的精锐分成两队,一队在正面佯攻,一队在模拟的“一线天”地形里进行静默行军训练。
“脚步太重了!你们是野狼,不是野猪!把腿给我抬高点!”沈黎手里拿着一根细细的柳条,毫不留情地敲打着一个士兵的小腿,“若是发出了声音,敌人的弓箭早就把你射成刺猬了!”
周副官站在不远处,看着沈黎那严肃认真的模样,眼中满是震撼。这哪里是那个深闺里的大小姐,简直就是一位久经沙场的教官。她不仅对地形的理解深刻透彻,甚至连士兵呼吸的节奏、队形之间的间隙都要求得近乎苛刻。
“大小姐,这队形……”一名百夫长有些不解地问道,“为何要倒三角?不是应该方阵冲杀吗?”
“林子里方阵只会自己绊自己。”沈黎冷冷地说道,“倒三角,尖刀先行,能最快撕开缺口。后面的人紧跟尖刀的步伐,不要乱看,只盯着前面人的后脑勺。听懂了吗?”
“听懂了!”
周副官暗暗点头,在随身的小册子上记了几笔。他原本以为大小姐只是帮着整理文书,没想到她对实战的理解竟然如此独到。这种灵活机动的战术,在京城这个习惯了重装对冲的军事圈子里,简直是降维打击。
三日之后,西山演练场。
旌旗蔽日,号角齐鸣。观礼台上,虽然没有皇帝,但几位兵部尚书和资深老将坐镇,足以让这场演练充满火药味。
“开始!”随着主考官一声令下,战鼓轰鸣。
李将军的“黑云骑”果然名不虚传,正面阵线摆得如铁桶一般,长枪如林,严阵以待。
沈战一马当先,但他并没有冲锋,而是指挥着前锋部队在距离敌阵百步的地方开始放箭、叫骂,声音震天响,仿佛要把天都吵塌。
“沈家的只会喊救命吗?有本事冲过来啊!”黑云骑的士兵们纷纷嘲笑。
就在黑云骑的主力被吸引,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正面,甚至准备发起反冲锋的时候,侧后方的一片树林里,突然刮起了一阵阴冷的风。
没有喊杀声,只有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闷雷般滚过山脊。
“什么声音?”黑云骑的主将猛地回头。
只见一道黑色的洪流,如决堤的洪水般从那看似不可能逾越的山脊上冲了下来!沈战手持银枪,一马当先,那双平日里有些憨厚的眼睛此刻杀气腾腾。
“杀!”
镇国公府的精锐士兵们按照沈黎教导的倒三角队形,如一把尖刀,狠狠地插入了黑云骑毫无防备的后方。
“轰!”
两军相接。黑云骑的后阵瞬间大乱,他们的马匹还没调过头来,就已经被砍翻在地。前方的士兵听到身后大乱,军心瞬间涣散,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沈战的银枪已经挑飞了主将的大旗。
“赢了!我们赢了!”
镇国公府的士兵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演练结束,尘埃落定。镇国公府的部队以绝对的优势,零伤亡(演练规则)的战绩,完胜了被誉为京城第一的“黑云骑”。
庆功宴上,几位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将领纷纷端着酒杯围住了沈战。
“世子爷,真有你的!这招‘神兵天降’太绝了!”一位胖胖的将军拍着大腿,“我们怎么就没想到那一线天能走人马呢?”
“是啊世子,这战术布置得简直天衣无缝。你是怎么想出来的?快传授传授!”
沈战被夸得脸红脖子粗,他看了看坐在角落里正默默喝茶的沈黎,嘿嘿一笑,大声说道:“诸位叔伯,你们可夸错人了!这主意啊,不是我出的,是我家阿黎!要不是她教我这‘鹞鹰袭兔’的战法,又亲自带着兄弟们练了两天,我今天恐怕已经在地上啃泥了!”
宴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将领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个安静的角落。
沈黎放下茶盏,从容地站起身,对着众将领微微一礼:“各位叔伯谬赞了。不过是纸上谈兵,侥幸得胜罢了。”
“侥幸?”那胖将军瞪大了眼睛,“世子爷,你妹妹这哪里是纸上谈兵?我看比那兵书上的还要精妙!沈小姐,改天有空,一定要去我那营帐里坐坐,我这几个老家伙有些阵法上的困扰,想请沈小姐帮忙解惑。”
“我也一样!沈小姐若是赏脸,下个月的兵棋推演,务必请沈小姐来指点一二。”
沈战看着妹妹如此受拥戴,心中无比自豪,一把搂住沈黎的肩膀:“那是自然!我家阿黎可是文武双全,以后谁再敢说女子不如男,我沈战第一个不答应!”
沈黎感受着周围将领们真心实意的敬佩,心中那个一直紧绷的目标终于迈出了坚实的一步。她微笑着应承下来,目光却不经意地扫向宴席外那漆黑的夜色。
“诸位叔伯太客气了。”沈黎的声音柔和而有力,“只要能为大夏的江山尽一份力,黎儿自当效劳。只是……”
她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只是这西山虽险,却还不是最险的战场。若是真有一天,这战术要用来对付更强的敌人,还望各位叔伯届时能像今日这般,信任黎儿。”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将军站了起来,举杯敬道:“沈小姐放心。军中只认本事,不认性别。今日这一战,足以证明你有资格站在我们中间。这杯酒,敬沈小姐!”
“敬沈小姐!”
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仿佛预示着某种坚不可摧的盟约已然缔结。沈黎举杯饮尽,辛辣的酒液入喉,激荡起满腔的热血。
夜风卷起营帐的帘子,吹灭了案上的烛火,却吹不散这帐中愈发高昂的战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