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铜门板上的裂缝像蛛网般蔓延,酸雾从缝隙里钻进来,在地面蚀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坑洞。
萧重脚下的影子触须已经彻底变成了幽蓝色,那些光点顺着影子的脉络流动,像某种活着的电路。他闭上眼睛,脖颈上的漆黑纹路与蓝光交织,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诡异的非人感。
“标记完成。”他睁开眼时,瞳孔里残留的数据流还未完全消散,“祖庙现在被系统识别为‘核心数据存储区’,清理程序会绕开这里——但只能维持三刻钟。”
“够了。”姜离按住肩膀,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三刻钟内,我们必须——”
她的话戛然而止。
门外传来金属落地的哐当声。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萧铭冲出去,又猛地退回来,脸色发白:“殿下……外面的人……不对劲。”
姜离推开他,踉跄着走到门边。
祖庙前院的青石地上,二十几名禁军士兵像木偶一样站着。他们手里的长枪、腰间的佩刀掉了一地,可没人弯腰去捡。最前排的一个年轻士兵正对着空气做出劈砍的动作,一下,又一下,动作标准得像在训练场,可他面前什么都没有。
“王五!”萧铭冲那个士兵喊,“你他妈在干什么?!”
士兵转过头。
他的眼睛是空的。
不是失明的那种空,是更可怕的东西——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疑惑,甚至没有聚焦。他看了萧铭一眼,又转回去,继续对着空气劈砍。
“系统在剥离身份识别码。”姜离的声音很冷,“他们正在忘记自己是谁,忘记怎么用武器,忘记怎么思考。再过一会儿,他们会连呼吸都忘记。”
萧重走到她身边,影子触须无意识地在地面蠕动。那些触须的末端开始渗出黑气,像嗅到血腥味的蛇,朝着那些失魂的士兵蜿蜒爬去。
“你在干什么?”姜离猛地抓住他的手腕。
萧重低头,看着自己影子里渗出的黑气,眉头皱起:“不是我控制的。”
黑气已经缠上了最近的那个士兵的脚踝。
士兵劈砍的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他整个人开始颤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抽走——不是血,不是肉,是更虚无的东西。他的表情从空白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彻底的呆滞。当黑气从他身上褪去时,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像一具被掏空的壳。
而萧重影子的颜色,深了一分。
“它在吞噬记忆。”姜离松开手,后退半步,“你体内的‘木马’逻辑在靠这个壮大自己。”
萧重握紧拳头,试图压制影子的躁动,但那些黑气反而更汹涌地涌出来。又有两个士兵被缠上,倒下。
“萧铭!”姜离转身,声音斩钉截铁,“打他们。”
萧铭愣住:“……什么?”
“用鞭子,用刀背,用拳头——随便什么,给我往死里打。”姜离盯着那些还在机械动作的士兵,“打到他们痛,打到他们怕,打到他们想起来自己还是活人!”
萧铭看向萧重。
萧重点头:“照她说的做。”
鞭子是从祖庙侧殿找来的,祭祀用的九节鞭,铜制的鞭节上还刻着符文。萧铭握在手里,咬了咬牙,朝着最近的那个士兵抽过去。
啪!
鞭子抽在背上,衣甲裂开,皮肉翻开。
士兵的动作停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萧铭,眼睛里终于有了点东西——是痛楚,然后是困惑,最后是愤怒。
“你……打我?”他嘶哑地问。
“对,打的就是你!”萧铭又一鞭子抽过去,“给老子醒过来!”
鞭声在院子里炸开。
一个接一个的士兵被抽醒,惨叫声、怒骂声、求饶声混成一片。有人本能地去摸腰间的刀,摸了个空才想起刀已经掉了;有人抱着头蹲下,有人试图反击,被萧铭一脚踹翻。
混乱中,原始的生存本能被激活了。
恐惧、愤怒、疼痛——这些系统无法完全剥离的东西,把这些人从失忆的边缘拽了回来。
但姜离没时间看结果。
她转身时,萧重已经单膝跪在了地上。
影子里的黑气像沸腾的沥青一样翻滚,那些幽蓝色的光点被彻底吞没。萧重双手撑地,脖颈上的纹路已经爬满了半边脸,他的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
“萧重?”姜离蹲下身。
他猛地抬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机械的空白。下一秒,姜离整个人被掀翻,后背重重撞在祭坛的石阶上。
窒息感瞬间袭来。
萧重压在她身上,双手死死卡住她的脖颈。他的力气大得可怕,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姜离能听见自己喉骨被挤压的咯咯声。
视野开始发黑。
她艰难地抬起手,染血的指尖按在萧重额头上。
读心术强行触发——
【警告:检测到最高价值样本(逻辑锚点)生命体征急剧下降】
【清理程序暂停】
【倒计时:300秒】
【重新评估威胁等级……】
窒息感还在加剧,但姜离的脑子异常清醒。
三百秒。
她松开按在萧重额头上的手,转而用染血的手指抵住他的胸口。血顺着指尖流下来,在黑色的衣料上晕开,她开始画符——不是祭祀用的祈福符文,是反向的、倒逆的、像某种排泄通道一样的扭曲图案。
每一笔都带着她所剩无几的灵力。
萧重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卡着她脖子的手松了一瞬。姜离趁机深吸一口气,继续画完最后一笔。
符文完成的瞬间,萧重影子里那些翻滚的黑气像找到了出口,疯狂涌向他胸口的那道血符。黑气顺着符文的轨迹旋转、压缩,最后凝成一股粘稠的黑色流体,从符文的中心喷射而出——
射向了祭坛正中的青铜大鼎。
鼎身剧烈震动。
那些被吞噬的、杂乱的、属于二十几个士兵的记忆数据,混合着萧重体内“木马”逻辑的污染,一股脑灌进了这座承载了六百年香火的容器里。
鼎炸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爆炸,是信息的爆炸。
青铜碎片没有四溅,而是悬浮在半空,每一片碎片上都倒映出扭曲的画面——某个士兵童年时偷吃祭品的记忆,另一个士兵第一次杀人的恐惧,还有更多破碎的、重叠的、尖叫的片段。
这些画面在空中凝结,汇聚,最后形成一张张模糊的人脸。
那些人脸张着嘴,发出无声的嘶吼。
而在所有人脸的最中央,一张脸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张姜离见过的脸——观察者。
那张脸上此刻写满了错愕和难以置信,他正通过祖庙香火节点的连接,试图从这些破碎的记忆里提取什么。当他的视线与姜离对上时,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姜离读懂了那个口型:
“你怎么敢——”
三百秒倒计时还剩最后十秒。
姜离从萧重身下挣脱出来,咳出一口血,抬头看着空中那张正在消散的脸,咧开一个带血的冷笑。
“惊喜吗?”她哑着嗓子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