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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白虚空里,姜离躺在萧重身下,能听见他胸腔里心脏沉重而缓慢的跳动。那些破碎的数据流像雪片一样从他们身边飘过,有些撞在无形的屏障上,碎成更细的光点。
“筹码亮完了,”萧重又说了一遍,声音低得几乎被警报声盖过,“现在呢?”
姜离没回答。她盯着上方。
一个半透明的人形正在那片苍白中凝聚。起初只是模糊的光影,像水汽凝结,然后轮廓逐渐清晰——一个穿着某种紧身制服的男人,面容普通,但眼神里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他悬浮在两人上方,双手背在身后,像在观察培养皿里的微生物。
“编号C-719实验场,大梁王朝子世界。”那光影开口,声音平稳,带着某种机械的质感,“检测到未授权变量入侵。我是本实验纠偏官,李渊。”
姜离感觉到萧重的手臂肌肉绷紧了。
李渊的目光落在姜离脸上,又扫过萧重脖颈上那些狰狞的血咒纹路。“变量来源已确认:意识导航员姜离,原编号K-307。你携带的临时密钥已被标记为非法。”
他抬手,轻轻一挥。
姜离握在手里的那片玉质残片——那枚从祖庙墙上抠下来的密钥——突然像沙一样散开,化作无数光点,融进了周围的数据流里。
“格式化程序将在三十秒后启动。”李渊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宣读天气预报,“外来变量将被彻底清除,实验场将恢复纯净状态。”
“纯净?”姜离忽然笑了,笑声在这片虚空里显得格外刺耳,“你管这叫纯净?外面那些酸雨,那些变成活死人的士兵,那些被你们当垃圾一样清理的‘错误数据’——这叫纯净?”
李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必要的纠偏。任何实验都会产生冗余数据。”
“去你妈的冗余。”姜离说。
萧重在这时动了。
他试图起身,但身体刚离开姜离,周围的白色虚空就突然变得粘稠起来。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像胶水一样裹住他的四肢。他握拳,手背上青筋暴起,但挥出的拳头在空气中只带起一阵微弱的数据涟漪——实体攻击在这里完全无效。
“没用的。”李渊说,“这是意识空间。你们的肉体还在外面那具校准仪里压着,在这里,你们只是两段被提取出来的思维信号。”
萧重停下动作。他低头看姜离,血红的瞳孔里数据流一闪而过。
姜离看懂了他的眼神。
——这个空间的稳定性,取决于这个叫李渊的家伙的“专注度”。
她闭上眼。
几乎同时,萧重脖颈上的血咒纹路骤然亮起暗红的光。那些纹路像活了一样蔓延,顺着他的皮肤爬向姜离——不是实体,是某种更深的连接。姜离感觉到一股冰冷而暴戾的力量强行挤进她的意识,像一根烧红的铁钎捅进大脑。
剧痛。
但伴随剧痛涌来的,是画面。
——萧重七岁时,被先帝按在雪地里,用匕首一片片剐掉背上叛逆的刺青。血把雪染红了一大片。
——姜离在现代的实验室里,被电流反复击穿神经,只为了测试意识承载的极限。她咬烂了自己的嘴唇,没叫出声。
——萧重第一次杀人,是个试图毒杀太后的老太监。他拧断对方脖子时,听见了颈椎碎裂的轻响。
——姜离眼睁睁看着同期实验员因为数据过载,大脑像西瓜一样炸开,溅了她一脸温热的、带着腥味的浆液。
无数记忆碎片,无数惨烈的瞬间,被血咒强行抽取、混合、放大,然后——
具象化。
白色虚空里,突然下起了血红色的雨。
不,不是雨。是刀。
无数由痛苦记忆凝结成的血刃,从虚空中凭空生成,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朝着悬浮在上方的李渊疯狂倾泻!
李渊那张平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他抬手,试图调用数据屏障,但那些血刃根本不是实体攻击——它们直接穿透了屏障,像针一样扎进他的意识体。
“呃——!”
李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他的半透明身体剧烈晃动,周围的白色空间也跟着扭曲、震颤,像信号不良的屏幕。
就是现在。
姜离猛地睁开眼。她从虚空中“站”起来——其实脚下什么都没有,但她就是站起来了,像站在实地上一样稳。
“李纠偏官,”她开口,声音清晰,带着某种公关谈判时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节奏,“你犯了个错误。”
李渊还在抵抗那些精神轰炸,他的意识体已经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什么……错误?”
“你以为大梁世界只是个被动接收指令的实验场。”姜离一步步朝他走去,每一步落下,脚下的虚空就荡开一圈涟漪,“但你不知道,这个‘服务器’早就产生了自我修复机制。你们强行校准,不是在纠偏——是在往一个已经满负荷运转的系统里硬塞更多垃圾代码。”
她停在李渊面前,仰头看着这个已经开始崩解的光影。
“知道结果是什么吗?”姜离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可怕的秘密,“物理烧毁。整个服务器,连同里面所有的‘冗余数据’——也就是你口中的‘实验体’——会一起过热、熔毁、变成一堆废铁。而你们实验室,得为这次重大实验事故负全责。”
李渊的瞳孔——如果那团光影算瞳孔的话——骤然收缩。
“不可能……系统自检从未报告……”
“因为自检程序也被感染了。”姜离面不改色地撒谎,“这就是‘补丁’的厉害之处。它把自己伪装成了正常数据。你现在强行格式化我,就等于触发最后的连锁反应——砰。”
她做了个爆炸的手势。
李渊僵住了。
三秒。姜离在心里默数。
三、二——
“我需要……接通外部终端确认。”李渊终于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不确定。
他抬手,在虚空中划出一个光屏。手指点向某个通讯图标。
就在图标亮起的瞬间——
姜离一把抓住身后萧重的手腕。
“走!”
两人像两道影子,顺着李渊刚刚打开的通讯信号通路,逆流而上!
那感觉像被塞进了高速运转的数据管道。周围是呼啸而过的光流,尖锐的电子噪音刺得耳膜生疼。姜离死死抓着萧重,感觉到他的手指反过来扣紧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他们“爬升”的速度快得离谱。
然后,前方突然出现了一片刺眼的光——
实验室。
姜离看见了排列整齐的操作台,闪烁的监控屏幕,穿着白大褂惊慌转身的操作员。她和萧重的意识像两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在最大的那块主屏幕上迅速晕开、扩张,形成一个不断蠕动的、巨大的黑色斑块!
“警报!意识反流入侵主控台!”
“物理紧急切断!快!”
慌乱的人声中,姜离听见了李渊在虚空里最后的、愤怒的嘶吼。但她没回头。
她的“手”——在这个状态下只是一团凝聚的意识——伸向了屏幕边缘某个闪烁的指令集。那东西被层层加密,但在李渊刚刚开启通讯、权限短暂开放的瞬间,防护出现了裂缝。
姜离像撕开一张纸一样,强行把那组指令从系统深处扯了出来。
【管理员次级权限·已获取】
白色虚空在她身后轰然崩塌。
像一面镜子被砸碎,无数碎片朝着无尽的黑暗坠落。姜离感觉到自己在往下掉,耳边是萧重压抑的喘息,还有实验室方向传来的、越来越远的警报尖啸。
然后——
剧痛从四肢百骸涌上来。
她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