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氏站在门框内侧的阴影里，日光已经从她脚前移到了门槛外侧。秦诗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站在原地没有动，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一双正在犹豫要不要握紧什么的手。
"少夫人。"秦诗的声音穿过院子落在她面前，"你嫁进文家之前，知不知道扶芷的事？"
袁氏的脊背微微动了一下。她偏过头来看着秦诗的方向，日光从她侧面照过来把她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半边脸隐在暗处，像一个正在被人从正面和背面同时照射的器物正在慢慢旋转着露出两面不同的光泽。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像是一层正在凝固的东西正在逐渐成形："我嫁过来之前听说过红袖戏班扶芷的名声，说她唱得好。"
"只是听说？"
"嗯。"袁氏点点头，"文家是大户，老爷在世的时候，家里规矩严得很。我嫁进来之前，娘特意叮嘱过，文家二少爷是个痴情人，让他碰上的女人，最好别去招惹。"
秦诗看着她，等待下文。
袁氏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她往前走了一步，从阴影里跨出来，站在日光下。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角的细纹和眉宇间的疲惫。
"扶芷……"袁氏的声音低了下去，"她是红袖戏班的头牌，唱功了得，模样也标致。文清第一次去看她的戏，是在我嫁进来前两年。那时候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满脑子都是风花雪月。"
"后来呢？"
"后来他就迷上了。"袁氏苦笑了一下，"天天往戏班子跑，家里的银子像流水一样往外花。老爷发现后大发雷霆，把他关在家里三天三夜。文清不吃不喝，就在房间里唱戏，唱的都是扶芷教的曲子。"
秦诗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老爷没办法，只好妥协。"袁氏继续说，"但条件是，文清必须娶我过门。扶芷那边，老爷说不能明着接进府，只能在外面安置。"
"所以扶芷就住在隔壁院落？"
"对。"袁氏点点头，"文清偷偷变卖了母亲留给他的几处铺子，凑了十万两银子，给扶芷在隔壁买了个院子。表面上说是租的，实际上就是安置她。"
秦诗眉头微皱："十万两？文清哪来的这么多钱？"
"他母亲留下的嫁妆。"袁氏说，"文清的母亲是商人出身，嫁过来时带了不少田产铺子。老爷去世后，那些产业都归了文清。他偷偷变卖，瞒过了所有人。"
"文夫人知道吗？"
"知道。"袁氏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起来，"她当然知道！她早就知道了！"
袁氏的情绪激动起来，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她假装不知道，"袁氏的声音颤抖着，"实际上一直在暗中观察。等到文清把铺子都卖了，把钱都给了扶芷，她才出手。"
"怎么出手的？"
袁氏低下头，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派人杀了扶芷。"袁氏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说是意外，说是失足落水，但实际上……是灭口。"
秦诗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文夫人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她容不下扶芷。"袁氏抬起头，眼里满是怨恨和痛苦，"文清娶了我，却日夜思念扶芷。新婚之夜，他抱着我的时候，嘴里喊的是扶芷的名字。我后来才知道，他每天晚上都去隔壁院落，和扶芷一起唱戏，直到天亮才回来。"
"文夫人发现后，假意安抚，说会帮文清把扶芷接进府。但实际上，她设计了一场'意外'，让扶芷从高处坠落，摔死了。"
秦诗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袁氏，"她睁开眼睛，看着袁氏，"你嫁进文家这么多年，一直忍受着这些？"
"我能怎么办？"袁氏苦笑，"我是文家的少夫人，我不能闹，不能吵，不能反抗。我只能忍着，看着文清和扶芷的爱情被生生摧毁，看着自己的婚姻变成一场笑话。"
"那你为什么不离开？"
"离开？"袁氏摇了摇头，"我娘家早就断了联系。我嫁进文家，就等于失去了所有退路。我只能留下来，在这个牢笼里，一辈子。"
秦诗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袁氏，扶芷的死，不能就这么算了。"
袁氏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
"我会查清楚的。"秦诗说，"不管文夫人用什么手段，不管文家有多大势力，我都会让真相大白。"
袁氏看着秦诗，久久说不出话来。良久，她才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她说。
秦诗转身走出了院子。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但她的心里却沉甸甸的。
扶芷的死，文清的痴情，文夫人的狠毒，袁氏的隐忍……这一切，都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把她困在其中。
但她不会退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