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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离的手指离开控制面板的瞬间，整个尖塔内部的光线骤然扭曲。
校准仪屏幕上，那些疯狂跳动的字符开始重组，汇聚成一条不断延伸的代码流，像一条银色的蛇，顺着塔内那些古老的符文脉络向上攀升，最终刺入天空那只抽搐的红眼。
红眼猛地收缩。
紧接着，塔顶下方传来金属撕裂般的巨响。
姜离转身，看见萧重从楼梯口一步步走上来。他的动作僵硬得不像活人，每一步都带着机械的精准，那双曾经锐利的眼睛此刻空洞无神，瞳孔深处倒映着不断刷新的、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数据流。
他的右手——那只银色的手臂——正不受控制地颤抖，指尖凝聚出细小的黑色光点。
“萧重。”姜离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萧重抬起手臂，对着姜离的方向虚空一划。
没有剑气，但空气被撕开了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黑色裂缝。裂缝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的数据残影，发出滋滋的电流声。裂缝只存在了不到半秒就自行愈合，但经过的塔顶栏杆上，留下了一道平滑如镜的切痕。
姜离后退半步，目光扫过那道切痕，又看向萧重空洞的眼睛。
“清理现场……”她低声说，“他们等不及了，要通过你把这里‘格式化’干净。”
萧重又挥出一剑。
这一次，黑色裂缝更长，更清晰，像一道丑陋的伤疤刻在半空中。裂缝所过之处，塔顶的石砖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一小块，不是粉碎，而是彻底不见，连粉尘都没留下。
姜离没有躲。
她反而向前走了一步，站到校准仪旁边，手指在面板上快速滑动。屏幕上跳出新的界面，一个不断闪烁的红点标记在萧重身上，旁边是密密麻麻的能量读数。
“愤怒值，百分之八十七。”姜离盯着数据，“同化进度，百分之六十三……还在加速。”
萧重第三次挥剑。
这一次，他像是被某种指令彻底激怒，银色手臂上的符文全部亮起刺眼的白光，一道比之前粗壮数倍的黑色裂缝横向斩出，直奔姜离而来！
姜离没有看那道裂缝。
她的手指在面板上重重一敲。
校准仪顶端的银色尖锥突然转向，对准了天空中那只红眼。与此同时，萧重斩出的黑色裂缝在距离姜离不到三尺的地方诡异地拐弯，像被无形的力量牵引，顺着尖锥引导的方向，笔直地射向天空！
裂缝没入红眼。
那只巨大的眼睛剧烈震颤，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那是直接作用于意识的冲击，姜离感到脑袋像被铁锤砸中，耳膜嗡嗡作响。但她死死盯着屏幕。
红眼的能量读数，下降了百分之零点三。
“有效。”姜离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继续。”
萧重似乎被刚才那一击的反噬激怒了。他不再站在原地，而是迈开僵硬的步伐，一步步向姜离逼近，银色手臂连续挥动，一道道黑色裂缝纵横交错地斩出，将塔顶的空间切割得支离破碎。
姜离的手指在面板上舞成了残影。
她不再躲避，反而操控着校准仪，将每一道袭来的裂缝精准地引导、转向，全部射向天空中的红眼。那些裂缝像黑色的箭矢，一根接一根钉进那只巨大的眼睛里。
红眼开始流血——不是红色的血，而是银白色的、粘稠的数据流，从眼眶边缘渗出，滴落时在半空中就分解成无数闪烁的光点。
塔顶已经一片狼藉。
但姜离站的位置，始终安然无恙。她像风暴中心最平静的那个点，所有致命的攻击都在她面前拐弯，射向天空。
当第十七道裂缝没入红眼时，异变发生了。
红眼正上方的天空，突然裂开一道口子。不是黑色裂缝，而是一个规整的、边缘散发着冷白光芒的矩形缺口。缺口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逐渐清晰。
是个穿着白色制服的中年男人，面容严肃，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他悬浮在半空，居高临下地看着塔顶的姜离，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愤怒。
“姜离。”男人的声音直接响在姜离脑海里，冰冷，带着电子合成的质感，“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姜离抬头看他，手上动作没停，又引导萧重斩出一道裂缝射向红眼。
“知道啊。”她说，“我在帮你们清理bug。”
“你这是在自毁文明！”男人的虚影猛地向前倾，声音拔高，“大梁世界是一个完整的、正在运行的实验场！你现在的行为，会导致整个世界的逻辑链崩溃！所有生命，所有文明痕迹，都会在数据风暴里被抹除干净！”
“那又怎样？”姜离笑了，“反正你们也要格式化我。我死了，这个世界对我还有什么意义？”
“你——”男人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强压怒火，“听着，立刻停止你的行为，交出你篡改的代码，我可以申请保留你的意识数据，让你以另一种形式——”
“赵景主管。”姜离打断他，念出了他的名字。
男人的虚影僵了一下。
“我查过实验室的权限记录。”姜离慢条斯理地说，手指在面板上又敲了几下，“赵景，第三实验室主管，负责‘低维文明应激性测试’项目，项目编号LT-7。大梁世界，就是你的实验场之一，对吧？”
赵景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以为知道这些，就能威胁我？”他冷笑，“我随时可以断掉这个世界的电力供应——用你们能理解的话说，就是抽干这个世界的灵气根脉。到时候，所有依赖灵气运转的东西都会停止，包括你脚下这座塔，包括你那个正在被同化的同伴，包括你自己。”
“那你断啊。”姜离说。
赵景愣住了。
“你断掉灵气供应，这个世界会在七十二小时内彻底死亡。”姜离抬起头，直视他的虚影，“但你知道吗？我在校准仪里留了个小礼物。一旦检测到世界能量水平低于临界值，或者世界逻辑链开始崩溃，我埋下的程序就会自动启动。”
她顿了顿，笑容更冷了。
“程序会把过去三个月里，大梁世界发生的所有事情——包括北狄特使的死亡，包括天空红眼的出现，包括百姓被丝线操控，包括萧重被强制同化的全过程——全部打包，加上实验室的权限签名和项目编号，同步发送到‘星环科技伦理委员会’的公开投诉平台，以及……你们最大的竞争对手，‘深空观测站’的内部举报通道。”
赵景的虚影，肉眼可见地颤抖了一下。
“你……你怎么可能拿到我们的权限签名？”他的声音开始发紧。
“因为你们太自信了。”姜离说，“你们觉得低维世界的土著不可能理解高维代码，所以在每一个指令里都留下了完整的身份标识。我只是把它们复制了一份而已。”
她抬起手，在面板上点开一个窗口。
窗口里，显示着一份正在编辑的邮件。收件人列表长得吓人，全是赵景熟悉的、能让他丢掉饭碗甚至进监狱的名字和机构。邮件附件里，密密麻麻全是数据包，每一个都打着红色的“机密实验证据”标签。
邮件的发送条件，设定为“大梁世界能量水平低于临界值”或“世界逻辑链崩溃”。
“非法进行人性活体实验，伪造实验数据，违规使用高维武器干预低维文明进程……”姜离一条条念出来，“赵主管，你觉得这些罪名，够你在监狱里蹲多少年？哦对了，你们实验室的竞争对手，应该很乐意看到这些材料吧？说不定还会给你颁个奖，感谢你帮他们搞垮了整个第三实验室。”
赵景的虚影，彻底僵住了。
他的脸色从铁青转为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塔顶一片寂静。
只有萧重还在不知疲倦地挥剑，一道道黑色裂缝被姜离引导着射向红眼。红眼已经千疮百孔，流出的银色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良久，赵景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姜离说，“第一，立刻停止对萧重的强制同化。第二，关闭天空那只眼睛，撤掉所有操控百姓的丝线。第三……”
她顿了顿。
“我要和你们对话。不是通过这种虚影，是真正的、面对面的对话。”
“这不可能！”赵景脱口而出，“低维生命没有权限进入实验室！”
“那就给我权限。”姜离说，“或者，我让全世界都知道你们在干什么。”
赵景的虚影开始剧烈闪烁，像信号不良的投影。他显然正在和另一端的人紧急沟通。
几秒钟后，他咬着牙，极其不情愿地开口：
“……实验室同意开启强制对话窗口。但只有你一个人能进来，而且必须接受全面扫描和限制。”
“可以。”姜离说。
赵景的虚影抬起手，在空中划出一个复杂的符号。
塔顶正前方的空间，开始扭曲、旋转，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撕开。冷白色的光芒从裂缝里透出，越来越亮，最终凝聚成一扇门的形状。
一扇散发着金属冷光的、边缘规整得不像自然造物的门，在姜离面前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条纯白色的、看不到尽头的通道。
“进来。”赵景的声音从门里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姜离看了一眼还在挥剑的萧重，又看了一眼天空中那只濒死的红眼。
然后，她迈步，走进了那扇门。
门在她身后无声关闭。
塔顶上，只剩下萧重一个人，还在对着空无一物的天空，机械地挥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