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西郊外,荒草连天。深秋的寒意在这里似乎比城里更浓了几分,枯黄的茅草在风中瑟瑟发抖,发出呜呜的低鸣。
一座破败的茅屋孤零零地立在半山腰上,篱笆院墙塌了一半,院内只有几株老柿子树,挂着几个干瘪的红柿子,像是几盏将熄的灯笼。
墨影按着刀柄,静静地守在柴门外,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动静。屋内,萧玦一身便服,并未带那般贵气的玉佩,只一身普通的青衫,却掩不住那身凌厉的锋芒。
他对面坐着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穿着粗布麻衣的老者。这老者正低头擦拭着一张斑驳的古琴,动作极慢,仿佛没听见萧玦刚才那一番长篇大论的话。
“温先生。”萧玦耐着性子,声音放得更低了一些,“本王知道您在顾虑什么。先太子当年蒙冤而死,旧部死的死,逃的逃,您隐姓埋名这十多年,是为了保命。可如今,这风向变了。”
温先生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未抬头:“草民不过一介山野村夫,不懂什么风向,也不认得什么凌王。殿下若是想听琴,这琴已断了两根弦,弹不出什么调子;若是想喝酒,这里有村酿的浊酒,喝完便请回吧。”
“您若是真想当个村夫,又怎会日日将那把藏在琴匣里的短剑磨得雪亮?”萧玦目光如炬,一语道破,“您在等,等一个能翻案的机会,也在等一个值得您把命豁出去的主子。”
温先生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又黯淡下去,长叹一声:“殿下,您太高看草民了。先太子当年那般英明神武,最后……嘿,还不是落得个尸骨未寒?草民不过一介蝼蚁,苟活至今,已是无颜见先太子于九泉之下。”
“正因为太子殿下死得冤,这口气才更咽不下!”萧玦猛地前进一步,单膝跪地,直视着温先生的眼睛,“本王不仅是为了太子,更是为了大夏的江山!如今后宫干政,妖后当道,镇国公府蒙冤,边疆暗流涌动。若再不拔除这毒瘤,大夏危矣!先生,您忍心看着先太子毕生的心血,葬送在那些妇人之手和奸臣手中吗?”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风拍打窗棂的声音。
良久,温先生放下琴布,颤巍巍地站起身,看着眼前这个眼神炽热的年轻人,那双眼中燃烧着的火焰,像极了当年的太子殿下。
“罢了……罢了。”温先生闭上眼,两行浊泪顺着眼角滑落,“草民这条烂命,留着也没用。殿下若真有那个胆子,草民便陪你赌这一把。”
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青蓬马车悄然驶离了茅屋,向着京城的一处偏僻宅院驶去。
这处宅院是萧玦名下的一处别业,平日里无人居住,极其隐秘。沈黎接到消息后,早已在此等候。
当温先生被墨影带进厅堂时,沈黎连忙上前行礼。看着眼前这位风烛残年的老人,她心中涌起一股酸楚。这就是先太子旧部的最后一点火种吗?
“温老。”沈黎声音微哽,“多谢您肯出来相见。”
温先生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待众人落座,沈黎屏退了左右亲信,只留下萧玦和墨影、林风几人核心亲信。
“温老,我有一事不明。”沈黎开门见山,目光灼灼,“当年先太子一案,牵连甚广,但我镇国公府一向忠心耿耿,从未卷入夺嫡之争,为何也会被皇后一党如此针对,甚至不惜伪造证据,也要置我沈家于死地?这背后,究竟有什么关联?”
温先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说道:“因为令尊,沈大将军,他知道那个‘秘密’。”
“秘密?”萧玦和沈黎对视一眼。
“当年,先太子在巡查江南粮道时,无意中发现了一本账册。”温先生声音沙哑,仿佛在讲述一段极其恐怖的往事,“那账册上记录的,并非贪银,而是皇后——当年的齐妃,私下联络前朝余孽及几位封疆大吏,意图谋逆的往来信件与资金流向。皇后野心极大,她不想只做一个母仪天下的女人,她想……垂帘听政,甚至……”
沈黎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背脊发寒。
温先生接着道:“先太子本打算在当年的秋猎之后,向先皇揭发此事。为了确凿证据,他特意将账册副本交给了当时最信任的禁军统领,也就是后来被秘密处死的林大人。而那份正本,先太子为了保险起见,藏了起来。”
“但这和我父亲有什么关系?”沈黎追问。
“令尊沈大将军,那一年正好负责秋猎的安保工作。先太子在行动前夜,曾私下见过令尊,将此事透露了一二,并嘱咐令尊暗中调动京郊大营,以防万一。”温先生叹了口气,“也就是那一次密谈,被皇后的眼线察觉了。皇后先发制人,在秋猎上制造了‘刺驾’的假象,栽赃给先太子。而令尊因为知晓了内情,又手握重兵,自然就成了她的眼中钉。她怕令尊在先太子死后翻供,或者找到那份藏起来的证据,所以必须先把沈家整垮,让令尊失去话语权。”
萧玦一拳砸在桌子上,桌角崩裂:“好一招先发制人!好一个毒妇!”
沈黎的手紧紧攥着帕子,指节泛白。原来父亲这辈子的隐忍,背负的竟是这样一个惊天秘密。那场差点让沈家满门抄斩的灾难,竟然只是因为他们想保住这个国家的清白。
“那证据呢?”沈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太子藏起来的那份账册,如今在哪里?”
温先生眼中闪过一丝回忆的光芒:“先太子曾留下一封密函给我,说是若有朝一日他遭遇不测,便让我去寻找那份证据。但他没直接说地点,只留了一句诗——‘故园东望路漫漫,双袖龙钟泪不干。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
“岑参的诗?”萧玦眉头微皱,“这指向性太广了。”
温先生点了点头:“我曾花了好几年时间琢磨这诗。‘故园东望’,东望何处?‘马上相逢无纸笔’,是说无字,还是在马上?直到前几年,我才偶然想起,先太子生前最爱去的一处旧宅,就在京城东郊的‘平安巷’。那里曾是他年少时读书的地方,后来虽然荒废了,但一直没卖。”
“平安巷……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萧玦喃喃自语,眼中精光暴涨,“把‘平安’二字拆开,或者那宅院里有什么玄机?”
“我也只是猜测。”温先生摇了摇头,“那宅子荒废太久,我也曾偷偷进去过几次,但一无所获。或许那诗只是个幌子,或许……还有什么特殊的机关。”
沈黎站起身,目光坚定:“不管是不是幌子,既然有了线索,就绝不能放过。那宅子里如果真的藏着证据,那就是我们翻盘的唯一希望。”
“林风。”萧玦沉声唤道。
“属下在。”
“立刻带人去查平安巷的那处旧宅。记住,要隐秘,绝不能打草惊蛇。皇后的眼线遍布京城,若是让她察觉我们在找东西,她肯定会销毁证据。”
“是!”林风领命,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萧玦扶起温先生,郑重地说道:“温老,这几日您就在这宅子里安心住下,有墨影保护,没人能伤您。等我们找到证据,一定送您去最好的养老之地,让安享晚年。”
温老看着这两个年轻人,眼中满是欣慰:“草民老了,能看着这冤案有昭雪的一天,死也瞑目了。只是……殿下,娘娘,那处旧宅我也曾觉得有些古怪,尤其是后院的那口枯井,每到夜深人静,总会发出奇怪的声响。我胆小,未曾深究,或许……那井里别有洞天。”
“枯井?”沈黎和萧玦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兴奋。
枯井之下,或许就是那埋藏了十几年的真相。
夜风掠过庭院,吹得树影婆娑。这看似平静的夜晚,一场关于寻找真相的暗战,已然悄然拉开序幕。而在那遥远的皇宫深处,似乎也有一双眼睛,透过层层宫墙,隐隐感应到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