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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箭！”
城墙上，守将的嘶吼带着破音。
箭雨泼洒而下，撞在那三千铁骑漆黑的甲胄上，却只发出密集的“叮叮”脆响，火星四溅，随即无力滑落。那甲胄表面，一层粘稠如墨、又似活物般缓缓流淌的黑色流光，将所有箭矢的动能无声吞噬。
“他娘的……那是什么鬼东西？！”有老兵瞪圆了眼睛。
姜离扶着冰冷的垛口，指节发白。她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层黑色流光上——那不是金属光泽，不是任何已知的涂料。它更像……某种正在努力“凝固”的、不稳定的影子，边缘不断有细微的、常人难以察觉的扭曲和闪烁。
是代码。尚未完全适应此方位面物理规则的逻辑代码。它们覆盖着这些跨越空间而来的士兵，形成了一层物理免疫的屏障。
“普通攻击无效。”她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入身旁萧重的耳中。
萧重脸上毫无血色，额角那道被白光擦过的伤口还在渗着细密的血珠，感官里充斥着尖锐的耳鸣和重影。但他握刀的手稳如磐石。他听到了姜离脑中的念头，那些飞速闪过的分析：逻辑矛盾、数据排异、锚点不稳……
“弱点呢？”他问，声音沙哑。
“他们需要‘锚定’。”姜离语速极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城下开始缓缓推进的黑色军阵，“用这个世界的‘东西’——血肉、土地、认知——来固化他们自身的存在。否则，他们就像水里的倒影，碰得到，杀不死。”
萧重懂了。
他猛地转身，对身后如同影子般肃立的数十名黑衣暗卫低喝：“换钩索，铁链！绊马腿，掀翻他们！不许攻击甲胄覆盖之处！”
“是！”
暗卫齐声应诺，没有丝毫犹豫。他们迅速抛下弓弩，从腰间、马侧解下带着沉重铁钩和倒刺的锁链、挠钩。这些本是用来攀墙、破障的工具，此刻成了最原始的武器。
城门在令人牙酸的绞盘声中，打开了一道缝隙。
萧重一马当先，冲了出去。他身后，数十骑黑衣如离弦之箭，紧随其后。马蹄踏起烟尘，径直撞向那已经开始加速冲锋的黑色铁流！
“找死！”燕军阵前，那黑铁塔般的统帅燕北征，狞笑一声，巨型马槊向前一指，“碾碎他们！”
两股洪流即将对撞。
就在最前排燕军骑兵举起长矛，准备将这几个不知死活的梁人串成糖葫芦时，萧重和暗卫们猛地向两侧散开，手中沉重的铁链呼啸着甩出！
不是砸向人，而是贴着地面，毒蛇般缠向狂奔战马的前腿！
“唏律律——！”
战马惨嘶，前腿被铁链绞住，巨大的惯性让它们轰然向前栽倒。马背上的骑士即使有那黑色流光护体，也被狠狠摔了出去，沉重的甲胄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一个燕军骑兵刚挣扎着爬起来，眼前黑影一闪，冰冷的刀锋没有砍向他覆着黑光的胸膛，而是精准地掠过他暴露在外的脖颈侧面——那里，甲胄的连接处，黑色流光最为稀薄。
血光迸现！
那骑兵捂着脖子倒下，鲜血喷溅在身旁另一名同伴的胸甲上。
嗤——！
一阵轻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仿佛冷水滴入滚油的声音响起。那被鲜血溅到的黑色胸甲上，流光剧烈地波动起来，像是被腐蚀了一般，颜色迅速变淡，甚至隐约露出了下面暗沉的金属底色。那名燕军骑兵也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晃了晃。
城墙上，姜离瞳孔一缩。
有效！这个世界的“原生数据”——活人的鲜血，对那种不稳定的异界代码有强烈的“排异”或“中和”作用！
燕北征也看到了。
他脸上横肉跳动，眼中闪过一抹残忍而精明的光。他猛地勒住战马，环视四周。城门附近，因为之前的“神迹”和地震，聚集了大量未来得及疏散、或者根本无处可去的流民和百姓，他们瑟缩在残垣断壁间，惊恐地看着这场超乎理解的战斗。
“儿郎们！”燕北征的声音如同破锣，响彻战场，“这些南蛮子的血，能破我圣朝甲胄神光！给我杀！杀光那些两脚羊，用他们的血，洗刷我们的战甲，稳固我们的身躯！这是祭旗，也是献祭！”
他麾下的骑兵先是一愣，随即眼中冒出狼一样的绿光。他们调转马头，不再执着于冲击城门和那几十个滑不留手的黑衣骑士，而是挥舞着刀枪，嚎叫着冲向手无寸铁的平民！
“啊——！”
惨叫声瞬间炸开。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被马蹄踏倒，长矛捅穿。鲜血泼洒在冲过的燕军骑兵腿上，那腿甲上的黑光果然一阵摇曳，变得凝实了几分。那骑兵甚至舒服地低吼了一声。
“畜生！！”城墙上，守军目眦欲裂。
姜离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她看到燕北征那毫不掩饰的、将人命视为材料的眼神。收集数据，固化自身……用屠杀来完成“锚定”。
不能让他得逞！
她一把抢过旁边一名传令兵手中用来喊话的、卷成筒状的硬纸壳，冲到垛口前，用尽全身力气，将声音压过城下的惨叫和厮杀，嘶喊出去：
“燕贼听着——！你们看到了吗？！这些燕军，根本不是人！他们是跨界而来的邪魔！他们要的不是城池，不是土地！”
她的声音因为用力而尖锐，却带着一种穿透混乱的清晰：
“他们要的是你们的命！你们的血！你们的生气！他们用我们的同胞祭天，用我们的血肉来稳固他们那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邪魔之躯！”
“让他们多杀一个人，他们的妖法就强一分！让他们多沾一滴血，他们就离彻底变成吃人恶鬼近一步！”
“守城的将士们！城下的父老乡亲们！没有退路了！你们流的每一滴血，都是在喂养妖魔！不想死，不想全家死绝，不想变成他们稳固妖身的材料——”
姜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煽动性：
“就用你们的血，反过来泼他们！用你们的命，去撞他们的马！用你们的骨头，去卡他们的刀！他们不是刀枪不入吗？那就用血肉之躯，给他们筑一道墙！一道他们用多少邪术也化不开的人墙！”
“我们的血，烫不烫？我们的命，重不重？让他们尝尝！！”
城下，短暂的死寂。
随即，是濒临绝望的流民眼中，猛然燃起的、混杂着恐惧、愤怒和同归于尽狠厉的火焰。
一个被砍伤胳膊的老汉，看着倒在血泊里的儿子，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猛地爬起身，不是逃跑，而是张开双臂，扑向最近的一个燕军骑兵，死死抱住了马腿！
“滚开！”骑兵挥刀砍下。
老汉后背中刀，鲜血狂喷，却死不松手，反而将喷涌的鲜血拼命往那骑兵的腿甲上抹去！
嗤嗤声响起，黑光剧烈波动。
另一个瘦弱的少年，捡起地上半截砖头，尖叫着砸向一名燕军的面门——那里没有全覆盖的黑甲。
场面瞬间变得极端混乱而血腥。平民们不再只是待宰的羔羊，他们用最原始、最惨烈的方式，扑向那些黑色的骑兵。用身体去挡，用牙齿去咬，用尽一切办法，将自己的鲜血涂抹到那些诡异的甲胄上。
燕军的推进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甚至出现了混乱。不断有骑兵被扑下马，甲胄上的黑光在沾染大量鲜血后剧烈闪烁、明灭不定，甚至开始出现细微的、如同瓷器开裂般的纹路。有燕军士兵突然惨叫起来，他手臂上黑光覆盖处，皮肉竟然开始变得透明、虚化，仿佛要融化在空气中！
“数据排斥……”姜离喘息着，看着这用人命填出来的、残酷而有效的僵局。
燕北征脸色铁青，他没想到这些卑贱的南蛮蝼蚁，竟敢用这种方式反抗，更没想到“锚定”过程的反噬会这么快出现。
就在这时——
城墙某处废墟阴影中，一直如同石雕般静止、身上缠绕着淡淡银色逻辑锁链的白羽，忽然抬起了头。他眼中银白色的数据流再次加速运转，身上那些由姜离引导、借军民信念形成的无形束缚，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碎裂声。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掌，掌心向下，对准了城下那片血肉磨盘。
银色光芒，开始在他掌心凝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