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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离几乎是滚下城墙台阶的，膝盖在碎石上磕得生疼。她冲到萧重身边时，他正试图撑着刀站起来，却又一次咳出大口的血，那血里混着细碎的、银色的光点。
“别动！”姜离按住他肩膀，目光死死钉在他敞开的胸口。
那倒置的血色沙漏，不是纹身，不是烙印，更像是从他皮肤下面、从血肉深处“长”出来的。猩红的沙粒——每一粒都像浓缩的血珠——正以稳定得令人心寒的速度，从上方的腔室坠落进下方。她甚至能“听”到那无声的滴答。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指尖，碰了一下沙漏的边缘。
嗡——
一股冰冷、混乱、濒临溃散的意识洪流，如同决堤的冰河，猛地冲进她脑海。
*（视觉：大片大片的黑暗，像墨汁滴入清水般晕染开，只剩下城墙轮廓和姜离模糊的脸是亮的。）*
*（听觉：远处士兵的喧哗变得极其遥远，像是隔了几层厚棉被，只有自己心脏缓慢、沉重、逐渐无力的搏动声在颅内放大。）*
*（触觉：握刀的手感觉不到刀柄的纹理，只有麻木。冷，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冷，连呼吸带出的血腥热气都感觉不到温度。）*
*（……正在失去。像沙堡被潮水冲刷，一块一块地剥落、消散。）*
姜离猛地抽回手，指尖冰凉。这不是受伤，这是……构成他存在的某种基础，正在被抽空、被计时、被清零。
“他妈的……”她低声骂了一句，抬头四顾。
一道银色的身影正悄无声息地从城墙另一侧的阴影里浮起，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朝着天空那道正在缓慢弥合的裂缝飘去。
白羽。这孙子想溜！
姜离目光扫过地面，燕北征焦黑的头颅旁，那枚曾经的大燕王印已经碎裂成几块，最大的那块有巴掌大小，边缘还残留着奇异的光泽。她扑过去抓起那块碎片，入手沉甸甸的，带着一种非金非石的质感。
“白羽！”她朝着那道即将脱离城墙高度的银影厉喝，“你再往上飘一寸，我就把这玩意儿塞进祈年殿底下那个还没散干净的能量涡流里！看看是‘逻辑爆炸’先把你从‘代理人’炸成白痴NPC，还是你先跑回你的‘高维办公室’！”
银影骤然僵住。
白羽缓缓转过身，那张完美得不真实的脸上一片冰寒，银色的瞳孔里压抑着怒意。“蝼蚁，你在威胁我？”
“对，就是威胁！”姜离举着王印碎片，一步步走向祈年殿废墟的方向，那里确实还残留着之前圣水槽爆炸后紊乱的能量波动，肉眼可见的空气在微微扭曲。“你下来，帮我稳住他。不然大家一起玩完！反正我这‘逻辑混乱源’烂命一条，拉你个穿银袍的垫背，不亏！”
白羽悬浮在半空，银色的长袍无风自动。他盯着姜离，又瞥了一眼地上气息越来越微弱的萧重，以及他胸口那刺目的血色沙漏。几秒钟的死寂后，他像是极其不情愿地，缓缓降落在城墙垛口上，语气带着压抑的烦躁：“……你想怎样？”
就在这时，城下传来更大的骚动。
“王爷！王爷倒下了！”
“血！好多血！”
“天罚……是天罚还没结束吗？”
原本因为黑色铁骑崩解而稍缓的禁卫军，看到萧重吐血倒地，再次陷入恐慌，几个将领按不住手下，队伍开始出现散乱的迹象。
姜离眼神一凛，机会稍纵即逝。她不再理会白羽，猛地转身，一把扯开萧重早已破烂不堪的战袍前襟，让那正在“滴血”的倒置沙漏完全暴露在逐渐聚集过来的将领和士兵眼中。
“都看清楚了！”她提高声音，压过所有嘈杂，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这不是天罚！这是神迹！是烙印！”
她指着那沙漏：“方才那天劫之眼，要灭的是我等芸芸众生！是摄政王，以凡人之躯，硬生生替你们扛下了这灭世之劫！这沙漏，便是神明赐下的印记，是他在替你们承受劫难、消弭罪业的证明！每一粒沙落下，都是他在为这山河、为你们减一分灾厄！”
她目光扫过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你们现在该做的，是跪谢神恩，祈求王爷能撑过去！而不是在这里自乱阵脚，辜负他以命相搏换来的生机！”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不知是谁先带的头，黑压压的士兵和将领再次跪倒一片，许多人望着萧重胸口的沙漏，眼中充满了敬畏与悲戚。
姜离趁热打铁，扭头看向一直躲在残破望楼角落、试图降低存在感的宋岩：“宋观察员！别装死了！过来！”
宋岩一个激灵，连滚爬爬地过来，脸色比纸还白：“姜、姜姑娘……”
“你们观察员，不是有‘局部环境稳定’和‘基础逻辑缝合’权限吗？”姜离盯着他，又瞥了一眼垛口上面无表情的白羽，“现在，用你能用的最高权限，把他胸口这破沙漏给我‘补’上！延缓它的流速！”
宋岩腿都软了：“这、这不符合规程……这是深度逻辑侵蚀造成的‘存在性流失’，属于高维干涉后遗症，我的权限只能处理低等级数据异常……”
“那就用这个！”姜离将手中那块大燕王印碎片塞到宋岩手里，“这玩意儿是之前两个‘实验场’规则碰撞后的残留物，本身就带有一定的‘锚定’属性！用它做材料！”
宋岩拿着碎片，手抖得厉害，求助似的看向白羽。
白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冰冷的漠然。“……按她说的做。启用‘临时修补协议’，能量从我这边走。”他屈指一弹，一点细微的银光没入宋岩腰间一个不起眼的装置。
宋岩像是得到了尚方宝剑，一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笔状的小巧仪器，顶端射出一道极其纤细、近乎无形的淡蓝色光束。他将王印碎片放在光束下，碎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变成一滩闪烁着微光的、粘稠的银色液体。
他深吸一口气，操控着光束，引导着那银色液体，小心翼翼地点向萧重胸口的血色沙漏。液体接触到沙漏表面的瞬间，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像烧红的铁烙上冰块。银色液体沿着沙漏玻璃壁般的轮廓流动，试图渗入那些细微的、仿佛正在开裂的缝隙。
过程缓慢而艰难。宋岩满头大汗，那银色液体似乎在与沙漏本身的力量对抗。但渐渐地，一些细小的裂缝被银色填满，沙漏整体流转的猩红光芒似乎黯淡了一丝，最重要的是——那稳定下坠的血色沙粒，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虽然仍在坠落，但已从之前的“流淌”，变成了缓慢的“滴落”。
萧重一直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
姜离刚松了一口气，正要俯身查看，一只冰冷、有力的手骤然扼住了她的脖颈！
“呃！”姜离呼吸一窒，对上一双眼睛。
那不是萧重的眼睛。
瞳孔深处，原本属于人类的深褐色，此刻被一种无机质的、冰冷的银色所覆盖、所浸染，几乎与垛口上白羽的双眼一模一样。只有最边缘，还残留着一丝属于萧重本人的、挣扎的暗色。
这双银色的眼睛，空洞、漠然，注视着姜离，仿佛在审视一件物品，一个……需要被处理的“逻辑混乱源”。
手指在收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