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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扼住脖颈的手冰冷而稳定，没有丝毫属于人类的颤抖。
姜离的视线开始模糊，耳畔是自己血液奔涌的轰鸣，以及……一声极低、极压抑，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嘶吼。
那嘶吼断断续续，夹杂着破碎的音节，不成曲调，却带着一种古老而血腥的韵律。
是萧重的声音，却又不像。更像某种烙印在血脉里的本能，在银色的冰冷侵蚀下，挣扎着破土而出。
姜离猛地意识到那是什么——大燕王朝的军歌！是萧重曾提过的，大燕开国铁骑踏破冰原时，用来唤醒战魂、抵御严寒与恐惧的古老战吼！
机会！
她强忍着窒息和额间烙印传来的、几乎要撕裂头颅的灼痛，将最后一点力气凝聚在指尖，不去掰那只铁钳般的手，而是狠狠戳向萧重颈侧！
不是攻击，是认穴！神门穴！萧重教过她，人体几处能短暂刺激神智、压制邪祟的穴位之一！
指尖触及皮肤的瞬间，额间烙印的灼痛仿佛找到了宣泄口，一股尖锐的刺痛感顺着她的手指，猛地刺入萧重颈侧！
“嗬——！”
扼住她脖颈的手剧烈一颤，那双被银色浸染的瞳孔深处，那丝挣扎的暗色骤然放大，如同滴入水中的浓墨，迅速晕染开来！
银色的冰冷与深褐的挣扎疯狂撕扯。
“松……手！”萧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钳制骤然消失。
姜离踉跄后退，捂住脖子剧烈咳嗽，眼前阵阵发黑。萧重则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向后跌坐在冰冷的城墙砖石上，胸口那倒置的血色沙漏光芒明灭不定，沙粒滴落的速度依旧缓慢，却不再稳定，时而凝滞，时而急促。
他双手撑地，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杂音，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湿了鬓角。
“你……”姜离缓过气，声音沙哑。
“别过来！”萧重低吼，抬手制止她，眼睛死死闭着，似乎在全力对抗体内那银色的侵蚀。“那东西……没走……它在等我……彻底崩溃……”
就在这时，城墙外传来震耳欲聋的、仿佛大地被撕裂的巨响！
两人同时扭头望去。
只见都城外围，原本平坦的官道和田野，此刻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粗暴地揉捏、撕裂！黑色的、尖锐的石柱从地下狂暴地刺出，瞬间形成一片狰狞的石林，将大梁的官道、农田、甚至几处零散的屋舍直接顶穿、碾碎！
石林的风格与材质，与之前燕北征召唤出的黑色山脉如出一辙，充满了大燕王朝那种冷硬、粗犷、带着铁锈与血腥气的特征。
“是‘锚点’残留的扩散！两界规则碰撞后，物理重叠区域在扩大！”姜离瞬间判断，心往下沉。
更糟糕的是，石林中，影影绰绰的身影开始浮现。
他们身着与大梁制式完全不同的黑色镶边铠甲，样式古老，行动间带着一种僵硬的协调，如同提线木偶，却又散发着浓烈的杀意。为首一人，身材异常高大，几乎比旁人高出两个头，脸上覆盖着狰狞的金属面甲，只露出一双赤红、疯狂的眼睛。他手中提着一柄夸张的、门板般的巨斧，斧刃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仿佛永远不会干涸的血垢。
“大燕……死士！”萧重喘息着，认出了那标志性的铠甲和狂乱的气息，尤其是那首领，“燕无恤……先帝麾下最疯的狗……他竟然还‘活’着……”
燕无恤举起巨斧，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斧头指向的方向，正是距离石林最近的一处大梁官仓！那里囤积着供应都城部分军民的粮草！
“他们要抢粮！占据据点！”姜离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图。这些死士并非完全受控于某个意识，更像是被“大燕”这个概念驱动的残留程序，执行着最本能的军事命令——夺取资源，建立前哨。
“白羽！”姜离猛地抬头，看向依旧站在垛口上，银袍飘飘，仿佛置身事外的身影，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厉色，“看够了吗？干活！”
白羽银色的瞳孔转向她，无喜无怒。
“你不是要清除‘混乱’吗？现在这片区域，规则混乱，物理重叠，还有这些不该存在的‘历史残渣’在制造更大的混乱！”姜离语速极快，“展现你‘神使’的威严！镇压他们！否则，混乱只会愈演愈烈，你永远别想找到你想要的‘纯净逻辑’！”
白羽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下方，燕无恤已经带着死士开始冲锋，虽然因为石林地形和刚刚降临的不适而速度不快，但那股一往无前的疯狂气势已经扑面而来。
终于，白羽抬起了手。
没有咒语，没有光芒大作，他只是朝着石林的方向，轻轻挥动了一下宽大的银袍袖摆。
霎时间，以石林为中心，方圆十里的空间，重力仿佛被无形的手骤然调高！
冲锋的燕无恤和死士们，动作瞬间变成了可笑的慢放。他们抬起的腿艰难落下，挥动的武器迟缓如陷泥沼，连那疯狂的咆哮声都被拉长、扭曲，变得怪异无比。地面微微下陷，尘土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扬起。
定向重力场！而且只针对那片区域！
姜离心头一凛，这白羽对规则的操控，精细得可怕。
“萧重！”她不再看白羽，转向勉强支撑着站起来的萧重，“能动吗？”
萧重抹去嘴角溢出的血沫，胸口沙漏的血色光芒似乎随着他意志的凝聚而稍微稳定了些。“……能杀。”
“不要硬拼！你的状态不对！”姜离快速下令，“带一队最精锐的禁卫，进入重力场。利用你……现在这种状态的特殊性，夺取他们的武器，制服首领！要快！白羽的压制不会太久，他也在消耗！”
萧重深深看了姜离一眼，没有废话，转身朝着城楼下待命、虽然惊恐但依旧保持着阵型的部分禁卫军低喝：“骁骑卫，随本王来！”
他冲下城墙，翻身上了一匹战马，胸口那血色沙漏在运动中洒落点点微光。当他策马冲入白羽制造的重力场范围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足以让燕无恤等人动作迟缓十倍的重力，落在萧重身上，似乎效果大打折扣。他的速度虽然也明显变慢，却远比死士们灵活。更奇特的是，他偶尔会在某个瞬间，身影变得极其模糊，仿佛短暂地“滑入”了另一个层面，下一刻又出现在数丈之外，手中已经多了一柄从死士那里夺来的长刀或战斧。
降维力量？还是那沙漏带来的、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状态？
姜离来不及细想，紧紧盯着战场。
萧重如同鬼魅，在缓慢移动的死士群中穿梭，所过之处，武器纷纷易主。他目标明确，直扑被重力压得单膝跪地、却依旧试图举起巨斧的燕无恤。
就在萧重闪到燕无恤身前，手中夺来的弯刀刀尖即将抵住对方咽喉的刹那——
燕无恤那双赤红的眼睛，透过面甲，死死盯住了萧重胸口那明灭不定的血色沙漏。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放弃了抵抗，反而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巨斧狠狠砸向身旁一根特别粗大的黑色石柱！
“为了……大燕！！！”
巨斧与石柱碰撞。
没有金铁交击之声，只有一声沉闷的、仿佛什么东西破裂的轻响。
那根石柱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如同电路板般的银色纹路，随即，纹路寸寸碎裂！
燕无恤狂笑的面容在重力压制下扭曲。
下一刻，萧重弯刀划过，在他额头上刻下了一道深深的血痕——那是大梁对待最顽固战俘的奴印。
但与此同时，石柱碎裂处，空间猛地向内坍缩，然后剧烈膨胀！
轰！！！
距离石林最近的大梁都城北城门，连同长达百丈的城墙段，就在姜离眼前，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瞬间……消失了。
没有爆炸，没有碎片，就那么凭空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突兀出现的、冒着滚滚浓烟的巨大矿场。高耸的木质井架，黑黢黢的矿洞，堆积如山的、带着暗红色泽的矿石，以及……无数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正惊恐地从矿洞中爬出，茫然四顾的大燕平民！
冷冽的、带着铁锈和煤烟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姜离站在残存的城墙上，看着下方那片原本属于大梁都城，此刻却与异界矿场粗暴拼接在一起的诡异景象，听着风中传来的、大燕平民惊慌的哭喊和死士们被俘后不甘的嘶吼，缓缓握紧了拳头。
这块刚刚被暴力“缝合”出来的地盘，规则混乱，势力交错。
她深吸了一口混合着硝烟与异界尘埃的空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附近每一个还能站立的禁卫军士兵，以及垛口上银袍翻飞的白羽耳中：
“现在起，这里，我说了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