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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场上空弥漫的烟尘还未散尽,那些从矿洞里爬出来的大燕流民挤在一起,像受惊的羊群。他们身上沾着暗红色的矿粉,眼神里除了恐惧,还有一丝被长久奴役后的麻木。
就在这时,人群被分开。
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他比周围的流民高出一头,虽然同样衣衫破烂,但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沾着煤灰也掩不住棱角分明的轮廓。他走到矿场与城墙废墟交界处,仰头看向城墙上的姜离和萧重。
风卷起他额前散乱的头发。
姜离感觉到身边的萧重,呼吸骤然停了。
那是一种近乎窒息的停顿。
然后,她听见萧重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压抑的、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嘶吼。那声音不像是人发出的,倒像是受伤的野兽。
下方那男人的脸——
姜离的瞳孔也微微收缩。
那张脸……她见过。在萧重书房最深处,那幅从不示人的画像上。画中人身着暗卫统领的玄甲,眼神锐利如鹰,是萧重少年时唯一的同伴,三年前为掩护萧重突围,身中二十七箭,死在了北境雪原。
他叫燕回。
而此刻,这张脸,活生生地出现在一个异界流民首领的脸上。
“你……”萧重的声音抖得厉害,他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是……谁?”
城墙下的男人似乎被萧重那几乎要噬人的目光震慑,后退了半步,但随即又稳住身形,抱拳,用带着浓重大燕口音的官话回道:“小人燕惊尘,原是大燕黑山铁矿的苦工头领。”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我们是被一股怪力从矿洞里抛出来的,不知此地何处,还请贵人明示。”
“燕、惊、尘?”萧重一字一顿地重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他忽然笑了,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疯狂的怒意和某种被亵渎的痛楚,“好名字……好一张脸!”
话音未落,萧重身影已从城墙垛口消失。
下一瞬,他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燕惊尘面前,手中长剑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刺对方咽喉!剑尖寒芒吞吐,杀意凝如实质。
“王爷不可!”姜离的喊声几乎同时响起。
但她不是喊给萧重听的,她的目光死死锁在萧重胸前——那衣襟之下,血色沙漏的虚影再次浮现,并且因为萧重此刻滔天的怒火,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倒转!沙粒如血珠般疯狂坠落,每落下一粒,萧重周身的气息就微弱一分,那种“存在”被抽离的诡异感便浓重一分。
姜离从城墙上一跃而下,落地时一个趔趄,却不管不顾地冲过去,张开双臂,硬生生挡在了萧重的剑与燕惊尘的喉咙之间。
剑尖,停在她眉心前三寸。
萧重血红的眼睛盯着她,里面翻涌着暴戾和不解:“让开。”
“杀了他,你会死得更快!”姜离压低声音,急促道,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他胸口,“看看你身上那东西!它在吸你的命!你的愤怒,你的杀意,都是它的养料!”
萧重身体猛地一震。
他低头,似乎也感觉到了胸口的异样。那沙漏翻转的速度,与他心头的怒火完全同步。
趁他这一瞬的僵滞,姜离迅速转向身后已经吓呆的燕惊尘,厉声道:“想活命吗?”
燕惊尘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刚才那一剑的死亡气息是如此真实。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不是对着萧重,而是对着姜离,以头触地:“想!贵人饶命!小人……小人和这些兄弟,只是求一条活路!我们在大燕也是被当牲口使唤,挖不完的矿,吃不完的鞭子!”他语速极快,带着哭腔,“我们不懂什么两国恩怨,我们只认能让大伙儿吃饱饭、活下去的人!”
他说着,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卷脏兮兮的、用油布包裹的东西,双手高举过头顶:“这是……这是黑山铁矿的矿脉图和各处岗哨、监工换班的路线!小人在矿上干了十几年,里里外外都清楚!献给贵人!只求……只求给口饭吃,给个安身的地方!”
姜离没有立刻去接,而是抬眼,看向城墙垛口。
白羽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银袍在混杂的风中微微拂动,面具后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白羽阁下,”姜离扬声,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说要清除‘逻辑混乱源’。眼下这矿场,这些流民,算不算‘混乱’的一部分?若是算,你是打算把他们,连同这片刚‘缝合’过来的土地,再清理一遍吗?”
白羽沉默片刻,清冷的声音传来:“他们的存在,基于已被覆盖的‘大燕实验场’底层规则残片,与当前时空存在排异,但并非我首要清除目标。”
“那就是可以存在,对吧?”姜离立刻抓住话头,不给对方思考余地,“既然可以存在,那让他们以什么方式存在,由谁来管理,是不是该由这片土地现在的掌控者来决定?”
她不等白羽回答,转身,面对渐渐聚拢过来的、惊疑不定的大梁禁卫军和远处探头探脑的都城百姓,提高了音量:
“诸位都看到了!天降异象,地裂山崩,连他国的矿场都砸到了我们家门口!这是危机,也是天赐的良机!”她指着跪地的燕惊尘和他身后黑压压的流民,“这些人,熟悉矿务,能挖出打造兵器铠甲的铁石!他们被故国抛弃,如今只求温饱,愿为我大梁效力!”
她目光扫向白羽:“而这位‘神使’,方才展现神迹,击溃强敌,庇护我疆土!如今,就请神使再展神威,为这些诚心归附的异界子民,赐下‘归化之印’,洗去旧籍,从此便是我大梁新民!此乃天意,亦是安定人心、稳固新土之必需!”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既利用了白羽之前出手造成的“神使”印象,又把处理流民这个烫手山芋包装成了“神赐仪式”,顺便安抚了本国百姓对领土突变的恐慌。
白羽似乎没料到姜离会来这一手,隔着面具都能感觉到他一瞬间的凝滞。
但姜离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她已经走到燕惊尘面前,拿起那卷矿图,高高举起:“燕惊尘,尔等可愿受神使洗礼,从此效忠大梁,遵我律法,守我疆土?”
燕惊尘也是个机灵的,立刻磕头如捣蒜:“愿意!小人愿意!我等愿誓死效忠!”
城墙上下,无数道目光聚焦在白羽身上。
白羽静立数息,终于,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尖一点银光凝聚,随即化作一道柔和的光束,笼罩在燕惊尘身上。银光流转,在他破旧的衣衫表面,凝聚成一道简易的、类似大梁军服纹路的银色光痕,闪烁几下,渐渐隐去。
这“特效”简单,但在不明所以的民众和流民眼中,却充满了神圣的仪式感。
“归化新军,燕惊尘,领印!”姜离适时高呼。
“谢神使!谢贵人!”燕惊尘激动大喊,他身后的流民们也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跪倒,杂乱地喊着谢恩的话。
一场可能引发冲突的镜像人口危机,被姜离硬生生扭变成了一场彰显“天命所归”的归顺表演。
萧重始终站在一旁,剑已垂下,胸口的沙漏虚影随着他强行压制的怒火而缓缓减缓了翻转速度。他盯着燕惊尘那张与故人一模一样的脸,眼神复杂至极,有痛,有怒,更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茫然。
姜离刚暗自松了口气,正想对萧重说些什么。
忽然,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从通往皇宫方向的街道传来。
一个穿着宫廷内侍服饰的太监,连滚爬爬地冲过废墟,脸色惨白如纸,帽子都跑歪了,见到姜离和萧重,噗通跪倒,声音尖利颤抖,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恐惧:
“王、王爷!姜、姜大人!不好了!宫里……宫里出大事了!”
他抬起头,眼神涣散,像是见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
“陛下……陛下他……蜕、蜕皮了!长……长出了一张银色的脸!和……和那位神使大人一模一样!现在正下旨,召……召神使和姜大人即刻入宫觐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