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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离的手还停在半空，那句“先稳住”卡在喉咙里，就被太监那尖利变调的声音硬生生截断。
蜕皮？银色的脸？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几乎是瞬间就联想到了白羽那张毫无血色的金属质感面孔。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这他妈是什么展开？皇帝也成了“神使”？还是说……
萧重已经猛地转过头，那双刚刚还因燕惊尘而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冷的锐利和一丝压抑不住的暴戾。“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不高，却让跪在地上的太监抖得更厉害了。
“千、千真万确！陛下……陛下就在御书房，突然就……皮肤裂开，里面是银的！脸……脸变了！”太监语无伦次，显然惊吓过度，“陛下口谕，召神使白羽，还有……还有姜大人，即刻入宫！不得有误！”
姜离和萧重对视一眼。萧重眼中的疲惫和茫然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摄政王的决断。“走。”他只吐出一个字，转身就朝皇宫方向迈步，甚至没再看僵立在不远处的燕惊尘一眼。
姜离立刻跟上，脑子飞快转动。赵宇……那个一直活在萧重阴影下、懦弱平庸的傀儡皇帝，怎么会突然“蜕皮”？还变得和白羽一样？是白羽搞的鬼？不像，白羽刚才还在废墟里藏着，而且他对这个世界的“土著”皇帝似乎只有任务式的漠然。难道是……实验场的某种“同步”或者“覆盖”机制？
皇宫的宫墙在之前的震荡中也出现了裂痕，但大体还算完整。越靠近御书房，气氛就越诡异。原本侍立的宫女太监全不见了踪影，空旷的宫道上，只有他们几人的脚步声在回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金属锈蚀又混合了某种甜腻腥气的味道。
御书房的门虚掩着。
萧重没有丝毫犹豫，一脚踹开了沉重的雕花木门。
门内的景象，让姜离瞳孔骤缩。
脚下不再是熟悉的朱红绒毯，而是一种冰冷的、泛着哑光的银色金属地面，踩上去发出轻微的“铿”声。御书房内原本的书籍、卷宗、摆设大多不见了，显得异常空旷。唯一显眼的，是那个背对着门口，站在原本放置龙椅位置的身影——穿着明黄色龙袍，但身形似乎比记忆中的赵宇要僵硬挺拔一些。
听到破门声，那身影缓缓转了过来。
姜离胃里一阵翻腾。
那张脸……确实是赵宇的脸部轮廓，但整张脸皮如同干涸龟裂的土地，布满了细密的裂痕，从裂痕之下透出的，是和白羽如出一辙的、光滑而毫无生气的银色。尤其是那双眼睛，眼白和瞳孔的界限变得模糊，泛着一种无机质的微光。他的脖颈处，裂痕尤其明显，甚至能看到下面银色“肌肤”与残留的、正在剥落的正常人类皮肤之间的恐怖衔接。
“萧重，姜离，还有……神使。”赵宇开口了，声音很奇怪，像是两个人在同时说话，一个是他原本稍显尖细的嗓音，另一个则是低沉机械的合成音，重叠在一起，让人头皮发麻。“见到朕，为何不跪？”
他的目光扫过三人，尤其在白羽脸上停留了一瞬，那银色无波的脸上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模仿？或者说，是某种程序化的确认。
萧重握着剑柄的手，指节捏得发白，但他脸上却扯出一个冰冷到极点的笑：“跪？赵宇，你照过镜子吗？你现在是个什么鬼东西，也配让本王跪？”
赵宇（或者说，占据赵宇躯壳的东西）并不动怒，只是用那双诡异的眼睛盯着萧重，用重叠的声音宣告：“朕乃天子，受命于天。如今天降真神，涤荡污秽，重塑乾坤。萧重，你擅权多年，悖逆天道，今奉神谕，即刻交出兵符印信，跪迎神使白羽，听候真神发落。此乃天命，不可违抗。”
“天命？”萧重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讥讽和杀意。他忽然动了，动作快如闪电，并非冲向赵宇，而是猛地侧身，手中长剑寒光一闪！
“噗嗤！”
剑锋毫无阻碍地刺穿了旁边一名跟着他们进来、还处于震惊茫然状态的禁卫军士兵的胸膛！那士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透胸而出的剑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萧重手腕一抖，抽回长剑，滚烫的鲜血随着剑身挥洒，溅落在冰冷的银色地面上。
滋——！
一阵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响起。那鲜红的血液落在银色地面上，竟然冒起了缕缕诡异的黑烟，银色的地面被灼出一个个细小的、焦黑的坑点，虽然不深，却清晰可见。
“你看，”萧重甩了甩剑上的血珠，眼神如刀，刮向赵宇，“你的‘天命’，连人血都怕。”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姜离都差点没反应过来。但她立刻明白了萧重的用意——他在测试，也在示威。用这个世界的、鲜活生命的血液，去对抗那诡异的银色“地面”。
赵宇银色的面孔似乎波动了一下，那重叠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被冒犯的冰冷：“凡俗污血，安敢亵渎神域……”
“神域？就你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也敢称神域？”姜离突然上前一步，挡在了萧重侧前方一点点，不是完全遮挡，而是一种并肩与支持的姿态。她抬手指着赵宇，声音清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旁边一直沉默、脸色似乎更冷了几分的白羽。
“白羽大人，您看看，”姜离语速加快，字字清晰，确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清，“这位‘陛下’现在这张脸，是不是跟您挺像？不过嘛……啧啧，这做工，这质感，怎么看都像是粗制滥造的仿品，徒具其形，未得其神。该不会是你们那个什么‘真神’搞批量生产的时候，出了次品，或者……干脆就是个备用的残次品，不小心激活了，跑到这里来过皇帝瘾吧？”
她这话毒辣至极，直接把赵宇定位成了“劣质克隆备份”。果然，赵宇那银色面孔上的裂痕似乎都扩张了一瞬，重叠的声音里涌出怒意：“放肆！朕乃唯一！朕即天命！姜离，你妖言惑众，亵渎神颜，当受神罚——抹除！”
他抬起一只同样开始泛起银色、皮肤龟裂的手，指向姜离。
一股无形的压力骤然降临，仿佛整个御书房的空间规则都要听从他的指令，将“姜离”这个概念从此地擦去。
然而，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都没发生。
只有御书房高高的穹顶之上，突然毫无征兆地传来“哗啦”一声巨响，紧接着，倾盆大雨凭空出现，兜头盖脸地浇了下来！这雨水冰冷刺骨，落在银色地面上噼啪作响，落在人身上瞬间湿透。
“言出法随”的权限，只召唤来一场滑稽的、局限在屋顶之下的暴雨。
姜离被淋得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却忍不住笑了出来，一边抹去脸上的水，一边大声道：“看吧！连‘抹除’我都做不到，只能下场雨！你这‘天命’的权限，是不是过期了？还是说……这里现在，不归你管了？”
她说话的同时，脚下不易察觉地轻轻碰了萧重一下，眼神飞快地瞥向御书房中央、那在暴雨中显得格外孤零零的龙椅——此刻龙椅也大半变成了银色，但椅背的支柱似乎还保留着原本的木质结构。
萧重与她极有默契，几乎在她眼神扫过的瞬间就明白了意图。趁着暴雨如幕，严重干扰了视线和感知，他身形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向龙椅侧后方。手中，那枚一直紧握的、沾染着鲜血和奇异气息的大燕王印碎片，被他毫不犹豫地、狠狠按向龙椅后方那根看似支撑的立柱！
碎片嵌入的瞬间，并非严丝合缝，而是爆发出一阵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嗡鸣！
咔嚓、咔嚓嚓——！
令人牙酸的崩裂声从龙椅内部传来。那象征着皇权的、半银半木的龙椅，从内部开始瓦解，银色的部分如同脆弱的琉璃般片片碎裂剥落，木质的部分则瞬间腐朽成灰。
而端坐在龙椅前方，刚刚因“神罚”失效而陷入短暂僵直的赵宇，猛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他背后的明黄龙袍“刺啦”一声撕裂开来，露出了下面的景象——
并非血肉之躯。
在他银色的背部中央，皮肤（或者说银色外壳）是半透明的，内里并非骨骼内脏，而是一幅正在微微闪烁、流动着无数细微光点的……微缩地图！地图的轮廓陌生而奇异，山川河流的走向与已知的大梁乃至大燕故地皆不相同，散发着迥异于此界的气息。
那是……第三个实验场的实时地图！
暴雨仍在哗哗地下，冲刷着御书房内的一片狼藉。姜离看着赵宇背上那幅闪烁的地图，又看向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白羽，一个更加大胆的猜想在她心中成型。
撞脸不可怕。
但谁是真的“正品”，谁是“备份”甚至“故障品”，这背后的意味，可就完全不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