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暴雨砸在御书房破碎的窗棂上,水汽混着血腥味弥漫开来。
姜离的目光死死钉在赵宇背上那幅闪烁的微缩地图上。第三个实验场……实时地图?这意味着什么?这个傀儡皇帝,难道不只是个被操控的壳子,而是……一个活着的坐标发射器?一个定位信标?
她猛地看向白羽。
银袍神使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暴怒,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他死死盯着赵宇背上那幅图,银色瞳孔里的光芒剧烈波动。
“故障……”白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但其中的寒意却让整个御书房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故障?姜离心念电转。赵宇是“故障品”?那“正品”在哪里?备份又在哪里?这突如其来的“蜕皮”和地图暴露,是意外,还是某种……预警?
没时间细想了。
“王爷!”一名浑身湿透、甲胄上还沾着泥浆的禁军将领几乎是连滚爬进御书房,声音嘶哑急促,“北城!北城铁矿场!出大事了!那些归化的燕人矿工和咱们的督办官吏打起来了,死了好多人!督办大人下令……下令要封死矿井,把下面的人都活埋了!”
萧重霍然转身,脸上残留的疲惫和之前的情绪波动瞬间被冰冷的杀意取代。“活埋?”他声音不高,却让那禁军将领猛地一哆嗦。
姜离心头一沉。铁矿场?那里聚集了最多从大燕实验场逃难过来的流民,也是燕惊尘目前负责整编安置的地方。活埋?这是要彻底激化矛盾,把刚刚有点归顺苗头的燕人逼反!
“走!”萧重没有任何废话,一把抓住姜离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骨头生疼。他看都没再看御书房里那诡异的银色皇帝和脸色铁青的白羽,仿佛那已经是另一个需要稍后再处理的麻烦。
“王爷!神使大人!陛下他……”有内侍颤声想拦。
“让他‘安静’待着!”萧重头也不回,声音斩钉截铁,“封锁御书房,任何人不得进出!违令者,斩!”
马蹄踏碎雨幕,溅起泥浆。萧重带着姜离,只带了少数亲卫,一路向北城狂飙。雨势太大,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急促的马蹄声和风雨呼啸。
远远地,就能看到铁矿场方向升起的混乱烟尘,不是炊烟,是打斗扬起的尘土混着雨雾。哭喊声、怒骂声、兵刃碰撞声隐隐传来。
矿场入口处已经乱成一团。数百名披着破烂蓑衣或干脆淋着雨的大梁兵丁和衙役,正拿着铁锹、镐头,甚至推着矿车,疯狂地将土石往几个主要的矿井入口倾倒。几个穿着官袍、浑身泥水却一脸狠戾的官吏正在声嘶力竭地指挥。
“快!堵死!堵死这些燕狗!”
“敢抢矿?敢造反?老子让你们统统下去见阎王!”
矿井口下方,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和模糊的怒吼,显然是下面的人试图冲出来,却被不断倾倒的土石压制。
“住手!”
萧重的马直接冲到了那群官吏面前,马蹄扬起,差点踏中那个喊得最凶的胖督办。萧重勒马,雨水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滴落,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胖督办,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胖督办被吓了一跳,待看清来人,脸上先是一慌,随即又强自镇定,甚至挤出一丝谄媚:“王、王爷!您怎么来了?这里脏乱,小心污了您的眼!这些燕狗不服管教,聚众抢矿,下官这是按律行事,弹压乱民……”
“弹压?”萧重声音平静得可怕,“用活埋来弹压?”
“这……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胖督办额头冒汗,但眼神闪烁,显然背后有人授意。
姜离从萧重身后策马上前,雨水打湿了她的额发,她抹了把脸,目光扫过那些满脸恐惧和愤怒、正在拼命堵矿井的兵丁,又看向黑黝黝的、不断传来绝望呼喊的矿井口。
燕惊尘在下面。
那些好不容易看到一点活下去希望的流民在下面。
“王爷,”姜离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清晰传来,“此人假借弹压之名,行屠杀之事,意图激化矛盾,坏我大梁安抚大计。其心可诛。”
胖督办脸色大变:“你!你血口喷人!下官是奉……”
“奉谁的命不重要。”萧重打断他,缓缓抽出了腰间的佩剑。剑身映着灰暗的天光,流淌着雨水,寒意森然。“重要的是,你现在,在这里,下令活埋本王要保的人。”
“王爷!您不能……”胖督办尖叫起来,转身想跑。
剑光一闪。
没有多余的动作,甚至没有给人反应的时间。萧重手腕一抖,长剑如毒蛇吐信,精准地掠过胖督办的脖颈。
胖督办的叫喊戛然而止。他肥胖的身体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滚圆,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下一刻,一道细细的血线在他脖子上浮现,随即鲜血喷涌而出,混入泥泞的雨水。他晃了晃,噗通一声栽倒在地,溅起一片泥水。
全场死寂。
只有雨声哗哗,和矿井下隐约传来的撞击声。
那些正在堵矿井的兵丁衙役全都吓傻了,手里的工具哐当哐当掉了一地,惊恐地看着马背上那个杀神般的摄政王。
萧重甩了甩剑上的血水,目光冰冷地扫过全场:“现在,这里谁说了算?”
无人敢应。
“把堵住洞口的东西,给本王清开!”萧重喝道,“立刻!”
兵丁们如梦初醒,连滚爬地开始手忙脚乱地清理刚刚倾倒的土石。
姜离跳下马,快步走到矿井边缘。洞口被清理开一部分,下面昏暗的光线下,能看到无数双惊恐、愤怒、绝望的眼睛向上望来。她看到了被矿工们护在中间、脸上带着血污和尘土的燕惊尘。燕惊尘也看到了她,眼神复杂。
“宋岩!”姜离回头喊。
一直跟在队伍后面、抱着个古怪金属箱子的宋岩连忙跑过来,脸色发白,显然被刚才萧重杀人的干脆利落吓到了。
“扩音装置,调整到最大,对准矿井!”姜离语速极快。
宋岩手忙脚乱地打开箱子,拿出一个喇叭状的金属物件,连接上几根线缆,对着矿井口调整。
姜离深吸一口气,对着那喇叭口,用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清晰、稳定地传下去:
“井下的人听着!我是姜离!摄政王萧重在此!活埋你们的督办已被正法!”
下面一阵骚动。
“我知道你们害怕!知道你们不信任大梁!但我要告诉你们,现在,你们有一个选择!”
“放弃无谓的抵抗,继续挖掘!挖掘矿脉深处那些会发出蓝光的石头!把那些石头挖出来,交上来!”
“作为交换,摄政王将以大梁朝廷的名义,给予所有参与挖掘并上交蓝光石头的燕人矿工及其家眷——大梁合法编户的身份!从此,你们不再是流民,不再是黑户!你们可以合法拥有土地、房屋,受大梁律法保护,子女可入籍,可读书,可耕作,可凭手艺吃饭!”
“这是你们唯一的机会!要么,在下面等死,或者冲上来被乱箭射死!要么,拿起你们的工具,挖出那些蓝石头,给自己和家人挣一条活路,挣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
声音通过扩音装置,在矿井的岩壁间回荡,压过了雨声,清晰地传入每一个矿工的耳中。
井下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混杂着难以置信、狂喜、以及最后孤注一掷希望的喧哗!
“她说的是真的吗?”
“编户!合法编户!”
“挖!挖那些发光的石头!快!”
燕惊尘深深看了一眼井口的姜离,猛地转身,对身后的矿工吼道:“都听见了吗?想活命的,想当个人的,跟我下去!挖!”
矿工们爆发出惊人的吼声,原本用于抵抗的镐头铁锹,瞬间转向了矿脉深处。
姜离稍稍松了口气,回头看向萧重。
萧重依旧骑在马上,维持着震慑全场的姿态。但姜离敏锐地注意到,他握着缰绳的左手,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而且……手臂的轮廓,在湿透的衣袖下,似乎有些模糊?
她心头一跳,快步走过去,低声道:“王爷?”
萧重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下脸。雨水打湿了他的睫毛,他低声道:“有点……看不清。”声音里有一丝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紧绷。
不是看不清景物,是感官在剥离!姜离瞬间明白了。是之前对抗银色侵蚀、激发血脉的后遗症?还是连续的高强度战斗和情绪冲击加剧了某种“存在性”的流失?
她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在周围兵丁惊愕的目光中,一把抓住了萧重垂在身侧的左手。
触手冰凉。而且,那种触感很奇怪,不像握住坚实的手臂,更像握住一团正在缓慢消散的、冰冷的雾气。
通过皮肤接触,一股强烈到几乎让她晕眩的感知汹涌而来——不是画面,不是声音,是一种纯粹的、无边无际的“空”和“失重”感,仿佛漂浮在绝对虚无的黑暗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空间,没有身体边界,只有即将彻底融化的恐惧!
这就是萧重此刻感受到的?感官被剥夺后,意识面临的终极恐惧?
姜离咬紧牙关,右手猛地用力,指甲狠狠掐进萧重的掌心!
剧痛传来。
萧重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
那汹涌而来的虚无感和恐惧感,像是被一道尖锐的闪电劈开、撕裂!疼痛,清晰无比的、来自身体本身的疼痛,像一根最粗粝的锚索,猛地将他那即将飘散的意识,重新拽回了沉重的、充满雨水和血腥味的现实!
他左手手臂上那诡异的透明化趋势,停止了,甚至略微恢复了一点实感。
萧重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反手握紧了姜离的手。他的手依旧很凉,但力道真实。
“多谢。”他低声道,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硬。
姜离抽回手,指尖还残留着掐破他皮肤的感觉和一丝血迹。她没说什么,只是抬头看向矿井。
挖掘在疯狂进行。不断有矿工将挖到的、闪烁着微弱蓝光的、拳头大小或不规则的石头运上来。宋岩拿着一个巴掌大的、屏幕闪烁的仪器,紧张地检测着每一块石头,不断点头:“是逻辑原石!稳定性很高!就是这个!”
“把这些石头,”姜离转身,对已经接管矿场指挥权的萧重亲卫下令,“立刻运往都城城墙根基!沿着城墙根,每隔十步埋设一块!快!”
亲卫虽然不明所以,但摄政王刚才杀人的余威尚在,无人敢质疑,立刻组织人手搬运。
蓝光石头被源源不断运走,埋入城墙之下。
宋岩盯着仪器屏幕,眼睛越睁越大:“空间读数……在变化!矿场周围那些不稳定的空间裂缝……波动在减弱!收缩了!真的在收缩!”
姜离紧紧盯着矿场边缘。那里原本因为两个世界规则碰撞而显得有些扭曲、光影模糊的地带,此刻仿佛被无形的针线缝合,正在一点点变得清晰、稳定,逐渐与周围的大梁地貌融为一体。
强行锚定!用这些来自异界矿脉深处、本身具有一定规则稳定性的“逻辑原石”,作为“线”和“钉”,将这片突兀嵌入的矿场,死死“缝合”在大梁的土地上!
这不仅仅是物理上的占领。这是规则层面的捆绑!从此,这片土地上的异界流民,他们的生存根基,就和大梁的城墙、和大梁的国运,物理性地绑在了一起!
就在最后一块较大的逻辑原石被埋入城墙根基,整个矿场边缘最后一丝空间涟漪彻底平复的瞬间——
异变陡生!
一道黑影,快如鬼魅,从最深处的那个矿井口激射而出!那身影披着大燕制式的残破斗篷,兜帽遮面,但身法之凌厉,出手之狠辣,远超寻常矿工甚至军士!
他手中没有任何兵刃,只有并指如刀,直取刚刚因为缝合完成而稍稍放松的姜离的咽喉!
那角度!那速度!那精准狠厉、不留任何余地的风格!
姜离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招式……这感觉……
现代世界,商战最激烈时,那个总是不择手段、喜欢亲自下场进行“物理清除”的竞争对手——林野的招牌杀招!
他怎么会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