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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离拽着萧重腰带的手还没松开,就感觉掌心一烫。
不是温度,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萧重胸口那倒置的血色沙漏,突然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摇晃了一下。原本匀速坠落的血珠沙砾,骤然加速,几乎连成了一道细密的红线。
“咳!”萧重身体猛地一弓,一口暗红色的血喷在坑洞边缘的碎石上。那血落地的瞬间,竟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像是腐蚀,又像是某种东西在蒸发。
“萧重!”姜离心脏一紧,脚下发力,腰背绷直,硬生生将人往后拖了半尺。她脚跟抵着的那块所谓“逻辑原石”,触感冰凉坚硬,表面布满细密的、非自然的纹路,此刻正微微发着光。
萧重的重量几乎全压在她手臂上。这男人看着精悍,分量却实打实。姜离咬着牙,额头青筋都迸出来,脑子里飞快闪过以前健身房硬拉的技巧——核心收紧,腰背挺直,用腿发力!
“给我——上来!”
一声低吼,她借着那块原石的支撑,猛地将萧重从坑洞边缘彻底拖回相对平整的矿道地面。两人一起摔倒在地,碎石硌得生疼。
几乎同时,林野坠落的那片黑暗深处,一点刺目的蓝白色光芒猛地炸开,随即是剧烈的燃烧声,带着一股焦糊的、类似电路板烧毁的怪味。那光芒只持续了一瞬,便彻底熄灭,连带着那片区域的混乱空间涟漪也平息下去,只剩下一个深不见底的黑窟窿。
“信标……自毁了……”旁边传来宋岩颤抖的声音。他抱着那个巴掌大的扫描仪,屏幕上的数据瀑布般刷新,红光疯狂闪烁。“王、王爷……您的……您的‘数据稳定性’……跌破百分之十五了!还在掉!快跌破十了!”
萧重单手撑地,试图站起来,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他胸口衣襟已被渗出的血浸透,那血色沙漏的轮廓在布料下清晰可见,沙砾坠落的速度快得让人心慌。
姜离爬起来,看都没看那个黑洞,两步冲到宋岩面前,一把揪住他脏兮兮的衣领,将人拎得脚尖差点离地。
“你刚才说什么权限?负向感知传导?怎么弄?”她的声音又急又冷,眼神像刀子。
宋岩吓得魂飞魄散:“那、那是观察员的后门协议……用来同步极端环境样本的生理痛苦数据……不能对人用啊!尤其是王爷现在这种状态,强行同步,你可能会……”
“少废话!”姜离打断他,“会不会死?”
“不、不会立刻死,但是……”
“那就做。”姜离松开他衣领,却抓住他握着扫描仪的手腕,力道大得宋岩龇牙咧嘴。“现在,立刻,把我和他连上。分担一部分过来。”
“姜姑娘!这不行!王爷的‘存在性流失’痛苦不是肉体上的,是逻辑层面的崩解感,你承受不住……”
“你他妈哪只眼睛看到我征求你意见了?”姜离另一只手直接按在了扫描仪侧面的一个凹陷处,那是她刚才瞥见的、唯一像是接口的地方。“开权限!不然我先把你扔下去陪林野!”
宋岩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手指在仪器侧面快速敲击了一串复杂的指令。扫描仪发出“嘀”一声轻响,侧面的凹陷处亮起微弱的蓝光。
姜离毫不犹豫,将自己手掌完全按了上去。
一瞬间,没有预想中剧痛。
是一种……空。
无边无际的空旷,冰冷,虚无。仿佛站在万丈悬崖边缘,脚下的土地正在寸寸碎裂、消散,而自己作为“存在”的根基,也随之一起被抽离、稀释。没有疼痛,只有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消失”感,缓慢而无可阻挡地侵蚀每一寸意识。
姜离闷哼一声,额头瞬间布满冷汗,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她死死咬着牙,看向萧重。
萧重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她,那双总是沉静或锐利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惊怒:“姜离!你干什么!切断它!”
“闭嘴……”姜离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那股虚无的消散感还在持续涌来,但更让她心惊的,是透过这痛苦的连接,她隐约“听”到了萧重意识深处翻腾的念头——
……必须尽快……离开京城……越远越好……
……若沙漏流尽前无法可解……便寻一无人之地……
……至少……大梁百姓……不能陪葬……
悲壮,决绝,带着浓烈的自毁倾向。
“你他妈……”姜离突然笑了,那笑容因为痛苦和愤怒而有些扭曲。她松开扫描仪,摇摇晃晃地走到萧重面前。
萧重想说什么。
姜离抬手,用尽此刻能调动的全部力气,狠狠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矿道里格外刺耳。萧重脸偏了过去,古铜色的皮肤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痕。
宋岩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扫描仪,大气不敢出。
萧重缓缓转回头,眼底有血丝弥漫,更多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怒。身为摄政王,何曾被人如此对待?
“看什么看?”姜离喘着气,胸口因为那股虚无感而剧烈起伏,眼神却亮得骇人,像烧着两团火。“萧重,你给我听清楚了——少在那儿自我感动,琢磨什么牺牲自己保全大局的狗屁戏码!”
她伸手指着他胸口,指尖几乎要戳到那血色沙漏的轮廓。
“林野的话你听清了没有?‘双向引信’!你的命,现在不止是你自己的!它连着两个世界!你在这儿玩悲情英雄,找个地方悄悄死了,以为就一了百了?我告诉你,你咽气的那一瞬间,沙漏流空,逻辑链崩断——大梁,还有你来的那个世界,会像被点燃的炸药桶一样,轰!一起炸上天!”
她逼近一步,声音压得低而狠,每个字都像砸进萧重耳朵里。
“你守护的大梁百姓?你惦记的故土山河?全都会给你陪葬!一个都跑不了!你这不叫牺牲,你这叫拉着所有人同归于尽!是最他妈混账的自私!”
萧重瞳孔骤缩,胸膛剧烈起伏,那沙漏的血色似乎都随着他的情绪波动而明暗不定。愤怒、被戳破心思的狼狈、还有更深层的恐惧……种种情绪在他眼中激烈冲撞。
“我……”他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
“你什么你?”姜离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公关话术的本能让她知道,此刻绝不能让他有思考的余地,必须用最尖锐的事实打碎他悲壮的壳。“阎王爷的命,什么时候论斤卖了?啊?你的命现在金贵得很,重得很!它不能随便丢,得给我好好揣着!就算要死,也得死得有价值,死得明白,死得——能把两个世界都保下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憋憋屈屈找个坑把自己埋了,然后害得万亿生灵给你垫背!”
“我没有……”萧重咬牙,额角青筋暴起,那沙漏坠落的血珠速度似乎更快了。
“你没有?你心里刚才想的是什么,需要我复述一遍吗?”姜离冷笑,虽然她只是模糊感知,但此刻诈他一下毫无心理负担。“萧重,我告诉你,你现在没资格死。你的命,是大梁的,也是另一个世界的。你要做的,是给我想办法活!拼命活!活到找到解决这个狗屁引信的办法为止!”
极致的愤怒,混合着被强行点破的恐慌,还有一丝被姜离这通劈头盖脸痛骂激起的、属于他本性深处的桀骜与不屈,在萧重胸中轰然炸开。
“呃啊——!”
他猛地仰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周身气息狂暴涌动,胸口衣襟“刺啦”一声被无形力量撕裂。那倒置的血色沙漏完全暴露出来,血珠沙砾疯狂坠落,但在那沙漏底部一道细微的裂痕处,异变陡生——
几粒本该流尽的血珠,竟诡异地……向上弹跳了一下。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甚至立刻又被更快的坠落覆盖,但那一瞬间的“倒流”,清晰无比。
“停、停了?!”宋岩一直死死盯着扫描仪,此刻突然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流速峰值过去!稳定性……稳定性在回升!虽然还在危险区间,但是……沙漏裂痕处!有东西!金色的!像数据流……不,不对,是两种逻辑规则在强行对冲产生的临时固化层!是‘病理性平衡’!老天爷……这怎么可能……”
姜离喘着粗气,看着萧重胸口那诡异沙漏。血珠依然在流,但速度似乎比刚才最疯狂的时候,慢了那么一丝丝。裂痕处,隐约能看到极其淡薄的金色微光,像一层脆弱的琉璃,勉强封堵着。
萧重缓缓低下头,眼中的血色尚未完全褪去,呼吸粗重。他看向姜离,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未消的怒意,有劫后余生的悸动,更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疲惫与……茫然。
姜离抬手抹了把额头的冷汗,那股虚无的消散感因为连接切断而缓缓退去,但残留的心悸依旧让她手脚发软。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没成功。
“看什么看?”她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记住了,摄政王。你的命,现在很贵。贵到——你不能随便死。”
她顿了顿,看向那个深不见底的坑洞,又扫了一眼周围死寂的矿道。
“而且,林野虽然没了,但他留下的‘惊喜’,恐怕不止这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