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府的正厅，今日并未如往常般挂满红灯笼，反而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的天空。数百根儿臂粗的蜡烛点燃在厅内，将每一个人的脸都照得惨白。
这是一场不对外公开的家族会议，但镇国公府有头有脸的族老、各房管事几乎全数到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焦虑、好奇与愤懑的气息。
沈毅端坐在太师椅上，面沉如水，手中的茶盏被他放在案几上，发出“磕”的一声脆响。这声音虽轻，却让嘈杂的厅堂瞬间安静下来。
萧景渊坐在左侧的客位上，虽然依旧是一身锦衣华服，但那双游移不定的眼睛和微微颤抖的手指，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他身旁，站着那位身如铁塔的王将军，只是这位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将军，此刻握着刀柄的手也显得有些僵硬。
“今日召集诸位族人前来，只为一件事。”沈毅的声音低沉而威严，穿透了每一个人的耳膜，“关于沈家与靖王殿下的婚约，以及近期府内发生的种种变故。”
沈黎一身素白衣衫，发髻高束，神色清冷地从屏风后走出，走到大厅中央。她没有看萧景渊，而是先向父亲和族人行了一礼，这才缓缓直起身，目光如刀锋般刺向坐在客位上的男人。
“靖王殿下，您口口声声说这婚约是圣旨，是不可违背的规矩。既然要讲规矩，那今日咱们就在列祖列宗面前，把所有的规矩都捋清楚。”
萧景渊被她那冰冷的目光盯得有些发毛，强撑着架子冷哼一声：“沈黎，你要演哪一出？本王与你的婚约早已定下，你今日纠集族人，难道是想抗旨？”
“抗旨？”沈黎冷笑一声，声音清脆如珠玉落盘，“若是这婚约背后藏着肮脏的交易，若是这所谓的‘王爷’不过是一个道德败坏、通敌卖国的伪君子，这旨意，还要守吗？”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几位族老气得胡须乱颤，纷纷指着沈黎：“丫头！不可胡言！这可是谋逆的大罪！”
“是不是胡言，大家看看这个便知。”
沈黎从袖中抽出第一卷画像，猛地展开。画上，正是萧景渊与庶女沈凌薇在一处别院私会的场景，两人姿态亲昵，眉眼传情，画技精湛，连人物佩戴的玉佩细节都分毫不差。
“这是……”二房的一位长辈瞪大了眼睛，仔细辨认，“这……这不是咱们家的沈凌薇吗？她何时与靖王殿下……”
萧景渊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随即涨成猪肝色，他猛地站起身，指着沈黎怒吼：“这是伪造的！这是你为了悔婚找画师画的！沈黎，你心机好深！竟然用这种下作手段污蔑本王！”
“污蔑？”沈黎不慌不忙，又从怀中掏出一叠书信，“王爷，这画或许能辩称是伪造，那这上面您亲笔所书的书信，还有您与沈凌薇私通的定情信物，难道也是假的？”
她将书信递给前排的几位德高望重的族老。几位老者接过书信，借着烛光细看，脸色越发难看。信中不仅有那些露骨的情话，更详细记录了两人如何合谋，利用沈凌薇在府内的便利，多次陷害沈黎，甚至设计让她失身，企图毁她清白。
“荒唐！简直是荒唐！”一位族老将信纸狠狠拍在桌上，指着萧景渊骂道，“这就是所谓的皇室贵胄？竟与我府中私生女鬼混，还设计陷害正主！简直不知廉耻！”
萧景渊见铁证如山，额头冷汗直冒，眼神开始慌乱。他本能地想要推卸责任：“这……这都是沈凌薇那个贱人！是她勾引本王！本王是一时糊涂……对，是一时糊涂！我是被她蒙蔽了！”
“王爷，您这话说出来，怕是连三岁的孩童都不信。”沈黎步步紧逼，眼中满是嘲讽，“若是被动勾引，为何信中会有‘扶持凌薇上位，架空沈毅’这样的谋划？这分明是你们狼狈为奸，意图吞并镇国公府的兵权！”
萧景渊被戳中心事，恼羞成怒，正要发作，沈黎却又抽出了一份更厚的文件，重重地拍在桌上。
“不仅如此。各位族老，请看这份证据。”
沈黎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这是萧景渊与西北马帮往来书信的副本。上面清晰记载了，靖王为了筹集夺嫡的私兵资金，竟不顾朝廷律法，私自将西北边防的军用铁料，高价贩卖给西北马帮，换取暴利！这不仅仅是道德败坏，这是通敌卖国，是拿边关将士的鲜血在换他自己的龙椅！”
这一下，整个大厅死一般的寂静。
贩卖军用铁料，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一直站在萧景渊身后的王将军，听到这话，瞳孔猛地收缩。作为军人，他最清楚军用物资泄露意味着什么。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目光复杂地看向萧景渊，眼中的坚定开始动摇。他跟随靖王是为了博一个封妻荫子的前程，可不是为了陪着他一起掉脑袋。
“这……这不可能！这是栽赃！”萧景渊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颤抖，他看向王将军，大声吼道，“王大勇！你告诉他们，本王怎么会做这种事！你跟我一起去过西北，你是清白的！”
然而，王将军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拔刀怒喝。他沉默了片刻，低下了头，避开了萧景渊那求助的目光。
“王爷……”王将军的声音有些干涩，“下官……下官只负责护卫，并不知晓您的生意往来。”
这句话虽然没有明说，却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萧景渊的脸上。这就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与他划清界限了。
萧景渊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心腹，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喃喃自语：“你们……你们都反了……”
族人们此刻已是义愤填膺。原本还有人觉得悔婚是对皇室不敬，可现在看来，这哪里是悔婚，分明是镇国公府要被拖入火坑。
“这种祸害，绝不能让他进门！”
“简直丢尽了皇室的脸面！若是让他娶了黎儿，咱们沈家还有活路吗？”
沈毅看着这一切，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但更多的是对局势的掌控感。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全场瞬间安静。
“证据确凿，铁证如山。”沈毅站起身，目光如炬地盯着萧景渊，“萧景渊，你私通庶女、陷害忠良、更涉嫌通敌卖国。今日我沈家开祠堂，当着列祖列宗的面，正式宣布——沈黎与你的婚约，即刻作废！从今往后，你靖王府的人，不得踏入我沈家半步！”
萧景渊瘫坐在那里，脸色灰败如死灰。他知道，完了。不仅婚约没了，那些信件若是落到皇帝手中，他这个靖王的位置，怕是也做到头了。
沈黎看着颓废的萧景渊，并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她只是平静地收起那些证据，目光冷冷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停留在王将军身上。
“王将军，你虽然今日未发一言，但身为靖王的亲信，你真的清白吗？”沈黎轻声说道，语气却不容置疑，“我劝你一句，若想保命，最好把你所知道的一切，都吐干净。不然，等到刑部的人上门，那可就不是现在这个场面了。”
王将军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与挣扎。
大厅内，烛火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扭曲得如同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魅。这场对质虽然赢了，但沈黎知道，真正的厮杀，才刚刚开始。萧景渊困兽犹斗，接下来的报复，只会更加疯狂。
“来人，送客！”沈毅大手一挥，毫不留情地赶客。
萧景渊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在一片鄙夷的目光中，如一条丧家之犬般狼狈地走出了大厅。路过王将军身边时，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你……你会后悔的！”
王将军站在原地，握着刀柄的手紧了又松，看着萧景渊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站在高台上宛如女战神般的沈黎，心中那杆天平，终于彻底倾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