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铜镜从姜离手中滑落，砸在祭坛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萧重盯着她按在太阳穴上的手，又看向地上那面镜子。镜面朝上，映出阴沉的天，还有她垂落的手指——指尖的颤抖已经停了，稳得像铁铸的。
“调整完了？”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嗯。”姜离放下手，目光扫过祭坛四周。风从破损的宫墙缺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灰烬。“风速每秒三点七米，西北偏北。湿度百分之四十二。周围有七处适合伏击的制高点，其中三处视野覆盖这里。”
她说话时，视线已经锁定东南角那座半塌的钟楼。
萧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看见残破的飞檐和空荡荡的窗口。
“有人？”他下意识侧身，想挡在她前面。
“别动。”姜离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你移动会打乱我的计算模型。”
话音落下的瞬间，钟楼方向传来极其轻微的机括声。
不是弓弦，是弩。
重型弩。
姜离在声音响起的零点三秒前就已经侧身——不是大幅度的躲避，只是肩膀向左偏了十五度，脖颈微微后仰。一支纯黑色的弩箭擦着她的右耳飞过，箭尾的翎羽刮断了她几根发丝。
箭矢深深扎进她身后祭坛的石柱，入石三寸，箭杆还在嗡嗡震颤。
“东南，钟楼二层，左数第三个窗口。”姜离语速平稳得像在念报告，“弩手一人，装填时间约九秒。掩护人员四人，分别位于——”
她的话被第二支弩箭打断。
这次是从正南的宫墙缺口射来的。姜离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屈膝，身体下沉了二十公分。弩箭从她头顶飞过，钉进地面。
“正南，缺口后方，两人。”她继续说，同时抬手拔下了发间的铜簪。簪子很普通，末端磨得有些钝了。“萧重，站在原地别动。你的心跳频率上升了百分之十七，会影响我对环境震动的判断。”
萧重咬紧牙关，看着第三支弩箭从西侧袭来。
姜离这次动了。
她没有躲，反而迎着弩箭来的方向踏前半步，右手握着铜簪，在弩箭飞至身前半米时，手腕以某种极其刁钻的角度一抖。
铜簪的钝端，精准地磕在弩箭的箭镞侧面。
“铛”的一声轻响。
弩箭的轨迹被改变了三度，擦着她的左肩飞向后方。而姜离借着这一磕的反作用力，身体如鬼魅般向前滑出两米，铜簪在掌心转了个圈，尖锐的那端朝前。
钟楼方向，一个黑影从窗口跃下，落地翻滚，手中短刀直刺姜离咽喉。
姜离没有格挡。
她只是侧身，让刀锋从颈侧三厘米外划过，同时右手铜簪向上斜撩。
动作简单得像是随手一挥。
但铜簪的尖端，精准地切开了黑影颈侧的动脉。
血喷出来的时候，姜离已经退后两步，避开了喷溅范围。她低头看了看簪尖沾的血，又抬头看向从另外三个方向扑来的死士。
“陆昭。”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祭坛边缘。
禁军副统领陆昭正带着二十名亲兵从侧门冲进来，闻言猛地停住脚步。
“带人退出去。”姜离说，眼睛仍盯着那三个死士，“封锁祭坛周围五十丈，不许任何人进出。”
“可是姜大人——”
“这是命令。”姜离打断他，“你们在场，会干扰我的击杀效率。”
陆昭脸色变了变，最终还是咬牙挥手：“退！封锁外围！”
亲兵们迅速后撤。
祭坛中央，只剩下姜离、萧重，以及三个呈三角阵型围上来的死士。
“你们是太后派来的。”姜离忽然说，不是疑问，是陈述。“任务目标是击杀我，或者至少重创，为后续的朝局清洗制造借口。你们每人怀里都藏了毒囊，任务失败就自尽，避免被俘后泄露信息。”
三个死士的动作同时僵了一瞬。
“但你们不会自尽。”姜离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气，“因为你们都有家人。太后承诺事成之后会安置他们，但实际上，那些人都被关在西郊的废弃砖窑里。砖窑地下有三间密室，每间关着两到三人，由四名看守轮流监视。看守的换班时间是辰时、未时、戌时。现在距离下一次换班还有两刻钟。”
死士中领头的那人瞳孔骤然收缩。
“你……你怎么知道？”
“我入侵了太后寝宫的记录档案，交叉比对了近三个月的人员调动和物资输送记录。”姜离说，“逻辑推导的准确率是百分之九十三点七。需要我报出你们家人的名字吗？”
她真的开始报名字。
一个接一个，姓名、年龄、被关押的具体位置，甚至包括其中两个孩子最近患了风寒，看守却克扣了药材。
三个死士握刀的手开始发抖。
“放下武器，交出太后给的印信。”姜离说，“我可以保证你们的家人安全离开京城。这是最优解。继续执行任务，你们的死亡率是百分之百，家人也会在你们死后被灭口。投降，生存概率是百分之六十八，家人生存概率是百分之九十二。”
铜簪在她指尖转了一圈。
“选择时间，五秒。”
五秒。
领头死士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另外两人对视一眼，也松了手。
三枚小小的青铜印信被扔到姜离脚边。
姜离弯腰捡起，看都没看就揣进怀里。然后她转身，走向萧重。
直到这时，萧重才看见她左臂的衣袖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很深的口子。
里面的皮肉翻卷，能看见白骨。血已经把整条袖子浸透了，正顺着她的指尖往下滴。
可她走路的样子，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
“你受伤了。”萧重的声音发哑。
“嗯。”姜离低头看了看伤口，“死士的刀上有倒钩，避开要害时无法完全躲开深度切割。伤口长度十二公分，最深处三点七公分，主要伤及桡侧腕屈肌和部分肌腱。不影响右手功能。”
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痛楚，没有皱眉，甚至连呼吸频率都没有变化。
萧重盯着她，忽然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在祭坛中央的石柱上。
“姜离。”他咬着牙说，“你感觉不到疼，是不是？”
“痛觉神经反馈系统已关闭。”姜离平静地回答，“这是提高战斗效率的必要调整。疼痛会干扰判断，会——”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萧重从祭坛边缘的火盆里，抓起了一根还在燃烧的火把。
然后，他把火把的火焰，按在了自己的左手手背上。
皮肉烧焦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萧重整张脸都扭曲了，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湿了鬓角。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更用力地把火把压在自己皮肤上，眼睛死死盯着姜离。
“看着我！”他低吼，“看着我在干什么！你不是能读心吗？你不是能通过情绪峰值触发保命机制吗？那现在呢？现在你读到什么了？！”
姜离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确实闪烁了一下银色的光。
很短暂，不到半秒。
但萧重看见了。
他看见她眼中的银色网格剧烈波动，仿佛两个不同的逻辑体系在疯狂碰撞。而就在那短暂的闪烁里，姜离的嘴唇动了动，吐出几个字：
“钥匙……在自毁程序里……”
萧重手一抖，火把掉在地上。
姜离眼中的银色恢复了稳定。她低头看了看萧重手背上那片焦黑的伤口，又抬头看他。
“你一直知道重启我情感的方法。”她说，这次不是疑问，“但那个方法会触发系统的自毁协议。所以你从来没有尝试过。”
萧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祭坛周围，那些灌注在沟槽里的铅水，突然开始沸腾。
不是向下流，是向上。
铅水逆着重力，从沟槽中升起，在空中汇聚、旋转，凝结成一个巨大的、漏斗状的液态金属体。漏斗的尖端，正对着祭坛中央的姜离。
萧重想拉她后退。
但姜离推开了他的手。
她转身，主动走向那个漏斗的中心。液态金属的表面映出她平静的脸，还有瞳孔中那些冰冷的银色网格。
走到漏斗边缘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萧重一眼。
“这个世界的逻辑变量，”她说，“只剩你一个了。”
然后她向前一步，整个人被沸腾的铅水吞没。
液态金属瞬间闭合，形成一个完美的球体，悬浮在祭坛上空三米处。
萧重站在原地，手背上的烧伤传来钻心的疼。
但他感觉不到。
他只看见那个铅水球体表面，金属的波纹缓缓流动，仿佛里面正在孕育着什么。
而祭坛四周，风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