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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重的手按进铅水的那一刻,皮肤瞬间碳化。
焦糊味混着金属沸腾的腥气冲进鼻腔,但他没松手。五指在沸腾的液态金属里张开,像在滚油里捞东西的疯子,指尖触到了什么——冰冷、坚硬,和周围沸腾的铅水格格不入。
是手腕。
他猛地攥紧。
“你他妈——”白羽的声音从祭坛边缘炸开,“那是逻辑硬化剂!一旦凝固她就变成地宫的永久电池了!硅基的!拆都拆不下来!”
萧重听进去了,但没听。
他另一只手也插了进去。
两只手在铅水里捞,像在岩浆里摸鱼。皮肤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鲜红的肌肉组织,肌肉在高温下迅速收缩、变白、碳化。疼吗?疼。但比起胸口那个正在碎裂的血色沙漏,这点疼反而让他清醒。
铅水里的手腕动了。
不是挣扎,是某种机械式的抽离——姜离在按照既定的“最优路径”执行程序:进入液态金属,完成转化,成为地宫能源中枢的一部分。这是系统计算出的、解决当前能量危机的唯一方案。
萧重咬着牙,把整个小臂都塞了进去。
铅水沸腾得更剧烈了,金属表面鼓起一个个气泡,炸开时溅出滚烫的液滴。他的袖子瞬间烧穿,皮肤上烫出一串水泡。但他终于抓住了——不是手腕,是整条小臂。
然后他用力往外拽。
铅水有阻力,像在胶水里拔东西。每拽一寸,液态金属就发出尖锐的摩擦声,表面泛起密集的波纹。祭坛上空的漏斗开始扭曲,旋转的速度明显变慢。
“没用的!”白羽冲了过来,但不敢靠近铅水球体,“硬化过程已经启动了!你现在拉她出来,她的身体结构会——”
话没说完。
萧重突然松了一只手。
那只手从铅水里抽出来时,已经看不出手的形状了——皮肤全没了,肌肉焦黑,指骨裸露在外,冒着烟。他用这只手,从祭坛地上抓起那支还没完全熄灭的火把。
火把的麻布头还在阴燃,暗红色的火星。
他看都没看,反手就把火把捅进了铅水球体。
不是捅向姜离。
是捅向球体内部、姜离身体周围那些正在凝固的金属结构。
高温火把头接触液态金属的瞬间——
“轰!”
剧烈的物理排斥。
铅水球体像被重锤砸中的水球,表面炸开无数道裂痕,沸腾的金属液喷溅出来,在空中拉出一道道银亮的弧线。萧重被气浪掀得后退半步,但攥着姜离小臂的那只手没松。
反而借着这股爆炸的冲力,他猛地往外一扯。
姜离整个人从铅水里被拽了出来。
她摔在石砖上,浑身裹着一层还没完全凝固的液态金属,银亮的流体顺着她的身体往下淌,在石砖上汇成一滩。她躺在那儿,眼睛睁着,瞳孔里那些银色的网格纹路还在闪烁,但频率乱了。
萧重跪在她旁边,两只手已经不能看了。
但他没管手。
他俯身,额头几乎抵上她的额头,盯着她眼睛里的那些网格。
“听得到吗?”他声音嘶哑。
姜离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但萧重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是某种直接撞进脑子里的反馈。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钎插进颅骨,在脑浆里搅动。剧痛、灼热、还有一股近乎暴戾的执念,混在一起,强行冲破了什么屏障。
那是姜离的读心术。
但这次不是她在读他。
是他在用极端的情绪峰值,反向撞开了她的逻辑防御。
“很好。”萧重咧嘴笑了,笑容因为疼痛而扭曲,“那现在你给我听清楚——”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不是画面,是意图。一个极端、破坏性、毫无妥协余地的意图:地宫核心,那个金属心脏,被引爆。能量过载,连锁反应,整个地宫结构崩塌,连带地面上的大梁京城——皇宫、街道、民居、所有人——全部陪葬。
这个意图通过读心反馈的通道,像病毒一样灌进姜离的大脑。
姜离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眼睛里的银色网格开始疯狂闪烁,频率高到几乎连成一片白光。裹在她身上的液态金属发出“滋滋”的响声,表面出现细密的裂纹。
“你……”她终于发出了声音,但语调是机械的、断断续续的,“逻辑……冲突……系统无法……计算……”
“那就别算了。”萧重盯着她,“我数三下。如果你选‘神女’,我现在就去炸了地宫核心。你知道我做得到——我胸口这玩意儿碎了,我横竖都是死。拉整个京城陪葬,我不亏。”
“一。”
姜离身上的液态金属开始剥落,一片片掉在石砖上,凝固成扭曲的金属片。
“二。”
她瞳孔里的银色网格开始断裂。不是闪烁,是真的断裂——那些细密的纹路像碎掉的玻璃,一块块剥落,露出底下原本属于人类的、深褐色的虹膜。
萧重没数三。
他直接俯身,用那只还能勉强动的手指,按在她锁骨下方——那个位置,是之前金属心脏在她皮肤下植入的接口痕迹。
“选。”他说。
姜离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祭坛上空的铅水漏斗彻底停止旋转,开始解体;久到白羽在远处屏住呼吸,手指掐进掌心;久到萧重感觉自己的意识因为失血和疼痛开始模糊。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瞳孔里的银色网格消失了。
彻底消失了。
“姜离。”她说。
不是汇报,不是确认,只是一个名字。
萧重绷紧的那口气突然松了。
他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抵在她肩上,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两只手瘫在身侧,焦黑的皮肤下露出白骨,但他感觉不到疼了——或者说,疼过头了,反而麻木了。
白羽冲了过来,从怀里掏出药粉往萧重手上撒,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
“你真是疯了……”他一边撒药一边骂,“逻辑硬化剂你也敢用手去捞?你知道那玩意儿温度多高吗?你这双手废了!绝对废了!”
萧重没理他。
他抬起头,看着姜离。
姜离已经坐起来了,身上那些液态金属大部分已经剥落,露出底下被灼伤但还算完整的皮肤。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祭坛上空——那个铅水漏斗正在解体,大块大块的凝固金属砸下来,在石砖上摔得粉碎。
“逻辑闭环中断了。”她轻声说,语气里第一次有了某种近似“茫然”的东西,“系统判定……执行者姜离,拒绝成为能源中枢。”
“然后呢?”萧重问。
“然后……”姜离顿了顿,“地宫能量缺口仍在。金属心脏将在四十七分钟后进入强制过载状态,尝试抽取替代能源。”
“替代能源是什么?”
姜离看向他。
又看向白羽。
最后看向祭坛之外——那个方向,是地宫上层,是太和殿废墟,是京城里那些还在茫然等待的百姓。
“所有碳基生命体。”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