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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重的手还扣在她后脑，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祭坛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见甲胄摩擦的金属声。
“怎么变？”萧重盯着她，声音压得很低，“你他妈倒是给个方向。”
姜离没动，只是瞳孔深处闪过一串极细微的数据流。
“松开我。”她说，“然后站到我身后三步的位置。”
“为什么？”
“因为三十七名弩手的第一轮齐射会覆盖我身前五尺到身后两步的所有区域。”姜离的语气像在陈述天气，“你站在三步外，存活概率会从百分之十九提升到百分之四十三。”
萧重的手松开了。
他退后三步，正好踩在祭坛边缘一道裂缝上。白羽已经缩到石柱后面，脸色惨白地攥着那本《金刚经》讲义。
脚步声在入口处停下。
“里面的人听着！”外面传来陆昭的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颤抖，“太后有令，地宫妖人祸乱朝纲，格杀勿论！现在放下兵器——”
话音未落。
姜离动了。
她甚至没有转身，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在空中虚握。祭坛地面上那些散落的朱砂符文突然亮起暗红色的光，像被无形的手重新排列组合。
下一秒，入口处传来惨叫。
不是一道，是三十七道同时爆发的、短促而凄厉的嚎叫。
萧重看见那些刚冲进祭坛半身的禁军士兵像被无形的巨锤砸中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外面的石壁上。甲胄碎裂的声音混着骨头折断的脆响，在空旷的地宫里回荡成一片。
陆昭站在最前面，所以飞得最远。
他撞塌了一堵半朽的砖墙，被埋在碎石里，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时，姜离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陆副统领。”她低头看他，声音平静，“太后给你下了格杀令，对吗？”
陆昭的嘴唇在抖。
他看见姜离的眼睛——那双瞳孔深处有细密的裂纹，像摔碎的琉璃，但裂纹里流淌着某种非人的、冰冷的光。
“妖……妖孽……”他挤出两个字。
姜离蹲下身，伸手按在他胸口碎裂的护心镜上。
“我不是妖孽。”她说，“我是来平叛的。”
话音落下，她五指收拢。
陆昭感觉到一股灼热从胸口炸开，不是火焰，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他这些年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恐惧、所有对太后的忠诚，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然后狠狠拧转。
他惨叫出声。
但惨叫只持续了三秒。
三秒后，陆昭安静下来。他躺在地上，眼睛直勾勾盯着地宫穹顶那些发光的符文，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彻底碾碎了，又被重新塑造成另一种形状。
姜离松开手，站起身。
“带路。”她说，“去出口。”
***
地宫出口外，是另一番景象。
数万人挤在废墟间的空地上——有禁军士兵，有逃难来的百姓，有从各处衙门赶来的小吏。所有人都仰着头，盯着地宫入口上方那片天空。
天空是紫色的。
不是晚霞那种紫，是更深、更诡异的颜色，像有人把整片天幕浸在了融化的紫水晶里。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每个人脸上，把他们的恐惧映得清清楚楚。
姜离走出地宫时，人群骚动了一下。
但骚动很快平息。
因为陆昭跟在她身后，那个曾经在禁军中威望极高的副统领，此刻低着头，像最虔诚的信徒跟着自己的神明。他身上的甲胄还在往下滴血，但步伐稳得可怕。
“点火。”姜离说。
陆昭转身，朝远处打了个手势。
地宫外围那几十个早就埋好的火油桶同时被点燃。火焰冲天而起，不是正常的橙红色，而是掺了某种矿粉的幽蓝色。火舌舔舐空气，高温让光线开始扭曲、折射。
然后，所有人都看见了。
在火焰与紫光交织的半空中，浮现出一个巨大的、模糊的女性轮廓。她悬浮在那里，长发在无形的风中飘散，周身环绕着流动的符文光带。
有人跪下了。
第一个跪下的是个老妇人，她颤巍巍伏在地上，额头抵着泥土，嘴里念叨着“九天玄女娘娘显灵了”。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像推倒的多米诺骨牌，黑压压的人群一片片矮下去。
只有少数人还站着。
萧重站在地宫入口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他看见姜离站在人群最前方，背挺得笔直，但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很细微的颤抖，只有离得足够近才能发现。
她在计算。
萧重突然意识到这一点。她在观察人群跪下的速度、角度、每个人脸上的表情，然后实时调整空中那个幻象的光影变化。那些符文光带闪烁的频率、那个轮廓微微摆动的幅度，全都在她掌控之中。
这不是神迹。
这是一场精密到毫秒的表演。
“交出军械。”陆昭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得不像个刚受过重创的人，“玄女娘娘下凡平叛，凡持械不跪者，视为叛党同谋！”
人群骚动得更厉害了。
大部分士兵开始解下腰刀、放下长矛，金属碰撞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但还有几十个人站着没动——他们穿着禁军将领的铠甲，手按在刀柄上，眼神凶狠地瞪着陆昭。
“陆昭！”其中一个络腮胡将领吼道，“你他妈被妖人蛊惑了！太后才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姜离动了。
她甚至没有看那个将领，只是弯腰从脚边的废墟里捡起一支断掉的长矛。矛杆从中折断，矛头锈迹斑斑，但她握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抬手，掷出。
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断矛划破空气，穿过跪倒的人群缝隙，精准地扎进那个络腮胡将领的咽喉。力道大得可怕，矛尖从他后颈穿出，带着一蓬血雾钉进他身后的土墙。
将领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漏气声，然后直挺挺向后倒去。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整片空地。
姜离收回手，拍了拍掌心并不存在的灰尘。
“还有谁要说话？”她问。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锥砸进每个人耳朵里。
剩下的那些将领脸色惨白，一个接一个松开刀柄，膝盖一软跪了下去。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最后一声跪下时，整片空地上已经再没有一个站着的人。
除了萧重。
他还在阴影里站着，看着姜离转过身，在数万人的跪拜中缓缓走回地宫入口。紫光映在她侧脸上，那些瞳孔深处的裂纹显得更加清晰。
然后，姜离转过头，看向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
萧重没有跪。他甚至没有低头。他只是用那种冰冷的、审视的、像在解剖什么非人物种的眼神，一寸寸扫过她的脸。
姜离与他对视了三秒。
然后她移开视线，走进地宫阴影里。就在她身影消失的瞬间，萧重听见了一声尖叫——
不是人发出的尖叫。
是某种金属扭曲、撕裂、濒临崩溃的尖啸，从地宫最深处传来，尖锐得能刺穿耳膜。
但周围跪着的人似乎都没听见。
只有姜离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有萧重看见，她走进阴影时，左手死死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