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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声已经压到了城墙根下。
姜离站在城垛后面,看着那些黑压压的重甲骑兵像铁流一样涌来。南营的装备是整个大梁最精良的,人马皆披重铠,冲锋时连地面都在震颤。
“王妃。”陆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的紧张,“磁铁阵已经按您之前的布置埋好了,但……”
“但什么?”
“但那些磁铁最多只能影响三十步范围。”陆昭握紧刀柄,“骑兵一旦冲过那个区域——”
“那就别让他们冲过去。”
姜离转过身,她的瞳孔里那些裂纹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银灰色光泽。她抬起手,指向城墙下方那片看似平整的沙土地面。
“陆昭。”
“末将在!”
“等第一波骑兵进入磁铁阵范围,你带三百弓弩手,用浸了火油的箭矢覆盖射击。”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记住,不是射人,是射他们脚下的地面。”
陆昭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脸色骤然发白:“王妃,那些磁铁阵下面……您还埋了火油?”
“不然呢?”姜离淡淡地说,“磁铁只能让他们乱一阵,火才能烧干净。”
话音未落,城下的骑兵已经冲进了预定区域。
最先冲进去的十几骑突然像被无形的手拽住了一样,马匹嘶鸣着前蹄扬起,背上的骑兵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后仰倒。紧接着,后面的骑兵收不住冲势,重重撞上前方停滞的同袍。
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成一片。
重甲骑兵最致命的弱点在此刻暴露无遗——他们的铠甲太沉了,一旦失去平衡,连人带马就像铁罐头一样滚倒在地。而更可怕的是,磁铁产生的吸引力让这些铁罐头死死黏在一起,后面的骑兵还在往前冲,前面的已经倒成一片。
连锁反应开始了。
“放箭!”陆昭的吼声撕裂了空气。
三百支火箭划破晨雾,像一场火雨般倾泻而下。箭矢钉入沙土,浸透火油的箭杆瞬间引燃了埋在地下的火油沟。
轰——
火焰冲天而起。
那些倒在地上挣扎的重甲骑兵成了第一批牺牲品。铁甲在高温下迅速升温,里面的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变成了焦炭。后面的骑兵惊恐地勒马,但冲锋的惯性让他们根本停不下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冲进火海。
城墙上,萧重拄着刀站在姜离身侧。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胸前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但握刀的手稳得可怕。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视线模糊了一下,整个人晃了晃。
“撑不住就下去。”姜离没有看他,目光依旧盯着城下的战局。
“不用。”萧重咬紧牙关,把涌到喉咙的血腥味咽了回去,“我还能——”
话没说完。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城墙内侧的阴影里窜出,手中的短刃直刺姜离后心。
那刺客的动作快得惊人,显然是潜伏已久,就等着姜离注意力全在城外时发动致命一击。陆昭在十步开外,根本来不及救援。
萧重甚至没有看清刺客的脸。
他的身体比意识先动了。
刀光一闪。
那颗戴着黑色面罩的头颅飞上半空,鲜血喷溅在城墙的青砖上。无头的尸体还保持着前冲的姿势,又往前踉跄了两步,才轰然倒地。
萧重喘着粗气,刀尖拄地,整个人晃得更厉害了。
姜离这才缓缓转过身,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向萧重:“你怎么发现的?”
“……不知道。”萧重抹了把脸上的血,声音沙哑,“就是感觉……背后有东西。”
两人背对背站定。
城下的火还在烧,惨叫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城墙上,禁军士兵正在和零星爬上来的敌军厮杀。箭矢从头顶呼啸而过。
“陆昭。”姜离突然开口。
“末将在!”
“敌军左翼有三支小队正在迂回,试图从护城河浅滩绕过来。”姜离的瞳孔里,银灰色的光泽开始剧烈闪烁,那些裂纹仿佛活过来一样在她眼中蔓延,“你带两百人,去西侧第三个箭楼下面埋伏。他们会在半刻钟后到达那里,人数不会超过五十。”
陆昭愣住了:“王妃,您怎么——”
“去。”
那个字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陆昭咬了咬牙,转身带人冲下城墙。
萧重侧过头,用余光看向姜离的侧脸。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诡异,那双眼睛盯着城下的战场,瞳孔里倒映出的不是血肉横飞的厮杀场面,而是一道道交错的光线、一个个移动的坐标点。
她在用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计算”这场战争。
“你……”萧重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不知道该问什么。
“别说话。”姜离打断他,“节省体力。真正的麻烦还没来。”
话音刚落,城下的敌军突然向两侧分开。
一顶华盖缓缓从军阵后方移出,八名力士抬着的步辇上,坐着身穿凤袍的中年妇人。太后的脸在晨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但那双眼睛里的狠厉却清晰可见。
她亲自来了。
“姜离!”太后的声音通过传令兵放大,在战场上回荡,“你一个前朝余孽,也敢窃据摄政王妃之位?今日你若开城投降,本宫可留你全尸!”
城墙上,姜离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萧重站在她身后,能感觉到她肩膀微微的颤抖——不是恐惧,是某种压抑到极致的兴奋。
“陆昭回来了吗?”她问。
“刚上城墙。”萧重看向西侧,陆昭正带着人匆匆赶回,身上还沾着血。
“好。”姜离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玉佩的碎片,边缘已经磨损得光滑,但上面雕刻的凤凰纹路还能辨认。前朝皇室的信物,她作为“遗孤”身份的证明。
她将碎片搭在弓弦上。
没有瞄准,甚至没有看太后所在的方向。
弓弦震动。
碎片化作一道流光,穿过数百步的距离,精准地射穿了太后华盖正中央的明珠。
“啪”的一声脆响。
华盖摇晃,太后惊叫一声向后仰倒,周围的侍卫乱成一团。就在这一瞬间的混乱里,城墙暗门悄然打开,一支三十人的敢死队像影子一样滑出,借着敌军注意力被吸引的间隙,悄无声息地混入了太后的中军大营。
萧重看着这一幕,终于明白了姜离的全部计划。
磁铁阵、火攻、预判敌军动向、吸引太后亲临、制造混乱、派出敢死队——每一步都精准得像钟表齿轮的咬合。而她甚至没有动用任何超出这个时代认知的手段,纯粹用战术和计算,就把太后逼到了绝境。
两个时辰后,战斗接近尾声。
太后的中军大营燃起大火,敢死队成功斩杀了指挥系统的核心将领。失去指挥的南营骑兵开始溃散,禁军乘势出城追击。
当陆昭提着太后的人头跪在姜离面前时,城墙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王妃!我们赢了!”
姜离站在城垛边,看着下面尸横遍野的战场,没有说话。
风吹起她的头发,那些发丝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银色。她瞳孔中的银灰色光泽正在迅速褪去,就像潮水退去后裸露的沙滩。
然后她晃了一下。
萧重下意识伸手去扶,却看见她整个人向后仰倒,直接从城垛边缘坠落。
“姜离!”
他扑过去,在最后一刻抓住了她的手腕。巨大的下坠力把他半个身子都拖出了城墙,陆昭和其他士兵冲上来,七手八脚地把两人拉回来。
姜离躺在地上,眼睛睁着,但瞳孔里没有任何焦距。
那种诡异的空洞让萧重心里一紧。
他跪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姜离?姜离你能听见吗?”
过了很久,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他,嘴唇轻轻动了动,问出了一个让萧重浑身血液都凉透的问题:
“你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