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手腕上的力道骤然收紧。
萧重盯着那双空洞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他想直接掐断她的脖子。
城墙上还站着十几个士兵,陆昭就在三步之外,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句“你是谁”。晨光从东边斜照过来,在姜离苍白的脸上投下睫毛的阴影,她躺在那儿,像个被抽空了灵魂的精致人偶。
“都退下。”
萧重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陆昭愣了一下:“殿下,姜姑娘她——”
“退下。”萧重重复了一遍,甚至没有转头,“城墙五十步内,不许留人。违令者斩。”
士兵们面面相觑,陆昭咬了咬牙,挥手示意所有人撤离。脚步声迅速远去,城墙上只剩下他们两人,还有满地狼藉——烧焦的旗帜、折断的弩箭、几具没来得及清理的重甲骑兵尸体堆在墙角,血已经凝固成暗褐色。
萧重松开姜离的手腕,站起身。
他走到城墙边,俯视着下方那片混乱的战场。磁铁阵里还陷着十几匹战马,有些已经死了,有些还在抽搐。更远处,南营骑兵的俘虏被捆成一串,蹲在泥地里,大约有两三百人。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姜离身边,蹲下来。
“你刚才问什么?”他轻声说,伸手拨开她额前散乱的头发,“再问一遍。”
姜离的眼睛缓慢地转动,聚焦在他脸上。她的瞳孔还是那种诡异的空洞,但嘴唇动了动:“……你是谁?”
萧重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他俯身靠近,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我是想把你锁起来的人。”
姜离的睫毛颤了颤。
就在这一瞬间,某种无形的波动扫过——萧重脑子里那些暴戾的念头像被强行摊开在阳光下:处决所有目击者,陆昭可以留,但那些士兵必须死;把她带回宫,锁在寝殿最深处的暗室里,用铁链拴住脚踝;她既然忘了,那就让她永远想不起来……
然后他听见姜离说:“你是大梁的劫数。”
萧重的动作顿住了。
姜离撑着地面坐起来,动作有些僵硬,但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事实:“紫晶崩裂,神迹陨落,你是这场劫数的中心。”她抬起手,指向城墙下那些俘虏,“那些人是劫数的燃料。”
萧重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记得紫晶崩裂。”他说。
“我看见了。”姜离回答得很自然,“也看见了你在祭坛上持刀的样子。”
“那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雪夜。”姜离几乎没有停顿,“你在宫门外等我,说要合作。”
萧重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伸手,用沾着血污和火药灰的指甲,轻轻刮过姜离的颈侧。那里皮肤很薄,能感觉到脉搏在跳动,一下,又一下。
“合作的内容是什么?”他问。
姜离沉默了两秒。
就在萧重以为她要露馅的时候,她突然反手扣住了他的左臂——正是之前在地宫被系统反噬时受伤的那条手臂。五指精准地按在伤口最深处,用力一压。
萧重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合作的内容是,”姜离凑近他,那双空洞的眼睛此刻竟透出某种冰冷的锐利,“你管你的朝堂,我清我的障碍。但现在障碍清了一半,你的朝堂呢?”
她松开手,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南营骑兵的俘虏,交给我处置。”她转身朝城墙下走去,“你有半个时辰考虑。”
“姜离。”
萧重叫住她。
她停在台阶口,没有回头。
“你刚才晕倒的时候,”萧重慢慢站起来,左臂的疼痛让他声音有些发颤,“瞳孔是银灰色的。”
姜离的背影僵了一瞬。
“是吗?”她淡淡地说,“你看错了。”
然后她走下台阶,消失在城墙的阴影里。
萧重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手臂上被她按过的地方。布料已经被血浸透了一片,疼痛尖锐而清晰。他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城墙上回荡,带着某种疯癫的意味。
陆昭从远处跑回来,脸色发白:“殿下,姜姑娘她——”
“传令。”萧重打断他,“南营俘虏全部移交姜离处置,任何人不得干涉。”
“可是……”
“照做。”
陆昭不敢再问,低头领命。
半个时辰后,马车驶离城墙。
车厢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晨光。姜离靠在软垫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得像睡着了。萧重坐在对面,一直盯着她看。
马车颠簸了一下。
萧重从袖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摊在掌心。
那是一枚徽章,金属材质,做工粗糙,边缘甚至有些割手。正面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不是大梁的文字,也不是任何已知的图腾,更像是某种简笔画: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两个交叉的箭头。
姜离从不离身的东西。她说过,这是“故乡的标记”。
萧重把徽章递到她面前。
“你的东西掉了。”他说。
姜离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徽章上。
然后她伸出手,接过徽章,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眉头微微皱起:“这是什么?”
车厢里的空气凝固了。
萧重看着她用手指摩挲徽章表面的刻痕,眼神从疑惑到茫然,最后变成纯粹的不解。她甚至抬头问他:“你从哪儿捡来的?”
马车还在前行,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规律而沉闷。
萧重慢慢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没什么。”他说,“我认错了。”
但在他合眼的瞬间,姜离看见他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消失了,冷得像深冬结冰的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