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停了。
马车帘子被掀开,陆昭那张沾着灰的脸探进来:“殿下,到了。”他顿了顿,目光在姜离脸上扫过,又迅速移开,“南营那帮人退进了太后的梅园,把园门封死了,里头还有三千多人。”
萧重睁开眼睛,眼底那口深井已经结了冰。他起身下车,没再看姜离一眼。
姜离跟了下去。
眼前是一片占地极广的园林,高墙青瓦,朱门紧闭。墙头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弓弩的寒光在午后阳光下闪烁。园子外头,禁军已经围了三层,强弩车推到了阵前,箭簇对准了墙头。
“他们不肯降。”陆昭跟在萧重身侧,语速很快,“太后……太后的尸身被抬到了正门后面,说是咱们敢攻,就先毁尸。”
萧重站在阵前,风吹起他玄色披风的下摆。他没说话。
陆昭等了片刻,见萧重没反应,便继续道:“末将建议,用强弩覆盖墙头,压制住弓手后撞开园门。半个时辰内能解决。”
“半个时辰太久了。”姜离的声音突然响起。
陆昭一愣,转头看她。
姜离已经走到了阵前,她仰头看着那堵高墙,瞳孔里映着青灰色的砖石纹路。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空洞。
“他们在里面有多少存粮?”她问。
陆昭皱眉:“梅园是太后私产,里头有粮仓,至少够三千人吃十天。”
“水呢?”
“园里有三口井……”
“把井封了。”姜离说。
陆昭没反应过来:“什么?”
“封井,然后从城外马场运二十匹染了疫病的死马过来,扔进园子。”姜离转过身,看向陆昭,“三天之内,他们会自己开门。”
空气安静了一瞬。
陆昭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他下意识看向萧重,却见萧重正盯着姜离的侧脸,眼神深得吓人。
“姜姑娘……”陆昭声音有些干涩,“园里还有太后生前的侍女、嬷嬷,那些都是无辜……”
“死人不需要身份。”姜离打断他,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他们选择留在里面,就是选择了立场。立场决定生死,和身份无关。”
她说这话时,甚至没有看陆昭,目光依然落在高墙上,像是在计算什么。
陆昭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他见过姜离杀人,见过她算计,见过她冷着脸下命令。但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她说话的语气,就像在陈述“今天会下雨”一样理所当然。没有厌恶,没有怜悯,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那是一种彻底的非人感。
“照她说的做。”萧重终于开口,声音很淡。
陆昭深吸一口气,抱拳:“……遵命。”
命令传下去,禁军开始动作。撞木被抬去封井,骑兵飞驰出城去运马尸。墙头上的人显然察觉到了动静,箭矢开始零星射下来,但很快被弩车压制回去。
萧重走到姜离身边。
“你以前不会用这种法子。”他说。
姜离侧过头看他,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困惑:“为什么不会?这是最优解。强攻会损失至少五百人,围困要十天,而我的方案只需要三天,且我方零伤亡。”
“最优解。”萧重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但那弧度里没有笑意,“是啊,最优解。”
他不再说话。
第一天,园子里还有叫骂声。
第二天,骂声变成了哀求。
第三天清晨,园门从里面被撞开了。
不是全部撞开,只开了一道缝。一个浑身污秽的将领踉跄着爬出来,跪在门前,嘶哑着喊:“降……我们降……”
禁军持刀上前,却听见姜离的声音:“等等。”
她独自一人走了过去。
萧重站在原地没动,陆昭想跟上去,被他抬手拦住。
姜离走到那将领面前,蹲下身。那将领抬起头,脸上全是泥污和血痂,眼睛里布满血丝。他身后那道门缝里,隐约能看见堆积的尸体,和更多奄奄一息的人。
“王副将。”姜离叫出了他的名字。
将领浑身一颤。
“你三天前就想开门,但李参将不同意,因为他儿子在太后手里当差,怕投降后会被清算。”姜离语速平稳,像是在念一份文书,“昨天中午,李参将饿晕了,你趁机夺了他的兵符,但不敢立刻开门,因为怕禁军进来后不分青红皂白乱杀。”
王副将瞪大眼睛,嘴唇哆嗦着。
“你现在开门,是因为你知道再不开,里面的人会开始吃人。”姜离继续说,“而你最怕的,是你手下那几个亲兵——他们昨天偷偷商量,说要是真到了那一步,就先把你吃了。”
“你……你怎么……”王副将声音发颤。
“逻辑线条。”姜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李参将的尸体在哪儿?”
王副指下意识指向园内某个方向。
姜离点点头,转身对禁军道:“进去清理。降者不杀,反抗者格杀勿论。”
禁军涌入园内。
萧重看着姜离走回来,她的靴子踩过青石板,上面沾了一点暗红色的泥。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仿佛刚才只是去确认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让他自尽了。”萧重说。
不是疑问句。
姜离“嗯”了一声:“李参将已经死了,王副将听到我说出他亲兵的计划,会意识到自己活不过今天。与其被手下分食,不如自己了断,还能留个全尸。”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样省事。”
陆昭站在一旁,脸色发白。
园内的清理持续了一个时辰。禁军把还活着的人拖出来,尸体一具具往外抬。太后的尸身被找到时,已经有些腐烂了,但身上那件凤袍还算完整。
姜离走到那具尸体旁,蹲下身。
她伸手在凤袍内衬里摸索了片刻,抽出了一封用油纸包着的信。信纸很厚,火漆完好。
她拆开信,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
第一行,是太后的笔迹:“吾儿亲启。”
第二行,写着一个名字,一个本该在二十年前就彻底消失的名字。
姜离的瞳孔骤然收缩。
大脑深处传来尖锐的刺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神经。她手指一颤,信纸飘落在地,被风吹开几页。那些字句在她眼前晃动、重叠、扭曲——
“……姜氏女非乡野所出,其生父乃正统嫡脉,承天启运,当继大统……”
“……永昌十七年冬,萧贼弑君于昭阳殿,血洗宫闱,唯此血脉流落民间……”
“……若事不可为,以此密信为凭,可召旧部……”
刺痛越来越剧烈。
姜离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她弯腰捡起信纸,重新叠好,塞回自己袖中。
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
“姜姑娘?”陆昭注意到她的异样。
“没事。”姜离直起身,“园里清理完了?”
“差不多了,还剩几个太后的亲随,躲在假山洞里,负隅顽抗。”
“我去看看。”
姜离朝假山方向走去。陆昭想跟上,却被萧重叫住:“你留在这儿,清点人数。”
假山就在梅林深处,洞口被乱石堵了一半。里头隐约能听见压抑的呼吸声。
姜离走到洞口,没有进去,只是对着里面说:“出来吧,我不杀你们。”
安静了几息。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嬷嬷颤巍巍爬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侍女。三人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姜离看着那老嬷嬷:“你伺候太后多少年了?”
“四……四十三年。”老嬷嬷声音嘶哑。
“那你知道的事应该不少。”姜离从袖中取出那封密信,在嬷嬷眼前晃了晃,“这封信的内容,除了太后,还有谁知道?”
嬷嬷盯着那封信,瞳孔放大。
她突然磕头,额头撞在石头上砰砰作响:“奴婢不知道!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姑娘饶命!饶命啊!”
姜离收起信,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她回头对守在假山外的两名禁军道:“放她们走。”
禁军一愣:“姜姑娘,这……”
“她们是太后的旧人,留着没用。”姜离语气平淡,“从后园小门放出去,别让人看见。”
禁军对视一眼,抱拳:“遵命。”
姜离走出梅林时,陆昭正急匆匆过来:“姜姑娘,假山那边跑了几个人,要不要追——”
“不用追。”姜离打断他,“那是殿下安排的密探,故意放走的。”
陆昭怔住:“殿下安排的?”
“嗯。”姜离看向远处——萧重正站在一株枯死的梅树下,背对着这边,玄色披风在风里微微摆动,“殿下做事,总有他的道理。”
她说完,朝萧重走去。
陆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萧重,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掠过青石板。
梅园里弥漫着血腥和腐臭混合的气味。
